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再创作的文化谱系与媒介演进

作者:雷建德

摘要：元杂剧《西厢记》凭借“愿普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精神内核，跨越数百年，形成了庞大的再创作谱系。其题材流变本身即构成一部鲜活的文化艺术史。自唐代传奇肇始，历经宋金说唱、元杂剧定型，再至明清版画、各地方戏曲改编，延及现当代文学、绘画、影视、舞剧、音乐、邮票、非遗工艺美术、数字新媒体乃至海外跨文化改编，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创作者不断对文本进行重构、转译与再阐释。本文系统梳理《西厢记》自唐传奇至当代数字艺术的再创作成果，考察其从经典文本到多媒介IP的演进路径，呈现古典文学“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图景，为相关研究提供作品文献总览。

关键词：《西厢记》；再创作；多媒介转化；跨文化改编；古典IP

一、引言：从叙事母题到文化IP

《西厢记》的故事源远流长。其最早源头可追溯至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又名《会真记》），讲述张生对崔莺莺“始乱终弃”的爱情悲剧。至宋代，赵令畤作《商调蝶恋花鼓子词》，将故事转化为说唱艺术，使之在民间流传更广。金代董解元作《西厢记诸宫调》（世称《董西厢》），将三千余字的传奇扩展为五万余字的说唱巨著，从根本上改变了故事走向——张生与莺莺终成眷属，悲剧遂转为团圆喜剧。迨至元代，王实甫在《董西厢》基础上创作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世称《王西厢》），以“愿普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题旨完成了这一爱情故事的经典化，成为元杂剧的压卷之作。

自此以后，《西厢记》便不再属于王实甫一人，而成为一个不断被重写的文化母题。数百年来，它在戏曲、说唱、绘画、工艺、影视、音乐、舞蹈、数字媒体乃至海外舞台上持续“再生”，形成了一部跨越媒介与地域的文化接受史。本文将从传统改编、视觉艺术、文学重构、舞台演绎、音乐创作、海外传播及数字探索等维度，系统梳理这一绵延不绝的再创作谱系。

二、传统媒介形态下的再创作

（一）戏曲文本的改编与衍生

《西厢记》的再创作首先在戏曲内部展开。明代，北杂剧渐趋衰落，南曲传奇兴起。李日华将《王西厢》改编为《南西厢记》，将北曲改为南曲，适配昆山腔演唱，情节有所增益，唱辞趋于华美，奠定了后世昆曲《西厢记》的底本基础。其后陆采另起炉灶重写《南西厢记》，修正李日华版本，强化戏剧冲突，在江南戏台广为流传。与此同时，《惊艳》《酬韵》《寺警》《琴心》《闹简》《赖简》《拷红》《长亭送别》等折子戏成为各声腔通行的保留剧目，脱离全本而独立演出，显示了经典片段的强大生命力。

进入近现代，《西厢记》被国内三十余种地方剧种移植改编，形成一剧多版的繁荣格局。昆曲方面，既有传统昆本的持续演出，亦有当代昆山当代昆剧院新编整本，后者在压缩篇幅的同时重塑崔莺莺的主体意识，被视为“修旧如旧”的新编范式。越剧《西厢记》以范瑞娟、傅全香版为代表，江南柔美风格使其成为越剧经典保留剧目。蒲剧（蒲州梆子）依托山西普救寺的地域文脉，1990年新编《西厢记》以小和尚检场实现诗意转场，并衍生出戏曲电视剧及小梅花少年版。京剧领域，田汉改编《西厢记》与荀慧生《红娘》各具特色，后者以红娘为叙事主角，重新调整叙事视角，风靡梨园。此外，秦腔、豫剧、黄梅戏、粤剧、闽剧、婺剧、锡剧、琼剧等均有改编版本，东北二人转的《西厢》系列则进行了乡土化改写，语言诙谐通俗。楚剧《又从西厢过》更是以后传题材的小剧场新编，拓展了叙事边界。

