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乡音存档,为文化守根《孙吉方言通俗词典》序之一
作者: 孙正来
承蒙临猗县三晋文化研究会盛情相邀,为《孙吉方言通俗词典》作序,我初时略有犹豫 —— 于方言文化研究,我实非专精之士。然瞥见 “孙吉方言” 四字,心已悄然而动;待捧读这部沉甸甸的书稿,一股熟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那一行行字词,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从黄河东岸的峨嵋岭上,从孙吉古镇的街巷田野间飘然而至的熟悉话音。作为土生土长的孙吉人,翻阅此书,如归故里,如见故人,心中百感交集。写序之约,遂欣然从命。
名之为序,实则是我作为同乡的几点感怀与浅见,愿与读者共勉。
一、孙吉人的独特精神令人敬佩
孙吉人有句自嘲的俗话:“咱喝繁(ván)水长大的”。这份 “繁”,是凡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是看准事便认死理、豁出命去干的执着,是要么不干、干就干出名堂的较真。
说到编书,这是我近年来所见关于孙吉的第四部乡土著作。从最初发起筹编《晋南有个孙吉村》,到《孙氏族谱》《谝谝临猗孙吉话》,再到如今这部《孙吉方言通俗词典》,背后凝聚着一群热爱家乡、热心乡土文化的孙吉人的心血。周崇义、李善继、张长海、孙锡成、孙晋科、孙开运、孙历全、丁守银、孙保民、孙青贤、孙立功、周金键、弋好管、孙照斌、孙保才、孙宏恩、孙立成、孙孟东、周里京、孙建刚、孙学军等诸位乡贤,更有王贞民老师、弋全珠老师的加入,还有不少默默耕耘的幕后参与者 —— 他们中既有退休干部、退休教师,也有企业家、普通农民,皆为搜集、汇编孙吉文化倾尽全力,无怨无悔。曾有人疑问,身处大多数人看重现实利益的当下,这帮人到底图什么?其实他们所求,从非个人得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一心只为守护乡土文化,不让祖辈相传的文化传统在自己这一代断档。他们靠的,正是孙吉人骨子里的那股 “繁劲”,这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孙吉精神。
作为几部书的主笔,孙保民是土生土长的孙吉人,我与他是近邻,彼此知之甚深。他自小聪慧好学、积极上进,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便成为孙吉村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七人之一。一九八二年初从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他一直在山西省地球物理化学勘查院工作,获高级政工师职称。因驻地运城,与家乡联系甚密,牵挂也更真切。受前辈乡贤的影响,退休后,他对家乡的方言文化倾情关注、潜心钻研,一点一滴搜集、整理、考证孙吉方言的字词,如同破解一道道难题般,发掘出一个个有音无字的 “土话” 本字。十多年来,他反复推敲、孜孜不倦、刻苦追寻,只为给孙吉方言树碑立传,让人们看清那些常说却不会写的字的真面目 —— 像 “豪惬(qiē)”“恣去(qi)”“焙(pēi)”“成(ché)也” 等,皆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得的本字。这部收录近万词条、洋洋数十万字的《孙吉方言通俗词典》,是他与编纂团队辛勤汗水的结晶,是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更是对孙吉精神最朴素、最生动的注脚。
二、为何要为孙吉方言立传?
方言,源自人们生产生活的社会实践,是世代先民经验的提炼与总结。它承载着地域的历史故事、人文精神与乡土情怀,记录着一方水土的社会发展与时代变迁,是故土赐予每一个游子的 “有声胎记”。然而,随着社会发展节奏加快,城镇化进程提速与普通话普及,孙吉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淡出人们的日常生活。年轻一代纷纷远走他乡,即便留在村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地用普通话交流。那些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的土语俚词,那些蕴含着先民智慧、生活情趣与地方知识的生动表达,正在慢慢被遗忘、被消解。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感慨:“承(shén)、断(dān)、㧯(nǎo)这些字从小听到大,却真不知道咋写”,“有些词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现在没人讲了”—— 这正是编纂这部词典最迫切、最重要的意义:为乡音存档,为文化守根。我们不能等到某一天,孙吉话彻底沦为 “录音带里的语言”,才追悔莫及。趁着一批熟悉老话的长者尚在,趁着乡土记忆尚未完全消散,做一件 “吃力但必须做” 的事 —— 把孙吉方言尽可能全面、真实地记录下来,留予后人。文化传承,理应从守护地方方言做起。这是历史与时代的召唤,而孙吉人,正以实际行动应答这份召唤。
三、这部词典能带来什么启发与收获?
