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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 画
制造一把吉他需要消耗多少天使?
文学本该停手、告饶,在人们爱上第十场的时候
真该死,我净是迷上该死不死的东西
谁让真相一秒一改,而真理只当再无一人
爱它时才改变。如同柜子被一只坏脚
吸引,纯粹低唤你,说它必须变成一种生活
那天,一通电话把自己狠扔出去,
还没听见破碎,就被一声吻震悚。
树木只是向上长,
过失成就一面又一面绿窗。
不是事情如此所以有理,
而是本应如此所以就是这样。
那天,死亡淹没落地窗,
一个孩子在岸边看书,
无论从哪一页翻,都是从头翻。
那天是雾月花日,日期与
童年必逝互为一个疑误。
你胸膛下恒有荆棘之蓝和初学之美使茶匙发痒,
但如果今夜、马上、现在就有好风
猫的身体一般连贯
我甘愿暂时擦去如冬叶
要说很多话才能安顿的心肠
一路礼貌地宽释,清晨高视阔步。
我仍渴望绿野上的蓝房子,渴望旷野之神在蛙鸣中升旗。
但这些,都不如我渴望从每扇窗外一枚赝币般升起来。
更年轻时闲荡的日子使我们成为如今的窃听者。
那时我们还没开始爱,倾全力而活还很容易。
那时我们都同意死亡会来,老年却不一定,像舔着镰刀无尽而甜蜜的最后一寸。
那时我们更爱诗,而不是实际;更爱谈论,而不是抚摸。
那时每颗星辰都以迷失的方式被赐予居所,那时烟雾总比火焰更可亲爱。
如果孩子的爱不能解决事情,那就是说,
最纯、最烈的爱都不能解决事情。她活得
那么危险,仰头会被星辰的皮带抽打,
低头只有一点以纯洁征服的才华,既无
护身符也无通行证。她的演奏充满破坏性,
仿佛在和作曲家抢夺音乐,半是祈祷
半是搏斗地,要叫提琴认识提琴是什么。
一个午夜,她又把我和她锁在房间,谁也不得进来
她说自己大获新生,要用新的指法与我沟通
弓重新横在我喉上,我听见身后正在更换琴手
我曾是一个总不吭声的小女孩
孩子中最有留白的美德的那个
每晚,眼皮上有一支骷髅歌队
唱游弋之思,唱一心服毒的小花
裂镜中,郁郁咳血的小雏菊
城市上空的烟尘,像被塞进焚化炉的
脏衣服。公交远去,玻璃上残留着
人们想画在太阳上的花纹
我想要一只小狗,想卷入天空的喉咙
当它放歌,随风摇摆的处所比混凝土可靠
但其实最想要一只能把小狗
和地狱一起放到天上去的风筝,
为此焦急地绕开了每件无关的事,
也因此轻盈地绕开了这事本身。
每一天,人们冒着无法生活的风险
生活。冒着无法成像的危险
来到镜前整理领带。我也被充满过、
遮蔽过、扣动过、冒名顶替过,
但除了自由以外,没有人
能找出一个不自相矛盾的词来描述我
我想去观测而不扰动,去想象而不使
形象因我而转瞬即逝。但这几乎不可能
就像每一辆停下等我过街的,都可能
是开往天堂的巴士,我总是跑着让路
一回头却莫名坐在车上。
我们被真实锤击之处,变得不止真实,
不只是海滩被铁网锁起来,
不只是家里谁说了都不算,
不只是没有一座岛叫“明天以后”,
