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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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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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那一天》（萨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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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城步民间古老傩戏“路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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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三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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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建语境下苗族长期遭受的文化污辱与偏见溯源
苗族族群自上古时期便历经战乱、迁徙与封建王朝的持续打压，压迫手段分为武力征伐与文化污名两种，而“盘瓠传说”是古代文化抹黑苗族最核心的文本载体。
东汉应劭家族四代身居高位，祖辈多人担任河南尹、江夏太守、武陵太守，长期配合朝廷镇压武陵地区苗民，天然带有族群对立视角。其所著《风俗通义》中编造盘瓠神话，后该篇目被整合进《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故事记载高辛氏时期五彩神犬盘瓠斩杀敌将，迎娶帝王之女，二人隐居南山繁衍十二子女，后代被封建史书冠以“蛮夷”之名。晋代干宝又将该故事改编为《盘瓠子孙》收入《搜神记》，进一步扩大传播范围。
千余年间，封建统治者依托这一神话，刻意将苗族定义为“犬类后裔”，同时叠加“崇巫尚鬼、野蛮愚昧、粗鲁落后”等负面标签，形成固化的历史文化偏见。这套片面叙事流传久远，甚至部分苗族本土研究者也受史料影响人云亦云，难以摆脱固有刻板印象。本质上，上古苗族部落战败后便背负“败寇”污名，在漫长封建社会中持续遭受排挤、屠杀与文化诋毁。直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在民族平等、民族团结政策指引下，苗族才彻底摆脱千年歧视，获得平等生存与文化发展的权利。
二、苗族傩戏的历史发展脉络
傩戏俗称鬼戏，是远古先民驱瘟避疫、酬神祈福的祭祀歌舞，融合自然崇拜、图腾崇拜、万物有灵信仰与原始巫术，是中华早期原始文化的重要分支。苗族傩戏起源于蚩尤九黎部落的巫舞，诸多民族史料记载，上古巫教由苗族先民首创，后世中原、楚地诸多鬼神信仰均借鉴苗族宗教文化。
三苗时期，苗族巫教体系趋于完备，正式形成傩祭仪式，“踩九州”是傩祭核心法事，唱词体现驱邪扶正、祭祀天地五岳的核心诉求。大禹治水途经江南，借鉴苗族傩舞步法，创造后世道教沿用的“禹步”。春秋战国时期，原三苗聚居地楚国巫风鼎盛，《汉书》记载楚地“信巫鬼，重淫祀”；屈原流放沅湘流域，依据当地苗族民间祭神乐歌创作《九歌》，成为现存最早傩戏文学范本。巫傩仪式扎根民间习俗，兼具心理慰藉与社群凝聚功能，在各民族发展中演化出差异化地域形态。
至明清两代，苗族傩戏正式发展为独立民间戏曲剧种。《辰州府志》记载，当地苗族举办“还傩愿”祭祀时，宰杀牲畜、延请巫师，演唱《孟姜女》等剧目。此时傩戏不再单纯依附大型傩祭，仅需简单设坛仪式，便可独立登台演出，表演娱乐属性显著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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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湖南城步苗族傩戏“路程歌”艺术特征与表演体系
（一）文化属性与核心功能
城步卡田苗族路程歌又称“家先歌”，是道教劝善文化、超度仪式与民间歌舞融合形成的独特艺术形式，兼具双重核心功能。其一为祭祀超度功能，专为亡者举办，陪伴亡灵度过灵堂孤夜，依靠完整唱词追溯苗族祖先起源、迁徙路线与最终定居地，“指引”亡灵归宗得道；其二为娱神娱人功能，唱词情节诙谐滑稽，仪式歌舞兼具观赏性，在祭祀敬神的同时满足村民精神娱乐需求，属于典型巫术艺术。
