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天津剪纸的经典演绎与跨媒介传播

作者:雷建德

摘要

天津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天津剪纸并称为津沽代表性民间美术门类，依托天津漕运枢纽的文化流通优势，自清代起普遍选取《西厢记》作为核心创作母题，形成一套北方都市民俗视角下的西厢视觉体系。四大非遗依托平面版画、立体泥塑、空中造型、镂空剪影四种差异化媒介，完成《西厢记》文学叙事的多形态转译：杨柳青年画以细腻彩绘搭建大众化叙事图谱，泥人张以立体造型刻画人物内心，风筝魏将经典意象转化为空中流动美学，天津剪纸以极简线条凝练戏剧冲突。本文梳理四类非遗与《西厢记》结缘的历史脉络，剖析各自艺术转化特征，梳理地域艺术内部的互文关系，阐释西厢题材在津门民俗创作中的教化价值、审美价值与对外传播价值，结合当代非遗活化现状，总结津门多元媒介演绎《西厢记》的范式，为古典戏曲IP的地域化、立体化、生活化传承提供参考。

关键词：《西厢记》；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天津剪纸；津门非遗；跨媒介传播

一、缘起：津门地域沃土与《西厢记》题材落地的时代背景

明清两代，天津凭借京畿门户、漕运码头的区位优势，南北文艺在此交融汇集，《西厢记》刊本、徽派版画、南北戏曲沿着运河传入津沽，民间戏曲演出常态化，崔莺莺与张生的爱情故事在华北市井家喻户晓，为本土民间美术创作提供了成熟的故事蓝本与受众基础。

清代中后期，杨柳青年画率先大规模开辟戏曲题材赛道，直接带动泥人张、剪纸、风筝等民间工艺取材古典戏曲。不同于江南文艺偏向文人雅致，津门民俗艺术扎根北方市民审美，弱化理学礼教思辨，重点放大“冲破束缚、追求自由婚恋”的世俗内核，契合底层民众情感诉求。

四大津门非遗分工明确、媒介互补：年画主打居家平面陈设、泥塑聚焦案头立体赏玩、剪纸适配窗花灯彩装饰、风筝依托节庆游艺实现户外流动传播，共同构建起《西厢记》在天津从居家到户外、从静态到动态、从平面到立体的全域民间传播网络，成为北方西厢图像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

二、四类津门非遗与《西厢记》的具体文化交集与艺术特征

2.1 杨柳青年画：津门西厢图像体系的奠基载体

杨柳青年画是国内西厢戏出年画的核心流派之一，自清乾隆年间开始创作《西厢记》题材，依托半印半绘核心工艺，兼顾版画工整线条与工笔彩绘细腻质感，长期引领华北西厢年画审美范式，深刻影响杨家埠等北方年画创作。

1. 发展脉络

清中期为初创定型期，以西厢八条屏为经典制式，依次选取《佛殿奇逢》《墙角联吟》《长亭送别》等八大经典折子，一屏一折、叙事连贯，构图吸纳西洋透视技法，布景繁复雅致，人物妆容精致华贵，偏向京津文人、市民阶层审美；晚清民国逐步简化，大量推出单幅炕头画、窗画，《长亭送别》《月下听琴》成为最高频创作桥段，色彩浓烈喜庆，适配乡村大范围张贴需求；近现代复刻古版，同时提取西厢人物形象创作文创、邮票底稿，天津籍画家王叔晖经典《西厢记》工笔画扎根津门审美，其原画被制作成1983年《西厢记》特种邮票，源头审美深受杨柳青年画仕女画风熏陶。

2. 艺术特点

人物造型温婉柔美，崔莺莺端庄含蓄、张生儒雅斯文、红娘灵动俏皮，服饰纹样繁复华丽；布景大量运用亭台、院墙、枫林、花木，还原普救寺实景意境；区别杨家埠粗犷乡土风格，杨柳青年画精致温婉，是北方西厢雅化版本；画面兼顾叙事性与吉祥寓意，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期许融入年节民俗，实现文学经典的市民化普及。

