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孙吉方言通俗词典》有感

原创 /王安吉 

      8月19日，受摄影家孙立功邀请，我陪冯建国先生参加了孙吉镇举办的《孙吉方言通俗词典》发行仪式。会上见到孙保民、周崇义、王贞民等几位参与编纂的当地乡贤，深为感动——他们真心守护本地话，视“土话”如家珍。这本词典既具学术深度，又接地气，村里人也爱读。我想从语言、历史、社会三层切入，结合其学术价值、实用性与大众口碑，谈几点粗浅感受。

  先说语言角度。孙吉话这一带，原来是万荣县的地界，跟晋南、陕西关中的方言都有牵连，称得上是“活着的古话标本”。这本词典好就好在，它不只是把词条堆在一起，而是认真梳理了孙吉话的声母、韵母、声调，还有叠字、合音字、白读和文读、尖团音这些特点。比如专门讲“的（dei）”字的用法，还把亲戚称呼后面带的“面”字单列出来，说明编者抓到了方言里头的特殊语法规律，这往往是很多研究容易漏掉的东西。所以，这本词典不光保存了孙吉话的独特性，还能给研究古汉语的人提供线索。不过，要是能再补充一下老年人跟年轻人说法上的差别，或者村里不同角落的小差异，那就更全面了。

     从历史角度看，方言就像“会说话的古董”。书里收入的“薛公青柿子传说”“小王古庙印记”“吊村诗梦”这些内容，表面上是随笔故事，实际上是拿方言词汇来讲地方历史。比如那篇《焙（pei）的往世今生》，不光考究这个词从哪来，还让人看到过去“烘焙”手艺背后的生活场景。常讲方言的人，要是再对比着普通话想，其实就有了两套语言思维，看问题也会更灵活。编者注意到明清移民对孙吉话的影响，也尽量交代清这些词的来路，这样一来，方言就成了“带声音的档案”。

  再从社会角度看，这本书的结构挺有意思：最大篇幅是词汇解释，但后面专门有一篇“网文辑录”，收的都是散文，比如“豪惬、品麻、飒乐”是什么意思，还有“远去的燕车”这类回忆文章。这等于把方言从“研究对象”变成了“过日子的话”。编者的心思很明显：在普通话普及的今天，方言词典不仅仅是个查字的工具，更成了当地人认自个儿身份的“标记”，也是心里的“乡情地图”。看看那三篇序言的题目——“为乡音存档”“乡音存续”“数须捻断”，全在说“守住”和“续上”。这种着急和自觉，其实也反映了当下基层文化人的共同心情。孙吉话还连着蒲剧、眉户、锣鼓杂戏、谚语、歇后语这些老玩意儿，也就是说，方言丢了，地方文化也就垮了。

       这本词典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书名里的“通俗”二字。 我觉得它不是学术、实用、大众三样各让一步的“凑合货”，而是一种“放低身段”的聪明做法——不端着学术架子，反而换来了方言保护最宝贵的东西。乡亲们愿意看、愿意用。

       先说实用价值。一般的方言书就是帮你“翻译”一下，但这本词典的功能更深。表面上看，它有拼音索引，有字词解释，外地人能查懂孙吉话，本地人能找回快忘掉的土词；深一层看，它把声调、合音字、文白读法单独整理，特别是“合音字”那一块，等于给当地人总结了一套“拼读规律”。这样查词的人既能知道意思，还能掌握窍门，顺带听懂本地歇后语、老话。它让年轻人学祖辈的话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有方法可循。

 

        再说学术价值。主编和编委大多是退休的乡贤，只有主编孙保民及少数编委是中文专业出身，其他人算不上学院派，但他们舍得花时间给乡音、乡字、乡形、乡义做扎实的梳理。他们靠的是“脚下沾泥”的实打实，补了书斋里做学问缺少的那份鲜活性。当然，按纯学术标准，这书可能缺国际音标注音，也少一些历史层次的对比，但这也恰恰成了它独特的替补价值。为啥？

   一是它有“活生生的例子库”。第四篇那些散文，像《孙吉油糕》《焙（pei）的往世今生》，在专家眼里可能“不正经”，可我觉得这正是真实语境里的好材料。词汇的生命力不在字典里，而在“品麻”“飒乐”“平正”“豪惬”这些形容日子的话里。这些文章给以后研究社会语言的人留下了实实在在的心理场景。

    二是它朴实地记下了本地语音。书里写了“尖团音”和“文白读法”，虽然没用专业音标，但靠汉字注音和举例，老老实实保留了方言发音的基本逻辑。这种“不专业”的记录，反而没被学术框架削掉太多东西，留下了方言原原本本的毛边感，对研究方言变化很有参考价值。

       最后说大众价值，这本书最出彩的地方。很多方言书败就败在“没人翻”，可它靠着通俗好读打开了局面。

   一是因为它把词汇写成了情感故事：不光是解释“馍”是啥，还专门写了一篇《品味方言里的美食——馍》，把“保护词汇”变成了“保护味觉记忆”。当地人在读的时候，不是在背词，而是在回想自个儿的日子。这种“好看”让方言保护从上面推的“工程”变成了大伙儿自个儿愿意做的事。

    二是因为它搭起了代际沟通的桥。书里“吊村诗梦”“远去的燕车”这类篇目，用了文学笔法，在外打拼的年轻孙吉人可能不爱翻音标表，但愿意读一篇关于老家古柏或提盒的故事。方言一旦附在故事上，就成了能转发、能点赞的“社交话题”，不知不觉就在手机时代传开了。

       以前那些方言学术著作，当地老乡只是被研究的“说话对象”；但在这本书里，孙吉人成了自己文化的“执笔人”。它的“通俗”就在于没把方言锁进学术的玻璃柜，而是端回乡亲们的饭桌上。当然，隐忧也有——写得太多文学味儿，可能让它在长期作为标准参考书时不够稳当。但在方言一天天消失的当下，先让一本方言书“被老乡们抢着看完”，比“被专家郑重地收起来”更有活下去的力量。它说明了一个理：能在老百姓闲谈里活着的方言，才最有资格走进学术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