（二）版画、绘画与民间工艺

《西厢记》的图像再创作几乎与文本传播同步。明清古籍插图中，明弘治金台岳家刻本《西厢记》是现存早期重要版画体系，风格古朴浑厚；明万历环翠堂本、容与堂本则代表了徽派版画的巅峰，人物、庭院、景物刻画细腻，后世瓷器、年画大量借鉴其图像母题；闵遇五朱墨套印本以彩色套印呈现，图文互证，文人审美浓郁。金圣叹评点本系统更附带大量题跋与绘图，在阅读史层面推动了文本的再阐释。

现当代绘画中，王叔晖的工笔连环画《西厢记》堪称典范，获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一等奖，人物造型典雅，后衍生为特种邮票，影响深远。民间美术方面，景德镇明清青花、五彩瓷器以西厢故事为纹饰，“张生逾墙”“长亭送别”等画面大量烧制，使日用器物承载了戏曲叙事；杨家埠年画与杨柳青年画则选取“惊艳”“拷红”“佳期”等情节，以套色版画的形式成为年节民俗的传播载体；天津泥人张彩塑与江苏、山西、青岛剪纸艺术，则将西厢人物转化为立体的民俗造型。当代主题美术创作中，国画、重彩、壁画持续以崔莺莺、张生、红娘及长亭送别为题材，笔者“西厢十二部曲”配套古代主题美术图集，汇集当代画家西厢主题彩图，面向大众普及传播。

（三）民间通俗文艺与文学改写

在文人戏曲与版画之外，《西厢记》还通过弹词、鼓词、宝卷等民间说唱形式深入市井。明清以来的这些改写本将杂剧雅曲转化为通俗叙事，在北方与江南民间广为传唱，实现了经典的向下渗透。当代文学再创作则以白话改写与词牌化表达为主要路径：多种白话《西厢记》读本兼顾原著曲词与通俗叙事，笔者《白话西厢记·章回小说》《西厢轶事·民间传说》系统整理了民间异闻；还有新近创作的《古典词牌〈西厢记〉》65条、《中国词牌之巅12首〈西厢记〉》以传统词牌重构西厢意境，《成语里的〈西厢记〉》80条则从文本提炼成语典故，拓展了研究维度。此外，“西厢后传”类衍生文本想象张生与莺莺离别之后的人生境遇，构成了对原著的续写与对话。

三、现代媒介拓展与舞台重构

（一）影视与广播

《西厢记》的影像化始于1927年侯曜执导的默片《西厢记》，这是中国早期无声电影的代表作之一，曾赴欧洲展映，是《西厢记》走向海外影像的重要开端。此后，1965年香港邵氏兄弟公司出品《西厢记》，另有林义雄执导的《西厢艳谈》等改编作品。电视剧方面，2006年苏舟执导3集电视剧《西厢记》，此外还有黄梅戏音乐电视剧（1987年）及《西厢传奇》，1990年笔者与中央电视台、山西电视台合拍的旅游风光片《普救寺与西厢记》等。蒲剧戏曲电视连续剧、网络短视频、国风微电影等改编层出不穷，影像媒介不断拓展着《西厢记》的受众边界。

（二）话剧、舞剧与音乐剧

话剧领域，林兆华实验话剧《西厢记》以简约现代舞台解构传统叙事；中法合作阿维尼翁戏剧节版《西厢记》加入穿越叙事，面向国际艺术节展演。舞剧方面，多版民族舞剧以肢体演绎“听琴”“长亭送别”，当代国风舞蹈与短视频则以碎片化方式截取西厢意象进行再创作。音乐剧方面，国内中文版音乐剧与新加坡英文音乐剧《The West Wing》各具特色，后者以东方身段搭配西方音乐剧旋律，是跨文化改编的有益尝试。

（三）音乐再创作

音乐领域，《西厢记》的传统声腔保存在昆曲及各地方剧种的成套唱腔之中。当代创作则以笔者与音乐家合作的民族交响叙事曲《西厢记》为代表，将曲词意境转化为大型器乐作品，融合蒲剧音乐元素。此外，国风流行歌曲以“长亭送别”“待月西厢”为意象填词谱曲，使古典爱情母题进入当代听觉文化。

