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三杰”与古典《西厢记》的文化交集作者:雷建德
摘要: “哈佛三杰”指20世纪10—20年代留学哈佛大学的陈寅恪、吴宓、汤用彤三位中国学人,三人同为民国学衡派核心代表,归国之后成为中国现代文史哲学科的奠基人物。三人虽不以元杂剧与戏曲文献为专攻方向,但在中西比较文学研读、古典文本阅读、文学观念建构与高校教学实践中,与《西厢记》形成了间接而深刻的学术交集。吴宓作为中国比较文学开创者,以西方文学理论为参照解读《西厢记》的情爱伦理与人物美学;陈寅恪从文体流变与故事母题演变视角关注崔莺莺故事系统;汤用彤则更多从思想文化史维度观照文本背后的礼教社会。三人并未撰写《西厢记》专题论著,却将这部经典纳入现代学术视野,为后世“西厢学”提供了早期比较文学与文化史的思考维度。本文分别梳理三位学者阅读、讲授与文本思辨的相关史料,辨析他们对《西厢记》的接受视角,阐释民国留美学人如何借助域外学术眼光重新审视中国古典戏曲经典。
关键词: 哈佛三杰;吴宓;陈寅恪;汤用彤;《西厢记》;学衡派;比较文学
一、引言
20世纪10—20年代,吴宓、陈寅恪、汤用彤同在哈佛大学求学,时人誉之为“哈佛三杰”。三人同出白璧德(Irving Babbitt)新人文主义门下,归国之后分别主导清华国学研究院及东南大学、北京大学等学术重镇,深刻塑造了中国现代人文学术的基本范式。彼时国内学界对待传统戏曲的态度分化显著:新文化一派推崇《西厢记》的反礼教精神,将其视为思想革命的文学先声;而保守派则视之为诲淫之作,加以拒斥。“哈佛三杰”身处新旧思潮的夹缝之中,既不盲从新文化派的激进评判,亦不认同卫道者的全盘否定。他们不做版本校勘与曲谱考订的专门研究,而是站在比较文学、文化史与伦理思想史的高度,将《西厢记》作为观察中国社会人心、文学叙事与伦理冲突的典型样本。他们的日记、讲义、书信与课堂讲授中留存了若干相关思考,构成了民国时期《西厢记》接受史上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环节。
二、吴宓:比较文学视域下的情爱伦理与人物审美
吴宓作为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奠基人,精通中西文学,熟读元明清戏曲小说。《吴宓日记》中多次记录其阅读《西厢记》的感受与思考,他将《西厢记》与西方罗曼传奇及莎士比亚戏剧相互参照,是“哈佛三杰”之中对《西厢记》讨论最多的一位。
在文学观念上,吴宓服膺白璧德的新人文主义,反对将《西厢记》简单解读为单纯鼓吹情欲解放的文本。他承认崔莺莺与张生冲破门第束缚、追求自主爱情的进步意义,同时指出不能割裂古代社会历史语境,把现代婚恋观念强行投射到元代文本之上。在他看来,《西厢记》的价值不在于单纯的反抗礼教,而在于深刻写出了“情”与“礼”之间的永恒冲突——人性中的情爱诉求与社会礼法秩序之间的拉扯与矛盾,这是跨越中西文化界限的普遍人性命题。
吴宓常将《西厢记》与莎士比亚戏剧做平行比较。他认为,红娘是世界文学中极为少见的平民配角形象,聪慧、仗义、重情义,绝非简单的丫鬟工具人,可与莎剧中充满智慧的市井人物(如《威尼斯商人》中的鲍西娅)对读;崔莺莺内心深处的犹豫、矜持与挣扎,则体现了东方女性特有的情感压抑方式,与西方戏剧中女性人物更为外显的情感表达路径形成鲜明对照。与此同时,吴宓常将《西厢记》与其挚爱的《红楼梦》进行对比,曾有“我反对《西厢记》的张生,我赞成《红楼梦》的宝玉”的名言。在他看来,张生举止轻浮,而贾宝玉对林黛玉“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感表达方式,才是其理想爱情的范本。