而是今天要分隔什么就只用桥梁,
要抵挡什么就只用吻。
一到深夜我们发疯地,往灯关不完的
方向跑,终于漫步在所有深不见底的
伤口的“外面”,惊悚地感激愈合,
哪怕伤口没有消失。
我也开始梦见每年夏天
在退潮声中听见的贝类们紧急、圣洁的友谊,
梦见此后有许多、许多人
穿过显眼的孤独
爱我,将我涤为无主之作
——致抚顺,赠泽升、语非
在抚顺,我看见建国初的大规模善良摇摇欲坠
一些坠入虚无,一些则坠入彻底
我被穷人赠予食物,被就快迟到十分钟的面包车
捎过东露天矿边公交稀缺的一道长弯
我在一个月后才计划开张的书店
讲了诗,又住进一对夫妻家,他们上六点钟的早班
这城的地下是死亡的长子:一丝不挂的
煤矿采空区,若我不是他们的一员
我的脚定会立刻、马上,现实地下陷几公尺
如果喷气的钢铁能轧过一条路,那是因为
有人躺在这里充当地面,在洪亮的默许中
我们轮流做她心脏的补丁
做临时的雷锋,再被心搏击烂
搭建这城的玄秘塔的,是猩红而凝练的穿心箭
在一小时一趟的公交里,芜杂地举起手来的
灰心人,你们是雇工、助手、农村教师
也是想暴论一把却被大时代和大网络提词的人
在沉陷区的新水坑钓鱼却没问过鱼是怎么来的人
生了重病为不认识哪个好医生而咯噔一下的人
阿根廷输球日在亚洲的五线城市哭成一团的人
信佛后用爱蔑视命运,用蔑视爱命运的人
你们不是难以敬仰女性,用欲望低估她们的人
不是拿过剃刀只为把它插得更深的人
你本该絮絮叨叨尖叫着呕吐着窃窃私语着1
却变成一派宁静中从没对自己谈起过自由的人
当煤矿只出土、油田只出水,大地血债血偿地
用兽栏般的大裂缝,围定被义务劳动之美
琢磨过也枷过的粗手、好手,
它们要用嫣红、蔚蓝如小江南的车票
去全国的铁路毯上,铺设一个离散的新东北
像被援建的新厂,不再因老师父的困惑、忧郁
而在世间任何一处失去老师,这些人也没失掉
一种哀伤不能胜任的幽甜——梦
醒了,我们是一夜虚影,不是那含笑的做梦人
在尊严的赝品中舞蹈,是南站广场唯一的武装
市中心一排烂尾楼,青如幽灵,豁荡
如博物馆里不再被人性征用的官服,裸着器官,赌着:
电厂这根狡猾的大雪茄暗示谁做今年的健美之星?
二中门口,生命被轻按在有插图的一页
手缩进袖子搂她的肩,仿佛琥珀中一个频率
陡然被天外的旋钮对准。一早,还会有
伪装成新鲜水果的神、伪装成茄子的神
乘筐落座河东早市,待你客客气气路过,
或命运发作,迷离的凝视肿成一只花圈
坚持过今夜,就是塌陷如汛期的
广告布棚屋,就是喝了半斤白酒后试着保持幽默
站在天台又瘦又不直,简直像个走后门的
被真相绑票者,从早趴课桌想象
我是人体炸弹,四溅无泪的笑直到教室里
真实的笑声补救消失在脑内的所有呜咽
高考当天,所有新真相的试飞员
都去三江交汇处野餐,突然一个我
脱光衣服蹚去别岸,散发如焰地
走下去,走成别人
在贵胄的案头,这城缩成乌纱帽下的帽托
一头围之内多少荒唐梦啊,荡得城里到处都是
秋风挑破一个,你又隐忍地瞪破一个
你是谁呀?宽面颊,桂冠般的修眉
说着:“某工程不是没修,只是不能用。”
又改成:“不能以预期的方式被使用。”
