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闲海 一棵树
谷雨的村庄
多么寂静
磨盘一样巨大的太阳
碾磨着未曾到来的时间
松软的落叶将成为新的土壤
但现在它与我们一样
正被永恒的太阳照耀
一切变得意味深长
断裂的枯木和活枝间
有新鲜的蛹和虫卵
暮光中我们笑或者叹息
后半夜村庄被大风扬起
飘浮在半空
如我们独立于生活之外
在大沼泽盆底
角锋和刃脊代替了神的位置
——冰河侵蚀留下的锋利之物
保留了尖锐的态度
它们举着时间的熔岩回到经验
和一切的不确定中
既孤独又光辉
我们路过岩层褶皱
路过从前大海的波纹
时间的万有引力引领着我们
风穿行林间如夜鸟鸣啁——
谵妄大地的愤怒之子
我们记得一棵树虬曲
或笔直的一部分
后来它被砍伐
空旷处有了更多的光
过度的光等同于黑夜
隐秘之途就藏在蔚蓝深处
岩浆和草木是血液和骨头
这里寂静如深渊
深渊如和解，只有大雨在丈量与播种
老树
斑驳的老树长在四处黏液的地方
冬至日，星星和蛇擦着它的身体往返
巨大的树冠浮在半空
像个无根的梦，每当有人经过
它就成为巨石、女人、神或永恒的另一个
想象无数个不同的自己
一条小路通往任何角落
一部分身体淹没另一部分
一个人的命运成为众人的命运
树的旧疤痕已成为松鼠的云梯
它们在树上采摘和存贮食物
在荒凉的冬天反抗肉身
许多个黄昏，它们就睡在天边的积雪上
看酡红的太阳爆裂成浆
它沉重的尸身陷在天空的大沼泽里消亡
大雪
这时间的残骸
骨质奇轻
只偏爱荒原
高山之巅
年代无考的墓碑
只爱世界幽深的黑瞳
寂寞的灰烬
一场电影
一只更小的蜗牛在更小的细节里
做意味深长的梦
看经年的生活如何反刍伟大的理想
并细嗅它的疯狂与神秘
栖于深海
林深处 寂静如墨
谁在其中穿行如大鱼栖于深海
光如鳞片如疾风骤雨
我们曾因万顷碧波而暂时聋聩
无数心脏跳动如水波荡漾
无数植物 有了人的模样
它们在蓬勃生长
最后成为大地的经线和纬线
交织出此时此刻
谁在林中标注水文和地理标识
霜雪前 雷雨后
它们曾在火中燃烧
与太阳一样不朽
无数年代飞奔而去
如流云如山谷回响
这世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抓握
我们距离广阔已无法丈量
林子噙满了水如大河两岸
走向旷野
山上在下雪
背阴的山坡上仍有旧年的积雪
密密匝匝的雪隔开了
尘世的一切
路过的人像一棵落尽叶子的树
朝哪个方向都是走向旷野
有时我们看山 也看云
看大风挟持了云层
看山破茧而出
把沸腾的岩浆藏好
它迅疾上升
披着血色的黎明，成为我们
日出
无论朝向哪个方向
影子都像不安的火在身后燃烧
一处梦境 一面镜子
世界在变形
地平线之下是无尽的深渊
一轮红色的火球
在最热烈的预言中出现
在庄严的方寸之间聚拢
从时间之河冉冉升起
黑夜已找不到遮蔽的衣裳
清晨的光如此炫目
仿佛无所不知
来到我们中央
目睹荒原上一场大雪
目睹大鸟迷路
目睹一条河流入一只空酒瓶
太阳饮尽这瓶酒就冉冉上升
那么广阔 那么孤单
高原的傍晚
高原上的大鸟
像是穿过峡谷的月亮
在结了籽的林子里
我们总是迷路
从白日交替到夜晚的进程
是那样缓和几乎无法察觉
傍晚时分有雪花落下
你愉悦的尖叫
如远处教堂的钟声
有寂静的内核
铜甲披挂的胜利者
缚住了过往的风
风亮出了晃晃的金色
浅色的罂粟荚
骑着高头大马
马蹄声铛铛作响