任教东南大学与清华大学期间,吴宓开设中西比较文学课程,将《西厢记》列为重点研读篇目。他并不将其视为戏曲考据的对象,而是重在引导学生领会人物心理刻画及悲剧与喜剧交织的叙事结构。他高度赞美“长亭送别”一曲的文学造诣,称其情景交融、将离别愁绪融入秋景之中,堪称中国抒情文学的典范。同时,吴宓对金圣叹评点《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亦多有关注,认可金圣叹的文学鉴赏才华,但对金氏过度主观化的道德阐释有所保留。此外,他幼年时父亲便与他讨论《西厢记》等古典作品,这份早期的文学启蒙深刻影响了他日后对中西文学的比较研究。
吴宓研究的局限同样明显:他未开展版本与舞台演出的专门考证,主要立足文学文本与伦理审美,侧重于案头阅读,较少关注《西厢记》作为场上戏曲的演出属性。
三、陈寅恪:母题流变视野下的文化考察
陈寅恪的治学重心在中古史、宗教史与文体演变,他并未撰写专门研究王实甫杂剧的文章,但对崔莺莺故事的完整流变链条——即元稹《莺莺传》→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王实甫《西厢记》——给予了持续关注。这一学术兴趣符合他一贯“文体与社会互证”的治学路径。
陈寅恪关注唐传奇《莺莺传》的历史背景,细致辨析元稹原作“始乱终弃”叙事背后所折射的唐代士大夫婚姻观念与门阀制度。他运用“诗史互证”的方法,从元稹、白居易的诗文中寻找同时代的旁证,用以考证《莺莺传》中的人物与史实。其核心考证结论是:《莺莺传》实为元稹的自传体作品,张生即元稹本人;并进一步推测崔莺莺的原型可能出身寒门,甚至是中亚粟特移民的后裔。基于这一考证,他认为元稹对崔莺莺“始乱终弃”的行为是“巧婚”“巧宦”的投机之举,在道德层面有所亏欠。
他进而指出,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彻底颠覆了原作悲剧结局,将悲剧改写为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王实甫杂剧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主题。这一转变不能仅仅视作文人个人创作的偶然结果,更是金、元时代社会风俗变迁与平民思想崛起的文学反映。在陈寅恪的学术逻辑中,同一个故事从唐代文人传奇到金代说唱诸宫调再到元代杂剧,故事结局与人物立场发生了根本性反转——这正是文学受社会阶层变迁影响的典型例证。他并未专门评价王实甫杂剧的曲词艺术,但其以“故事流变结合社会制度”为核心的中古叙事母题研究范式,为后世学者研究《西厢记》故事演变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在清华国学研究院的课堂与闲谈中,陈寅恪偶尔谈及崔张故事,提醒学生严格区分“历史原型”“唐传奇文本”“金代诸宫调”“元杂剧”等不同层次,不可混为一谈,更不能以后世戏曲情节倒推唐代史实。
四、汤用彤:思想文化史语境下的文本观照
汤用彤以佛教史与中国思想史为毕生主业,对戏曲文本着墨不多,留存下来的直接评论《西厢记》的文字极为有限。然而,其思想史观却间接提供了解读《西厢记》的重要参照维度。他与陈、吴二位不同:作为哲学史家和佛教史家,其治学领域(魏晋玄学、佛学)与《西厢记》所代表的俗文学相距较远。但这种“沉默”本身也构成一种有意味的交集形态——它恰好说明,《西厢记》在“三杰”中的传播与接受并非普泛的,而是与个人学术兴趣紧密相连的。