母语在一遍遍淘洗中变得团结,
仍如此清越,如此的拥有权利。
你以为至少还有一枚银指环般的旧词
会滑入记忆的袖口,
打扮里面那么多遭麻醉的、不会抵抗的人。
你以为,我们要去做众火中
永不被熄灭所辱的焰火,引擎熄了,
无法反驳的事物成倍增多。
你开始警惕一切飞升的错觉,哪怕是
在爱慕的浮力中依偎的一对南方天鹅
在离散的东北,你的邻居从脚快的云只
换成一只南果梨内的寂静,
梨子吃掉了,邻居换成你自己的口音
在离散的东北,你的脉搏保持着未经雇佣的纯洁
你爱是因为想与谁共度孤独
至柔弱者被波澜摆弄,
以万千余晖在一切路径上幸存
1:引自《嚎叫》
我的姥姥孟秀珍生于1941
在长城以北布满国耻处
(那里鼓声顾自昂扬又顾自落寞)
结婚两次,生育三人。
信奉党和人民,信奉所有
无名失名、善良而柔弱的神灵
并因追随它们
而成为自身爱的信从。
她活成了一只蜂巢,
存放奶香味的单纯
和单纯所意味的额外内疚与恐惧。
她还活成了无人,老伴只能在墙上的
挂历被撕掉一页时,瞥见她——
在又一页日历变为婚姻的病历时
瞥见她如常把公寓里的六十平米
紧紧拉拢在一起。
如常,搁在无油污的
餐桌上,一枚花瓶晨盈夜缺
透过花朵,是锃亮的窗外:
一片矿区,从缺陷中升起的风景。
短得几乎像是临时的春天
袭击着时间坍塌的鬓角
瘦柳趴在危房的癞头上
随着大地缓缓沉陷的节奏
那花开般的节奏,他的屋里
日渐消失的女人在开水壶里呻吟:
六岁时,她心死于
妇女、儿童被战争
摧折,却不算烈士。
心死于哥哥参军被射杀,
家人受益于他的死,
可仍旧,他是白死。她
心死于自己随机地
活了下来,试呀试
却总也不算真的活下来。
她直接死于前夫押送一卡车弹药
到越南去,回来时炸成两节。
死于与父亲疏远一辈子,
在病榻前匆忙和解。
又改嫁给无法以爱生眼的人
而她也离开心太久,渐渐
认不出心外的一切
枉然,他无法医治一部当代史
彩电、相机、影碟机,他晃晃头
钻进六十平米的玩具箱
那儿,有干净衬衫
热饭、热茶、别具手眼的自己
和特权般的遗忘
姥爷穿越过火焰
却没有勇气回头注视火焰
她的涟涟泪水
像冰箱里的灯
只有当你看向它才会亮起
那么,干脆不看!
我的姥姥孟秀珍走进婚姻
成为一桩失踪案
十岁之前,第一次脱离父亲的手臂
跳入两米深的泳池。挣扎中
拽松了旁边男人的泳裤,随后沉底。
他执意要那人松开我:
“她放松了自己会浮起来。”
后来,第一次在厨房里均分圆滚滚的根茎,
辨认花椒、豆蔻……他传给我
它们浓烈的天性,以及将苦汁
饮尽的傲慢意志。
多年来,他听见
住在耳朵里的“魔”讲过一个
逼真得能施奇迹的老故事:
一个人爱什么,就必须死成什么的一部分。
见他搂着心爱的尼龙弦吉他,
不信地站着,“魔”干脆跟他开玩笑
关于重病和坟墓的玩笑。哗然,
在邻床男孩鲜绿的静脉彻底发紫的一刻,
一个男人跳上床,和男孩一起被推走。
没人知道他是否从未被爱过。
被爱过,没活出只是自己的一生,
活出过,悖逆于他人而不被爱,
哪种幸运适于讲述男孩的一生?
哪种幸运适于我的父亲?适于我?