对于在外打拼的孙吉游子,这部词典是一封来自故乡的“有声家书”。当你读到“飒乐”“解叫”“䥽麦”“佯说” 这些熟悉的词汇,尘封的童年记忆会瞬间苏醒:母亲在灶膛里翻烤“嘣嘣”的背影,父亲在麦场上挥汗扬场的身姿,门前石墩上乡邻们谝闲话的爽朗笑声…… 原来,乡音从未走远,它只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部词典,让你重新“听懂”故乡,也让你更懂自己的来处。
对于在孙吉本地生活、尤其是在普通话环境中成长的年轻人,这部词典是一扇了解本土文化的窗口。你会发现,孙吉话不是 “土”,而是 “古”——“斜(xiá)”“床床(chuó chuo)” 皆是古汉语的遗存,用孙吉话一读,便豁然开朗。这种发现,会催生一种语言自信与文化自豪感:我们的方言,是活着的古汉语 “化石”,是值得骄傲的文化瑰宝。
对于语言爱好者和研究者,这部词典提供了鲜活的第一手方言材料。孙吉方言的声、韵、调规律,以及丰富的合音字和文白异读现象,都是研究晋南方言乃至汉语方言演变的珍贵样本,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四、我们能从这部词典中学到什么?
第一,学“考据”的精神。词典编纂者们对每一个字词的出处与本字都穷追不舍、严谨求证。比如 “䅌馍”的“䅌”(jiàn,指麦秸)、“牛构桡”的“桡”(nāo),这些字常人只会说不会写,编者们却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苦苦搜寻,终将它们一一 “打捞” 出来。这种对历史文化的敬畏之心,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治学态度,值得每一位读者学习。
第二,学“观察”的智慧。方言里藏着最鲜活的民间智慧。“不超駣”形容人不踏实,“布来”形容对人为难——这些词汇以具体事物(駣马、布匹)隐喻抽象性格,生动传神、入木三分。学会像方言这般 “取象比类”,我们的表达会更具感染力与生命力。
第三,学“敬畏”之心。每一种方言都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孙吉方言中对农事、节令、亲属、社交的独特称呼,流传已久的俗语民谚、传说故事,都反映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与价值取向。了解方言,便是回溯我们的来处,读懂祖辈的生存智慧。
五、推广与传承方言的意义何在?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核心载体。流传于孙吉的蒲剧、眉户、锣鼓杂戏、民歌、歇后语,倘若剥离了孙吉话的语境,便会失去最本真的灵魂。如果我们不记录、不传承方言,这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终将沦为无根之木、无水之鱼,渐渐失去生命力。
这部词典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存”,更在于“激活”。我们殷切期盼这份心意,能安放于每一位孙吉儿女的书桌之上,流转于四海游子的异乡居所,传阅于天南海北族人的网络群中 —— 哪怕只是偶尔翻一翻、念一念,都是对乡音的一次唤醒,对乡愁的一次慰藉。我们更希望,学校、社区能以这部词典为教材,开展方言文化课、方言故事会,让年轻一代在趣味中接触方言、学习方言、爱上方言,让乡音在新一代心中生根发芽。
县三晋文化研究会把乡土文化的研究作为一项重要内容,并且取得像《孙吉方言通俗词典》这样的丰硕的成果,令人欣慰。
乡音在,根脉在;根脉在,故乡便永远不会消失。愿这部《孙吉方言通俗词典》,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串联你我他的文化桥梁,成为每一位孙吉游子寄托乡愁的精神家园,成为孙吉文化薪火相传的历史见证。
是为序。
(作者简介:临猗县政协原主席,临猗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原会长)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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