汤用彤擅长将文学现象置于思想潮流之中加以考察。在他看来,元代理学的传播状态与市井文化的兴起,共同造就了《西厢记》这部作品的诞生。礼教纲常依旧是社会主流,但城市市民阶层已然兴起,世俗情爱诉求需要得到文学表达,于是出现了《西厢记》这种“情”试图冲破“礼”的文本。他与吴宓、陈寅恪在哈佛读书期间经常一起讨论文学与哲学,当话题涉及中国传统文学中的情爱叙事时,《西厢记》常作为典型案例被提及。相比于文本细读,汤用彤更为关心的是:一部广为流传的文学作品,如何折射一个时代的思想张力——社会官方推崇礼教,民间文学却热烈歌颂自由爱情,二者并存,形成了巨大的思想张力。
汤用彤虽未做戏曲文本的精细解读,但其“思想史—社会风俗互证”的治学范式,对后世西厢研究具有方法论意义上的启发:研究《西厢记》,不能只看文学修辞,还必须理解金元时代的思想环境,理解理学传播与市井文化之间的复杂博弈。
五、三杰交集的共同特征与学术定位
综合来看,陈寅恪、吴宓、汤用彤三位学者与《西厢记》的文化交集,呈现出鲜明的共性:
第一,非戏曲专门家而提供外部学科视角。 三人都不是戏曲研究专家,不从事版本校勘、曲牌音乐与舞台演出的专门考证。他们的独特价值在于,将比较文学、社会史与思想史的新式治学方法引入《西厢记》的解读,跳出传统文人评点的旧框架,开启了现代学术维度下的经典阐释。
第二,重视故事流变与历史语境化解读。 三人均反对脱离时代背景做简单的道德褒贬,既看见崔张爱情的进步价值,又拒绝直接用现代价值观念苛求古代文本,强调将作品放回金元社会历史环境中加以理解。
第三,案头阅读大于场上关注。 三人的阅读对象主要是刊印的文学文本,较少关注昆曲及地方戏的舞台改编,对《西厢记》作为“场上之曲”的层面关注不足——这是民国时期许多文史学者共同存在的方法论局限。
第四,承接学衡派新人文主义立场。 三人既反对全盘否定传统,亦不盲目拔高古典文本,持一种审慎、辩证的文学批评态度,体现了白璧德新人文主义“平衡与节制”的核心精神。
客观局限同样清晰:三人未产出《西厢记》专题论文,相关观点散见于日记、讲义与闲谈之中,属于碎片化的学术思考,未形成系统的西厢研究专著;受时代条件限制,接触域外译本极少,亦未开展跨语种的译介研究。
六、学术启示:民国留美学人对“西厢学”的贡献
“哈佛三杰”代表了民国一代受过西方学术训练的国学大家对待古典戏曲经典的典型态度。在新文化运动时期,不少论者将《西厢记》简单当作反封建的符号;传统老派文人则依旧持卫道立场。而吴宓、陈寅恪与汤用彤则开辟了另外一条路径:借助域外理论工具,回归历史语境,兼顾文学审美、社会制度与思想变迁,以理性辩证的眼光看待经典。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建立系统的西厢研究体系,但其治学范式深刻影响了清华大学以及后世高校的一代代学人。后世关于《西厢记》母题演变、比较文学与文化史方向的研究,均可看到这一代学人的思想启发。在当代“西厢学”多元发展的格局之下,回望民国留美学人的阅读与思考,有助于我们更加立体地理解20世纪《西厢记》接受史的全貌。
结语
作为民国时期标志性的留美学术群体,“哈佛三杰”吴宓、陈寅恪、汤用彤并未以《西厢记》作为主攻研究方向,却在日记、课程讲授与学术思辨之中,分别从比较文学审美、叙事母题流变与思想文化史三个维度,与这部元杂剧巅峰之作形成了深度的文化交集。他们以现代学术眼光重新审视崔张故事,跳出传统评点的固有窠臼,强调历史语境与中西对照,为20世纪中国的《西厢记》阐释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构成了民国时期“西厢学”不可忽视的学术环节。这三位杰出学人虽师出同门、志趣相投,却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回应了古典传统,共同绘就了一幅现代学术与古典文学交相辉映的学术图景。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