精华热点 2026年8月1日,深圳福田。
一场迟到了整整十年的约定,终于在一顿简约的粤式午餐中悄然成行。

窗外是盛夏的骄阳,深南大道上步履匆匆的湾区创业者如潮水般涌过;窗内,王理宗会长准时出现。白色衬衫,双目炯炯,额头微微沁着细汗——他刚从上一个会场风尘仆仆地赶来。一落座,他便朗声笑道:“咱们十年前在海上认识,今天终于在岸上好好聊聊了!”
一句话,把时光倏地拉回到2016年。
那是当年的一场海上游学,由原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担任团长,原世界五百强中航油前总裁陈久霖任副团长。同行的,还有著名画家汪国新、信义兄弟陈东林等一众风云人物。彼时,我只是刚刚踏进商会门槛的新人,而王理宗已是业内公认的商会旗帜、全国知名的社会组织研究学者。海浪翻涌之间,他倚着船舷,谈论商会价值的激情与通透,谈论民营经济未来的远见与忧思,至今犹在耳畔。那夜海风猎猎,他眼中仿佛有光。我站在一旁,心里暗暗埋下一个念头:这个人,值得一篇沉甸甸的专访。
此后十年,微信问候从未中断。每逢春节,我会发他一条祝福的短信,他总会回我一条简短的语音,声音里带着广东冬日的暖意,从不敷衍。但见面,却一次次被命运轻巧地拨开。有一次他到了武汉,专门联系我,却因行程突生变故,再次失之交臂。
这一次,我借参加广东省湖北商会成立二十周年庆的机会,鼓起勇气再约。他的微信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兄弟周六来福田,一起吃饭。”
行程越满,越看重情义;地位越高,越不端架子。这便是王理宗。
于是,这顿便饭,便成了一场穿越十年光阴、带着深厚情谊的深度访谈。
一、“商会是一只‘美丽的手”
话题从他那本在业界被奉为经典的作品《美丽的手》开始。我问:为什么会把商会比作一只手?

