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孙保民 王安吉
李白的《静夜思》,谁都能背。“床前明月光”里的那个“床”字,却着实被误解了千百年。
不少人知道它不单指卧具,古汉语考试里常考“井栏”义,可在我看来,这两种解法,卧具也罢,井栏也好,都仍未抵达诗中的真相。这儿的“床”,其实更该当作一件普普通通的坐具。
先说说“床”的古义。今天提起“床”,脑子里只有睡觉的床铺;但在古代,它的语义要宽泛得多。其一,坐卧通用。许慎《说文解字》讲得明白:“床,安身之坐者。”可见最早它常作坐具。其二,井栏。古人称井边围栏为“井床”,李贺《后园凿井歌》里“井上辘轳床上转”,便是明证。其三,器物底座。搁笔的叫“笔床”,架琴的叫“琴床”,南朝徐陵《玉台新咏序》里“翡翠笔床,无时离手”,即属此类。此外还有河床、苗床等引申用法,虽不算常见,但也能窥见“床”的核心义——供人安身,或承托他物。说白了,它就是一个“底座”或“架子”,可以是坐具、卧具,也可以是井栏、器座。后来词义收窄,才渐渐专指睡觉的床。
有意思的是,在我老家孙吉的(含荣河)方言里,“床”至今还留着两个读音:一个读“chuáng”,指睡觉的卧具;另一个读“chuó”(国际音标 pfhuo),指的正是坐具——小板凳的模样,人们常说叠词“床床(chuó chuo,第二个读轻声)”。这个“chuó”,恰恰是解开《静夜思》的一把钥匙。历代注家大多想象李白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看月亮。可细想一下,这画面经不起推敲。唐代的房舍低矮,窗户窄小,又没有玻璃,全糊着纸,白日里进屋都嫌暗,哪能漏进满地如水的月光?就算勉强透进一缕,躺在炕上的人,除了头顶那一片黑影,又能望见什么?更别说“疑是地上霜”了——那得有多亮的光,才能在室内铺出一层白霜来?
再说动作。“举头”“低头”,若是平躺或侧卧,坐起来何等别扭;难不成还要先爬起来,走到屋外去“举头望明月”?那样一来,诗的从容和恍惚,便全散了。唯有把“床”解成方言里的“chuó”——院子里那张小板凳,一切才豁然开朗。秋夜寂寥,诗人搬个“床床”坐在院中。天高云淡,月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乍一看,竟像是落了层清霜。他屁股底下坐着“chuó”,一抬头,明月入眼;一低头,乡愁入心。目光从地上的“霜”移到天上的“月”,又顺着月光飘向千里之外的故乡。这一“举”一“低”,自然,轻巧,满是月下独坐者的落寞与温情。要是换成今天软绵绵的大床,那“举头”“低头”的动作,反倒显得笨拙,也失了那份清冷院落里被月光浸透的孤寂。
所以你看,李白这首诗,字字句句,竟像荣河、孙吉人拉家常的口吻:一个人,坐“chuó”上,看月光,抬头,低头,想家了。千年前的月光,就这样借着一方方言、一张小板凳,照进了我们最朴素的日常。
有人说方言土气,可这“床chuó”,难道不是雅得很么?雅就雅在它实在,雅就雅在它把诗仙拉成了咱身边一个想家的普通人。这才是真真切切的好诗,你说是不是?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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