3. 传播价值

杨柳青西厢年画大量销往华北、东北，成为北方民间民众认知西厢故事最主要的视觉来源，同时其图式被景德镇外销瓷借鉴，成为西厢瓷绘重要粉本，推动西厢图像走向海外贸易体系。

2.2 泥人张彩塑：立体化塑造《西厢记》人物精神内核

泥人张始创于清道光年间，以“五分塑、五分彩”为创作准则，擅长捕捉人物神态与瞬间情绪，戏曲、古典文学人物是其长久核心题材，《西厢记》人物群像与经典场景创作贯穿家族传承全过程。

1. 经典创作遗存

第一代创始人张明山、第二代张玉亭，晚清便即兴塑造红娘、崔莺莺单人泥塑，复刻戏曲舞台人物身段；第三代传人张景祜及其弟子郑于鹤，20世纪50年代创作成套《西厢记》组雕、《红娘》单人彩塑，作品选送国际青年联欢节展出，是西厢题材泥塑早期国际传播代表作；近现代工作室持续打造《惊艳》《听琴》《长亭送别》场景群塑，定格戏剧冲突瞬间；《读西厢》衍生泥塑，延伸西厢文化外延，丰富古典文学立体创作谱系。

2. 艺术转化特征

区别年画平面构图，泥塑擅长塑造动态：逾墙相会的灵动、长亭送别的落寞、佛殿初见的羞涩，依靠肢体体态、面部神态细腻刻画；彩绘承袭杨柳青年画配色逻辑，莺莺多用柔粉、淡紫，张生素雅青衫，红娘明艳红装，人物辨识度极强；尺寸多为20—35厘米案头摆件，便携易收藏，走入寻常百姓书房陈设，把西厢故事变为可近距离观赏的立体艺术品。

3. 文化价值

泥人张西厢彩塑跳出纸面图像束缚，深挖人物心理活动，填补了平面绘画难以表达情绪细节的短板，让《西厢记》人物从画面走向立体实物，也是近代最早走出国门的西厢立体艺术作品。

2.3 风筝魏：流动于长空的西厢意象美学

风筝魏（魏记风筝）诞生于清末，与年画、泥塑并称天津三绝，以榫卯折叠骨架、绢面精细彩绘闻名，早期侧重花鸟瑞兽，近现代非遗创新阶段，正式引入古典文学戏曲题材，《西厢记》成为人文主题风筝的重点创作方向。

1. 题材创作脉络

传统古阶段受形制限制，仅零星绘制西厢人物纹样于蝴蝶、软翅风筝绢面；21世纪非遗活化阶段，第五代传承人魏国秋、第六代魏博文系统化创作西厢主题风筝：一是人物造型风筝，单独制作红娘、崔莺莺、张生仿生人物风筝；二是场景彩绘风筝，在大型板式风筝绘制“长亭送别”“佛殿相逢”全景画面；三是组合式串联风筝，多只小风筝串联，依次展现西厢经典桥段，让故事随风筝升空流动展示。

2. 艺术适配特点

依托风筝高空视觉特征，简化繁杂布景，提炼院墙、垂柳、枫林等标志性符号，人物轮廓放大、线条简练，远距离依旧辨识度高；绢面彩绘沿用杨柳青、泥人张配色体系，色彩明快轻盈，适配高空观赏；折叠便携的结构，让西厢风筝走出天津，在国内外非遗展会、国际文旅交流中展出，成为动态化传播西厢文化的独特载体。

3. 传播特色

年画、泥塑、剪纸为静态陈设，风筝是唯一户外流动媒介，节庆放飞的民俗属性，让西厢故事从室内走向公共空间，打破地域圈层限制。

2.4 天津剪纸：极简剪影凝练西厢戏剧冲突

天津剪纸兼具北方剪纸粗犷简练与津门都市精致细腻的双重特质，多用于窗花、灯花、顶棚装饰，清代跟随年画热潮取材《西厢记》，是民间普及率最高、创作门槛最低的西厢民间艺术形式。