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望向窗外繁华的福田CBD,语气平实却字字千钧:“宏观经济运行,一靠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二靠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但在中国这样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里,尤其是在粤港澳大湾区这种产业高度集聚、企业需求极度多元的地方,两只手之间有空隙、有断裂、有力所不及之处。”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语速微微加快:“谁来填补这个空隙?谁来接住那些往下掉的企业?商会,就是第三只手。我把它叫作‘美丽的手’——它不像市场那样冰冷无情,也不像政府那样需要层层审批。它连接、托举、修补、润滑,让市场有温度,让政策可触达,让企业家在艰难时刻能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在空中轻轻一握,仿佛真的托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这不是书斋里的理论推演。在他眼中,这只“美丽的手”既不是行政命令的延长线,也不是逐利的工具,而是一种基于信任、长期主义和公共服务精神的社会资本网络。它柔软,却能托起千钧;它无形,却能穿透壁垒。
“你知道吗,”他忽然放低了声音,身体向我微微倾过来,像一个兄长在分享一个朴素的秘密,“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企业家,在办公室里对着员工要端着,回到家里对着家人要扛着,只有在商会里,和几个老兄弟坐下来,他们才能真正地笑一笑、叹口气、说说心里话。商会,是企业家精神上的一个港湾。”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热。
从他1990年代扎根深圳算起,近三十年的时光里,王理宗把广东高科技产业商会从一株幼苗培育成参天大树——服务超万家科创企业,覆盖上市公司数十家,产业触角从粤港澳大湾区延伸至长三角、京津冀,乃至东盟各国。这只“美丽的手”,已经托起了一座庞大的产业森林。
“企业越难,商会越要站出来。”他加重了语气,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常说,商会不是用来开年会的,是用来解决真问题的。企业家在你这里找不到办法、拿不到资源、得不到温暖,那商会就是一块牌子、一尊菩萨像——好看,不中用。”
正是这份执念,让他在全国两会平台上一次又一次发声:让行业商协会真正成为企业“走出去”的桥墩,成为产业升级的推手,成为政企沟通的“翻译器”。
二、算力、银发与制造业的痛感
身为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连任两届广东省政协常委,王理宗的提案总是精准地踩在时代的痛点上。我请他谈谈当下最让他“着急”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迟疑,而是一个老调研者在大脑中快速梳理万千线索时的习惯性停顿——仿佛空气中有一张无形的清单,他正在逐条勾选。然后,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数过去:“算力。银发。中小制造企业。”
“大湾区要打造全球科技创新高地,算力基础设施就是今天的‘水电煤’。”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道急切的光,“没有算力,人工智能就是空中楼阁,大数据就是一堆数字,产业互联网更是纸上谈兵。我连续提了好几年,核心就一条:大湾区要统筹布局公共算力中心,大幅降低中小企业用算成本。”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如果我们现在不把算力的高速公路修好,十年后湾区的企业就只能跑在乡间小路上跟别人竞争。坦率说,这不是超前布局,这是补课,是救急!”
话锋一转,提到银发经济时,他靠回椅背,眼神倏忽柔软下来,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恳切:“我1964年出生,今年六十出头了。你比我大一岁,咱俩都是‘六零后’。我切身感受到,很多六十岁上下的人,经验、判断力、人脉都处于巅峰期,思维还清晰得很,身体也还硬朗,却因为一个年龄数字就被挡在就业市场之外。这不只是个人的遗憾,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所以我连续提案,呼吁保障中老年就业权益,开发适老化产业。养老不能只靠政府兜底,要让它成为一条可持续的产业链,让老年人从‘被赡养者’变成‘银发红利’。商协会在标准制定、职业培训、资源对接上,有大量空间可以发力,这方面大有可为。”
而谈及中小微制造企业,他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那是一个常年跑一线的人才有的沉重,不是从报告里读来的,而是从车间里走出来的。“大湾区寸土寸金,一家小工厂背后就是几十个家庭,几百张吃饭的嘴。一个应收账款的拖欠,可能就让一个好端端的企业资金链断裂;一次银行的抽贷,可能就让一个几十年的老板一夜白头。”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变慢,像是在念一段沉重的悼词,又像是在替那些发不出声的人喊话:“纾困不能只靠发文件,要靠机制,要靠真正懂企业疾苦的人去盯着落实。”
他忽然提高了声调,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今年我又提了关于加快解决民营企业应收账款拖欠问题的建议。我说得可能不好听,但必须有人讲——必须让好企业活下来、强起来!他们是国家经济的毛细血管,毛细血管堵了,心脏再健康也没用!”
这些话,不是会议室里的空谈,不是政协提案纸上的官样文章,而是他一次次走进闷热的车间、走访东南亚考察市场、在政企对话会上据理力争“拍桌子”磨出来的。
他曾在一次演讲中说过一句话,如今听来,仍掷地有声:“商会会长的办公室不应该在写字楼,应该在工厂、在实验室、在海关口岸。”
三、从南海边到东盟,他把根扎得很深,把枝叶伸得很远
问他:这么多年下来,哪件事让你最有成就感?
他没有提任何一块奖牌或荣誉,而是讲了一个细节,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一年我去马来西亚考察,遇到一位在当地设厂的深圳企业家。他跟我说,会长,我们刚到东盟时两眼一抹黑,语言不通、法律不懂、人脉全无,是商会帮我们对接了当地律所、园区和政府资源,让我们少走了两年弯路。”他顿了顿,那笑意里有欣慰,更有一种父亲看见孩子长大成人般的骄傲,“他现在做得很大,每次回深圳都来找我喝茶。”
这正是他近年来倾注大量心力推动“大湾区—东盟研究中心”的深层动因。“中国企业‘走出去’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但出海不是冒险,不是拿身家性命去赌——需要桥墩,需要航标灯。商会,就是那个桥墩,那盏灯。”
他说这话时,窗外阳光正烈,深南大道上粤B牌照的车辆川流不息。我忽然觉得,他口中那只“美丽的手”,早已越过珠江口,伸向了更遥远的南洋。
四、十年一诺,正午的光
席间,他的手机几次震动。是下周赴广西调研东盟产业合作的行程确认,是一场AI与产业升级论坛的主持邀请。他歉意地笑笑,快速回复几句,随即轻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今天就是和老朋友吃饭,不谈工作了。”他说着,给我夹了一箸菜。
可我知道,这顿饭结束后,他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去参加一个深圳企业家座谈会,晚饭恐怕只能在机场匆匆解决。
看着他端起茶杯的侧影,我突然有些恍惚。我与王理宗会长相识十年,我们俩都已年过六旬。虽然我年长他一岁,但若论精气神和行走的节奏,他比我快得多、忙得多、也重得多。我平时总尊称他为“理宗兄”,他也习惯性地叫我“兄弟”——这称呼里,有江湖儿女的豪气,也有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望着眼前这位年过六旬却依然在路上奔跑的人,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被授予“中国民营经济十大风云人物”“深圳市社会组织功勋人物”,也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企业家愿意喊他一声“会长大哥”——无论对着身家百亿的企业家还是初出茅庐的创业者,他都是那副真诚、坦然的样子,从不居高临下,从不虚与委蛇。他把商会的根深深扎进了中国民营经济的土壤里,又把枝叶伸向了东盟,伸向了未来。他跑过的每一公里路,熬过的每一个深夜,说过的每一句真话,都在为这个时代留下注脚。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融合:既是仰望星空的理论建构者——那本《社会时代》里对转型期社会组织的系统思考,至今读来仍有穿透力;又是卷起裤腿的一线行动者——能为了某家企业的一笔贷款奔走呼吁,能为了一份提案在工厂车间蹲到深夜。他在《资源共享有智慧》中写下的那句话,此刻忽然有了更深的注脚:“资源因共享而增值,生命因利他而宽广。”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一把伞、一只手——连接着政企两端,庇护着万千创业者,托举着中国制造的脊梁。
尾声:任何时候都不算晚
告别时,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双手温热、厚实、有力。“兄弟,下次来深圳,别又等十年。”他笑着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笑着点头,没有多言。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篇专访,我已经欠了十年。这十年里,他走过了更多风雨,扛过了更多压力,帮助了更多企业,也熬白了更多的鬓发。而我,今天才真正提起笔来。
但转念一想,或许一切刚刚好。十年前,我未必能读懂他;十年后,当我也在商会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三千多个日夜之后,才开始真正理解他当年在海上游轮说过的那些话。
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深南大道上,整座城市在八月的炽热中蓬勃跳动。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海上的夜晚——那时我们在船上,前途是一片苍茫的夜色,不知方向;十年后我们在岸上,头顶是滚烫的太阳,脚下是坚实的土地。
从海上的风,到正午的光,这中间隔着的,恰好就是一个王理宗。
好在,当这只“美丽的手”仍在奋力托举千行百业、温暖千万人心的时候,记录它、读懂它、让更多人看见它,任何时候都不算晚。

在这个需要更多“美丽的手”的时代,王理宗和他的故事,值得被看见,也值得被记住。
来源:正义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