四、海外传播与跨文化改编

《西厢记》很早就走出国门，在东亚形成深远影响。日本、朝鲜古代即有改编本，甚至催生了朝鲜本土叙事《春香传》等。现代日韩的话剧、舞台剧改编持续不断。在欧美世界，《西厢记》的译介始于19世纪：法语方面，1833年儒莲发表首篇译文，1880年出版西方首个全译本，2015年蓝碁出版新译本，2024年又有新版问世；英语世界则以奚如谷、伊维德的译本最为经典。这些译本为海外舞台改编提供了文本基础，由此衍生出英语音乐剧、法语话剧、西班牙语译本舞台改编乃至歌剧、舞剧等多样形式。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汉学家的改编演出同样活跃，部分作品甚至逆向回流，反哺国内当代创作。

与此同时，笔者撰写的系列论文《<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纵横向比较》在国内外报刊发表，从比较文学视角将中西两大爱情经典并置对读，为跨文化研究提供了学术支撑。而许渊冲、雷林科等汉学家的译本，则持续推动着《西厢记》在全球文学版图中的传播。

五、数字化与文旅融合的新探索

进入21世纪，《西厢记》的再创作进一步延伸至数字媒体与文旅体验领域。2013年9月笔者创建的西厢记网络展览馆，通过数字技术呈现相关珍品彩图九千余件，是“互联网+古典文学”的早期重要实践。此后，VR、AR及AI技术被应用于元宇宙数字纪念馆的呈现与分析，2026年更创作了65首《西厢记》主题词作并配以AI插图，显示了大语言模型参与经典再创作的潜能。抖音、B站等平台上，海量UGC与PGC内容——包括戏曲片段剪辑、国风剧情演绎、动画重构、词曲新编、知识科普、AI绘画等——构成了《西厢记》在短视频时代的碎片化传播生态。

实体空间方面，山西永济普救寺依托莺莺塔、梨花深院遗址，推出实景情景剧与爱情文化节，将文学空间转化为文旅体验场景。多地沉浸式小剧场以西厢故事为蓝本开展互动戏剧，观众得以参与式体验。文创衍生品如笔者先后推出的的国内外西厢主题邮册、台历、画册、丝绸艺术藏品《大国文脉·西厢卷》等，则将文学IP转化为物质文化产品，实现了经典在日常生活中的活化。

六、结语：再创作谱系的三种路径与学术启示

纵观《西厢记》跨越千年的再创作谱系，可以归纳出三种主要的改编取向：

其一，守正型改编，以昆曲及部分地方传统戏曲为代表，尊重王实甫元杂剧的文本内核，保留曲词精神，优化舞台呈现，“修旧如旧”。其二，本土化通俗改写，以二人转、弹词、民间年画为代表，结合地方方言与民间审美，情节增删，人物性格乡土化，使经典落地生根。其三，现代与跨文化重构，转换叙事视角，嫁接现代舞台、影视、海外艺术形式，面向当代青年与国际受众，形成经典的创造性转化。

这三种取向并非截然分立，而常常交织共存。《西厢记》之所以能够持续焕发生机，正因其爱情母题具有跨越时代的感召力，而每一次再创作都不只是简单重复原著，而是借这个古老故事回应自身时代的思想与审美。从唐代传奇到元宇宙纪念馆，从蒲州梆子到英语音乐剧，《西厢记》的再创作史，本质上是一部中国文化不断自我更新、向外辐射的微观史。对这份谱系的系统梳理，不仅有助于理解一个经典《西厢记》IP的多媒介转化机制，也为古典文学“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珍贵的案例参照。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参考文献

[1] 王实甫. 崔莺莺待月西厢记[M]. 王季思, 校注.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

[2] 董解元. 董解元西厢记[M]. 凌景埏, 校注.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62.

[3] 元稹. 莺莺传[M]//太平广记. 北京: 中华书局, 1961.

[4] 蒋星煜. 西厢记研究[M].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5] 伊维德, 奚如谷. 西厢记英译本[M]. 伯克利: 加州大学出版社, 1995.

[6] 雷建德. 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纵横向比较[J]. 中外文化交流, 2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