祭社
杏花开满了百花寺
像瓷上釉黄 醉中小令
寺中小僧来扫斜塔月影
碰碎形而上的星
星落深井
墙上和合二仙苦里圆满
不上假山揽风月
可他老家的亲戚酿酒
杀生祭祀
热爱生活也破坏生活
爱看下雪，可雪很少
也好 等雨来
雨停在寺外 停在长亭
繁花墙上空瘦
开出来的花都不是永恒
顶多是序曲
一念之差 分崩离析
出于现代启示和活化资鉴
时辰交错相遇
但都不是永恒
除了日月星辰
三千流水
心中的佛
雪落无声
存在有何意义
在我们面前，这些存在都是未来
湖，老柳树，石栏杆和雪花
我们是卑微之物
而雪花是最终的果实
它诞生，向世间一切晦暗之物
索要光亮
清凉的微光中
寂静在神性的花蕊中颤栗
每一朵雪花的死都滋养着我们
它从自身涌出
径自进入敞开者如同爱
尘世如花瓣飘零后的花萼
雪花填满了它的虚空
有天赋的存在者
用死亡将死亡废除
它渺如尘土
它吞下了世间一切庞然大物
向着僻静 贫瘠的草丛
它们互相触及
隐忍节制的那部分
并尝试与一切伟大之物分道扬镳
知更鸟
采石场中几块石头成了墓碑
有了新的年龄
书页间有暗影
我们正在失去原初的视觉
保守主义的想象力日渐衰退
没人过来安慰
许多地方许多古老的习俗
山峦有峡谷
干枯的早春像世袭的君王
又一次点燃
光总满足于自身
直到触碰了黑暗
它们的争辩从来没有停止过
知更鸟像忧郁的紧张症患者
一旦疑心就飞往高处
好像分离是一种弥合
春之祭
强光正将阴影聚拢
战马嘶鸣——
谁在弹拨这世界新的秩序
师旷开始模仿雨声、雹声
和龙吟虎啸之声
脉管里的雷霆开始觉醒
军号、铠甲的摩擦声和
大军的鏖战——
这最广阔的音域
农人在地里耕种
阳光在他们的脊背上光芒万丈
弦背如长弓
白光聚拢又如群鸟惊飞
越人手持铜剑聚于会稽山北麓
曲终或崩裂的心弦
如新月如出征
如胜仗
如生死离别
如永恒的旁白——
盔甲和武器曾散落在四周
勇士的尸首正在腐化分解
成为蠕虫、苍蝇和鸟雀的盛宴
听，战士们的遗骨在高声喧哗
“只要有一个活人，我们就来，我们就来”
乐师笙笛如诉
磬声如腰刀拖在地上发出铿锵之声
萎谢的葡萄藤开出疯狂的星点的花
要如何命名绝望
青铜的屋顶有鸠鸟
有人抚琴弹奏
有人执槌鸣鼓击筑
有人捧笙吹曲
他“长颈鸟喙，鹰视狼步”
我们跽而歌
不久黄昏降临
青铜开始泛出蓝绿色、红色和黑色
只听见斑驳的风在夜里古老的回响
如时间之诡辩
如历史之克制
时至今日，我们仍跽向万物而歌
认领我们的视觉、听觉、肉身和久远的记忆
桑子，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第十届全委会委员，绍兴市作协副主席。著有《永和九年》《栖真之地》《野性的时间》《向天空拉满弓》《溪山清远》等诗集、长篇小说和散文集十余部，曾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扬子江诗学奖、滇池文学奖、李白诗歌奖、紫金·江苏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等。有诗歌在《诗刊》《人民文学》《钟山》《作家》《新华文摘》等发表。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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