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建德

摘要

《西厢记》作为元杂剧巅峰之作，七百余年长久引领中国戏曲创作、舞台改编与理论研究走向。自1949年中国戏剧家协会成立以来，田汉、曹禺、李默然、尚长荣、濮存昕五届主席团核心主席，立足不同时代文艺环境，分别从剧本新编、理论阐释、行业推广、经典活化、美育普及五个维度，与《西厢记》形成深度文化交集。诸位剧协领袖依托自身创作实践、行业引领、学术点评、舞台推广，不断确立《西厢记》在现当代戏曲史上的标杆地位，搭建古典名著现代化改编、民间普及、海内外传播的行业路径。本文按照任职时序梳理历届主席与《西厢记》的创作实践、理论评价、行业推动事迹，归纳不同阶段西厢经典的发展特征，总结剧协顶层力量对古典戏曲传承创新的长久价值。

关键词：中国戏剧家协会；历届主席；《西厢记》；戏曲改编；传统戏曲现代化

一、第一届主席田汉：剧本革新重塑，奠定当代《西厢记》舞台改编范式

田汉为新中国首任全国戏剧工作者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是近现代戏曲改革奠基人，也是新中国第一部经典京剧改编本《西厢记》的创作者，二者交集集中体现在剧本重构、人物革新、舞台落地三大层面。

（一）新编京剧《西厢记》的开创性创作

民国以来京剧舞台长期以荀派《红娘》为主流，剧本以丫鬟红娘为绝对主角，崔莺莺性格被动、人物单薄，主线局限于趣味化市井演绎。田汉敏锐发现改编短板：“荀派演出热闹鲜活，但崔莺莺独立抗争的人物底色被弱化，原作反封建内核不断稀释”。1958年，田汉历时半年完成京剧《西厢记》改编，一改传统改编惯例，将崔莺莺确立为全剧第一主角，强化女性自主觉醒意识：孙飞虎围寺时，主动提出以身许国解围；面对母亲悔婚，不再一味隐忍退让，主动与张生互通心意；结局摒弃传统大团圆，设定张生落第遭崔母驱逐、莺莺毅然私奔的情节，放大反抗封建门第、追求婚恋自由的思想主旨，高度贴合新中国文艺反封建、歌颂女性独立的时代导向。

1959年，中国京剧院集结杜近芳、张君秋、叶盛兰等名家首演田汉改编版《西厢记》，演出引发全民热潮，人民剧场一票难求，昼夜排队购票成为文艺界盛景。该版本结构严谨、文辞雅致，兼顾京剧唱腔韵律与杂剧原作诗意，成为此后数十年京剧《西厢记》改编的蓝本，至今仍是京剧院团常备经典剧目。

（二）文艺定位与行业引领

田汉在全国剧协工作会议多次强调，《西厢记》是元杂剧思想与艺术的双重高峰，号召全国戏曲工作者深挖西厢故事的人文内核，鼓励昆曲、越剧、蒲剧、秦腔等地方剧种本土化改编，打破京剧单一改编垄断。在他的推动下，建国初期各地剧团掀起西厢改编热潮，《西厢记》快速走出文人书斋，成为基层戏台常态化演出剧目，完成从古典案头文学向大众舞台艺术的转型。田汉以创作实践证明，古典名著改编应当坚守精神内核、贴合时代思潮，为后世所有《西厢记》现代化改编确立核心准则。

二、第二届、第三届主席曹禺：理论审美阐释，锚定《西厢记》文学与戏剧双重高度

曹禺接续担任第二届、第三届中国剧协主席，作为现代话剧奠基人、戏剧理论大家，曹禺没有直接改编《西厢记》，却长期从戏剧结构、人物塑造、文学审美角度深度解读作品，在理论层面确立《西厢记》在中国戏曲史的顶级定位。

（一）戏剧本体的高度评价

曹禺一生推崇王实甫的叙事才华，在剧协学术研讨会、文艺座谈中多次提出：《西厢记》是中国最早成熟的诗剧范本，紧凑的双线冲突、细腻的人物心理描摹、诗化的唱词语言，远超同时代多数杂剧，对后世《牡丹亭》《长生殿》乃至近现代话剧叙事手法影响深远。他重点剖析红娘的形象价值，认为红娘是中国戏曲史上第一个平民觉醒者形象，小人物冲破等级束缚、坚守正义，完美印证戏剧“以人为本”的创作本质，与《雷雨》等现代话剧的人文内核一脉相通。