1. 创作形态

民间日用剪纸：窗花多选取单人特写、单折小场景，如红娘传书、莺莺焚香，线条利落、构图小巧；成套条屏剪纸：民国出现四联、八联西厢剪纸，完整串联剧情，多用于厅堂灯彩装饰；当代系统化创作：天津非遗剪纸传承人整理复刻古剪纸底稿，打造《西厢记》全景连环画剪纸，同时与文旅、书籍配图结合，雷建德《西厢轶事》一书便选用西厢剪纸作为插图，拓宽文本配图传播路径。

2. 艺术特征

以镂空线条删繁就简，舍弃繁复色彩与布景，仅依靠轮廓、身形区分人物，极致凝练戏剧冲突；适配节庆民俗，喜庆明快，在北方乡村大范围普及，是不识字民众了解西厢故事最简单直观的载体。

三、四大津门非遗的内部互文与协同传播关系

1. 图像同源、技法互通

四大门类拥有统一图像蓝本：明清西厢版画、杨柳青年画图式，泥塑、风筝彩绘、剪纸轮廓大量借鉴成熟年画构图；彩绘配色体系统一，津门民间艺术色彩审美高度同源，形成辨识度极强的北方津派西厢视觉符号。

2. 媒介互补、场景全覆盖

居家静态：年画（墙面）+剪纸（窗棂）；案头赏玩：泥人张彩塑；户外动态：风筝魏风筝；四类媒介串联日常起居、年节庆典、户外游艺，全方位渗透民众生活，构建立体化传播链条。

3. 合力对外输出

近代以来，津门西厢年画、泥塑、风筝多次走出国门，在欧美、东南亚展出，与景德镇西厢瓷南北呼应，一瓷一艺、一静一动，共同推动《西厢记》视觉文化全球传播。

四、多维文化价值

4.1 民间普及价值

文本典籍局限于文人圈层，四类民间艺术依托民俗刚需，将《西厢记》爱情内核通俗化、具象化，完成经典文学自上而下的大众化下沉，塑造了北方民众对《西厢记》的集体认知。

4.2 艺术学术价值

津门西厢艺术完善了《西厢记》跨媒介图像谱系，与江南版画、景德镇西厢瓷、山东年画、晋地剪纸互为参照，为《西厢记》图像学、接受史、传播史研究提供大量北方民间一手实物资料。

4.3 非遗传承与当代活化价值

西厢题材长久滋养津门四大非遗创作，而四大工艺也让经典戏曲IP长久保持生命力；当下西厢主题文创、美育课程、文旅展品持续落地，为古典文学IP与传统手工艺融合发展提供成熟范式。

五、当代传承现状与发展路径

5.1 现存短板

古版年画底稿、早期泥塑原版、民国剪纸遗存整理不够系统；风筝魏西厢题材规模化创作起步较晚；四类艺术联动专题展览、学术研究偏少；青年受众认知度有待提升。

5.2 活化路径

1. 建档整理：搜集梳理四类非遗西厢题材古遗存，搭建津门西厢民间艺术图像数据库；

2. 跨界联动：联合永济普救寺西厢文旅、景德镇陶瓷艺术，开展跨媒介联合展览与学术研讨；

3. 美育落地：将西厢年画、泥塑、剪纸、风筝制作纳入中小学美育课程；

4. 创新转化：提取西厢符号开发文创、数字动态风筝、线上虚拟泥塑，贴合青年审美。

六、结语

数百年来，杨柳青年画、泥人张彩塑、风筝魏、天津剪纸扎根津沽沃土，以平面、立体、动态、剪影四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持续演绎《西厢记》的浪漫故事。四大津门非遗同源共生、优势互补，共同构筑了北方都市民俗视角下独特的西厢审美体系，既是《西厢记》跨媒介传播的重要一环，也是天津本土非遗文脉的鲜明缩影。

在传统文化现代化传承的当下，深挖津门民俗艺术与古典戏曲经典的融合经验，打通静态陈设、立体造型、动态传播的创作路径，能够持续让《西厢记》跨越时代、媒介与国界长久流传，也为传统文学IP和地方非遗双向赋能提供长久可行的参考范式。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