我们只知道一种尖刻的阴郁,
吓坏任何人的,频繁来取缔我们一生的热爱。
夺走这颗心,又残忍地如数归还,
绝望跟随爱就好像树种在哪,叶子就落在哪;
树长多高,就从多高的空中有花朵落下来。
就这样,他发现,现实的质地一戳即破,
比空无复杂,但并不更多,
他将来到某种全新的空气中。
像雪中蕴藏着原本就在那儿的一切
每口空气中,都有他曾经不敢呼吸的真空。
原来活着就是把恐惧摊薄成平静的某个成分;
就是认清求生欲是一匹目盲的快马,
为了快些下马,有时你得挥刀将其宰杀;
而放弃思索的一刀总是更恰切的一刀,
完美太圆了,其实切在哪里
都能在后面的修正中来到相对的终点,
人生可以从任何时候开始,哪怕已经开始。
教教我吧,爸爸,心是什么?是
厨子的一只瓢、战士的一把剑。
他垂首,教我复活的妙法:不去占有心,
心死那日,我便不会死。
我已对这条老命厌倦了,顺便厌倦我之后的每条命。
——《西面之歌》
天使说:
冬阳在背后陡然关闭
比背刺更令人惊恐
你两肺猛醒如紧张的天平
帽子在帽架上发出邀约
雪子击窗,我派出的
小小的爆破手,不耐用却美
而你心的答复是一记老拳
一记它为整个永恒选择的“不”
这个清晨,不叫世界迈入
你慵倦的眼睛,穿衣镜
吐还你腕上酸臭的玫瑰
岁月是一支太缄默的部队
预备把内脏摇出响亮的大笑
随青春蜃境的统治终结
你已是一个被充分拯救的人
地狱只是心宅的一个套间
但先别归于宁静,还有
一最后的重要口信请替我传达
所以快磨破双唇,让它们比
夜莺的歌喉更敏于希望;
快鞭挞你一身傲骨,莫任其
虚弱、抖颤如多风的柳树
你没有弱点而几乎冷蔑了的心
(天使都没有这样的心)
藏在我更加衰老的心里。
因为子弹在白发里钻得比黑发里更快
我们的两颗心终将一同破碎
在婴孩之死的口信宣布的瞬间
正如人们在夜晚尖叫,然后瞬间麻木致死
为了爱的知识死去,关于爱的知识活着
注释:在耶路撒冷有一位公义虔诚、名叫西面的老人。圣灵曾启示他,他离世前必会亲眼看见救主基督。当约瑟和马利亚带着婴孩耶稣上圣殿奉献时,他受圣灵感动进入圣殿,认出了耶稣就是所盼望的弥赛亚。西面将耶稣抱在怀中,颂赞上帝说自己终于可以安然离世,并预言耶稣将让许多人跌倒和兴起,而马利亚的心将被刀刺透。
我从绝望中学到的骄傲
是活到死神亲自上门索命的一刻
拒绝臣服于任何代理
包括但不限于疾患、折损与贫苦
我从幸福中学到的刚好相反
是服从、谦恭
赞美它,赋予地球效率和清洁
而当我既怯于幸福又吝于痛苦
不欣赏植物,不爱怜动物
皮肤凝成一层毛玻璃
我如此恐惧破碎
简直是囚禁在满月中
她落定,在他柔和的停机坪,双翼抖动
他不出门,不知道屋外总是霜天
但他相信她的身体
相信,他们是完全一样的人
窜痛从其中一个,弥漫至对面的性别
像是同一个地区的历史上
两场不同的战争
一个负责痛、哭、大叫
另一个负责点数
这些能回来的,安葬那些
没指望回来、从不回来的
他海洋一般,余裕在那一刻
并不属于他自己
她不能感激他,他是必然的
她只能感激那不只是必然的
他们做一切对明天无济于事的
他们梦想,他们在噩梦中
彼此呼喊。夜空中
缀满贫瘠的石块,并因此
每一寸都富于牵挂

未果,原名刘小童,1998年生于辽宁抚顺,6岁前在采煤沉陷区,18岁后在广州、汕头、杭州生活。曾在《青年文学》《浙江诗人》发表作品,获第二届顶度诗歌奖主奖,也写小说。系航船诗社现任社长。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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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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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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