（二）指导经典普及与青年戏剧实践

曹禺长期关注校园戏剧、青年戏剧团体的古典名著排演，多次观摩高校改编版《西厢记》话剧、戏曲片段，鼓励青年创作者依托西厢文本打磨剧本、锤炼人物塑造能力。他提出，现代戏剧创作者应当反复研读《西厢记》，学习其含蓄抒情、层层递进的叙事技巧，摒弃直白粗浅的叙事模式。在剧协日常工作中，曹禺将《西厢记》纳入戏曲从业者必修研读书目，推动西厢文本进入戏剧院校教材，夯实古典戏曲传承的人才根基。

（三）文艺观的内在契合

曹禺一贯坚持“艺术贵在真诚”，而《西厢记》通篇以真挚情感冲破礼教束缚，二者审美理念高度契合。他多次指出，七百余年《西厢记》长久流传，根源在于书写了人类共通的真情，这也是文艺作品跨越时代、长久不衰的核心密码，为古典IP长久传播提供了理论注解。

三、第四届主席李默然：立足大众传播，推动《西厢记》影视化与基层普及

1985年李默然当选第四届中国剧协主席，作为话剧表演艺术家、文艺活动组织者，他侧重从行业推广、大众传播、影视改编层面拓展《西厢记》的传播边界，重点推动西厢文化下沉基层、走向荧幕。

（一）助力戏曲影视化改编落地

改革开放初期，电视媒介快速普及，传统戏曲舞台传播受限。李默然任职期间大力倡导“戏曲影视化”，在剧协牵头鼓励地方戏曲剧团将经典剧目拍摄为电视剧。在他的关注与推动下，山西蒲剧《西厢记》于1996年完成电视剧摄制，由央视文艺中心联合普救寺景区联合出品，成为国内首部蒲剧连续剧，多次在央视循环播出，斩获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项，让地方版《西厢记》走向全国千家万户。此次改编模式，后续被越剧、黄梅戏等剧种借鉴，大量西厢戏曲影视剧陆续诞生。

（二）搭建学术研讨交流平台

李默然主导剧协扶持古典戏曲学术研究，1990年山西永济首届《西厢记》国际学术研讨会举办期间，中国剧协派出专家团队参会，全程指导会议研讨，整理海内外研究成果，正式将《西厢记》国际学术研讨纳入剧协常态化学术工作，推动西厢研究从零散个人钻研走向系统化、国际化交流。

（三）扎根民间，强化经典群众基础

李默然始终坚持戏剧扎根人民，号召各地剧协组织《西厢记》下乡巡演，鼓励基层民间剧团改编通俗折子戏。八十至九十年代，全国城乡民间西厢戏曲演出频次大幅提升，民间曲艺大西厢、西厢评书广泛流行，《西厢记》彻底成为全民熟知的传统文化符号。

四、第七届主席尚长荣：坚守传统本体，确立《西厢记》守正创新的当代准则

尚长荣2010年当选第七届中国剧协主席，作为京剧表演大师，以“激活传统、融入时代”为核心艺术理念，围绕《西厢记》的传承与创新，提出当代古典戏曲改编的边界与方向，宏观引领全国西厢改编、展演、美育工作。

（一）确立经典改编的核心原则

尚长荣多次在全国戏曲论坛、剧协工作会议强调：《西厢记》作为民族戏曲瑰宝，改编首要“守正本根”，坚决杜绝低俗解构、刻意颠覆人物、歪曲原作反封建内核；创新不能抛弃戏曲程式、格律、唱腔本体，现代化改编只可优化叙事节奏、贴合当代审美，不可割裂古典文脉。他举例点评部分猎奇化新编西厢剧目，批评片面商业化改编弱化人文精神，为行业乱象划定红线。

（二）推动经典常态化舞台展演与人才传承

任职期间，尚长荣大力扶持昆曲、京剧、地方剧种《西厢记》精品剧目创排，将《西厢记》选段常年纳入国家新年戏曲晚会、中国戏剧节、梅花奖展演必选剧目，持续提升经典国家级曝光度。同时，倡导戏曲院校开设《西厢记》剧目教学，要求青年演员研习传统西厢折子戏，夯实青年戏曲人对古典经典的理解，为西厢艺术传承储备青年人才。

（三）拓展数字化传播新思路

尚长荣积极拥抱影视、新媒体技术，支持3D戏曲电影、短视频戏曲二次创作，提出《西厢记》可以依托数字媒介拓宽受众，但文本内核、舞台程式必须坚守传统，其理念为后续西厢数字化传播、新媒体改编确立了行业基调。

五、第八、九届主席濮存昕：深耕美育与文明互鉴，拓宽《西厢记》新时代传播格局

濮存昕2015、2020年两度连任中国剧协主席，深耕话剧、普及美育、推动中华文化对外交流，将《西厢记》定位为校园美育范本、中外文明交流名片，开辟古典经典全新发展路径。

（一）落地校园美育，让《西厢记》走进课堂

濮存昕大力推进戏曲进校园工程，在剧协统筹下，全国中小学、高校广泛开设《西厢记》赏析课程、课本剧排演活动。他多次走进校园开展讲座，讲解《西厢记》语言美学、人物精神，引导青少年理解平等、向善、追求自由的人文内涵，把西厢经典转化为立德树人的美育素材。话剧界掀起校园话剧《西厢记》改编热潮，古典戏曲文本与现代话剧融合，极大拉近青年与古典经典的距离。

（二）指导当代新编回归文学本源

针对当下碎片化短视频改编、快餐化舞台改编乱象，濮存昕倡导当代改编回归王实甫杂剧原文，推崇精简提纯、凝练叙事，保留经典唱词与核心戏剧冲突。在当代昆曲《西厢记》公演研讨会上，他认同精简改编、节奏优化的创作思路，肯定在坚守原著前提下适配当代观众观演习惯的创新模式，平衡传承与现代化表达。

（三）助力《西厢记》国际传播

依托剧协国际戏剧交流平台，濮存昕持续推动海外汉学译介、海外剧团排演《西厢记》，关注西班牙雷林科西语译本、欧美多国歌剧改编，主张以《西厢记》温柔普世的爱情叙事搭建文明对话桥梁，将西厢文化打造为新时代讲好中国故事的代表性IP。

六、整体梳理：历代剧协主席与《西厢记》交集的时代脉络与综合价值

（一）时序脉络梳理

1. 建国初期（田汉）：破旧立新，完成剧本现代化重构，奠定现代舞台改编根基；

2. 改革开放前期（曹禺）：理论升华，确立《西厢记》戏剧学术地位，夯实理论研究基础；

3. 改革开放中期（李默然）：大众普及，影视化、基层巡演拓宽传播覆盖面；

4. 新时代前期（尚长荣）：规范创作，划定守正创新边界，守护戏曲艺术本体；

5. 新时代当下（濮存昕）：美育深耕、国际传播，全方位拓展经典当代价值。

（二）综合价值

第一，行业规范价值。历届剧协主席自上而下持续引导《西厢记》改编、研究、传播方向，七百年来西厢艺术第一次拥有系统化、时代化的发展准则，规避过度娱乐化、虚无化改编乱象，守护经典文脉。

第二，艺术传承价值。从剧本新编、理论研读、人才培养到课堂美育，层层接力搭建完整传承链条，让《西厢记》从古籍文本长久活跃在舞台、荧幕、校园之中。

第三，时代转化价值。一代代戏剧领袖结合各自时代需求，不断挖掘西厢精神的当代内涵，让古典名著持续适配不同阶段社会审美，实现长久生命力延续；

第四，国际传播价值。依托剧协国际平台持续向外推介《西厢记》，稳步提升古典戏曲在全球汉学与艺术界的影响力。

结语

从田汉的剧本革新到濮存昕的美育出海，七十年间五届中国剧协主席接力推动《西厢记》传承发展。诸位戏剧名家立足戏剧创作、行业管理、文艺理论、大众传播不同维度，持续挖掘《西厢记》文学价值、舞台价值、人文价值与国际价值，清晰展现了中国戏剧界守护古典经典、活化传统文化的长期努力。梳理二者长久交集，既能厘清现当代《西厢记》传播发展史，也为今后古典戏曲IP守正创新、美育落地、国际传播提供长久可借鉴的行业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