建国初期，路程歌被划定为封建迷信活动，长期禁止表演，完整传承体系断裂，如今熟悉全套仪式、唱词的民众寥寥无几，原始环绕棺材歌舞表演简化为单人坐唱，原生态形态大量流失。
（二）表演流程、道具与场地设置
路程歌演唱道具简易，仅配备木鱼、小锣、小鼓、“师公”专用法衣与四方祭坛桌。仪式场地设于逝者堂屋门前灵堂，供桌摆放香碗、蜡烛、四方猪肉、酒杯、纸钱、台钱等祭祀用品。表演人数灵活，单人、双人或三人均可完成，固定在下半夜道士完成超度法事离场后开演。
完整表演流程分为三阶段：第一，请神启坛。法师点燃三根香、敬奉三杯清茶，跪地宣读请神文牒，三拜礼敬天地功曹、先祖神灵；第二，演唱主歌。先敲打乐器环绕棺木演唱起程歌，恭请各路功曹、苗族先祖降临灵前；随后落座敲击木鱼，完整演唱路程歌主体段落，细致叙述全族迁徙路途；第三，送神收尾。唱毕全部段落，焚烧纸钱恭送众神先祖，行礼结束整场仪式。
（三）文本内涵：苗族迁徙史的口头载体
路程歌唱词是记录苗族迁徙历史的活态文献，文本依次叙写先民途经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福建、广东、湖广、武冈，直至定居城步卡田的完整路线，文本内容体现苗族先民对太阳的原始崇拜。其唱词内容与史料记载的苗族五次大规模迁徙高度对应，以口头说唱形式留存族群集体记忆，是研究苗族迁徙史不可替代的民间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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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程歌承载的苗族五次大迁徙历史叙事
路程歌完整唱词还原苗族先民五千余年迁徙历程，对应历史上五次大规模族群流动：
第一次为原始社会早期迁徙。上古羌人南下挤压生存空间，苗族先民从四川雅磐江、岷江、嘉陵江流域向东迁移，定居长江中游江汉平原、洞庭湖畔，长期繁衍生息，族群生产力与文化持续发展。
第二次距今4300至4600年。九黎部落势力壮大，首领蚩尤率部北上，与黄帝、炎帝联军战于涿鹿，蚩尤战败身死，九黎各部持续抗争却节节败退。
第三次距今4200至4100年。战败的九黎族人向南撤退，于洞庭、彭蠡一带建立三苗部落联盟，休养生息恢复族群实力。
第四次约4100年前虞舜时期。三苗部落联盟强盛引发中原政权忌惮，舜推行“分北三苗”政策，族群被迫分途迁徙：一支向西北流放至三危，欢兜部族迁居湖南西部，部分族人向东逃往东海沿岸。
第五次为分途回迁与西南定居。流放三危的苗族分支穿越甘肃、青海、藏彝走廊，沿金沙江定居川南、滇东北、黔西北；欢兜部族先迁至湖南常德洞庭，后遭汉王朝多次围剿，避入武陵山区，扎根湘西、黔东北；东迁沿海的苗民部分渡海远赴海外，另一支逐步向西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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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路程歌传承困境与保护价值
（一）传承濒危现状
20世纪50年代起，路程歌因归类巫傩迷信被限制演出；六七十年代“破四旧”运动中，巫傩仪式全面取缔，无人敢公开传唱。80年代文化环境宽松后，傩文化重新获得学界关注，各地陆续举办傩文化国际研讨会，但城步卡田路程歌传承断层已难以修复。
当地唯一完整掌握全套仪式的传承人罗清益老人已离世，其两名徒弟中一人病故；现今仅留存少量手抄唱本与片段唱腔，完整仪式、原生态绕棺歌舞近乎失传，当地民众丧葬普遍只聘请道士，路程歌法事逐渐淡出民间生活，抢救工作迫在眉睫。
（二）文化保护价值
其一，历史价值。路程歌以口头说唱留存苗族完整迁徙脉络，弥补正史对少数民族记载简略、带有偏见的缺陷，是还原苗族上古至近现代族群发展的第一手民间史料。
其二，艺术价值。作为苗族傩戏独特分支，路程歌唱腔、打击乐、仪式歌舞自成体系，融合宗教、戏曲、民歌艺术，丰富我国传统音乐、戏曲研究样本。
其三，民族文化价值。路程歌承载苗族祖先崇拜、族群认同内核，是维系苗族文化记忆、增强民族归属感的重要载体，对推动民族文化平等、传承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具备现实意义。
六、结语
湖南城步苗族傩戏路程歌是融合祭祀、历史、戏曲、音乐的复合型民俗文化瑰宝，承载着苗族千年迁徙记忆与独特精神信仰。封建时代长期的文化污名、近现代社会变革的冲击，让这一古老傩戏形式走向濒危。当下应当加快田野调查，完整采集现存唱本、唱腔、仪式流程，对仅剩传承人开展记录存档；依托地方文旅、非遗保护平台开展普及展示，推动路程歌活态传承。挖掘、保护路程歌，不仅是抢救单一民间戏曲，更是还原真实苗族历史、传承少数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推动各民族文化交流互鉴的重要举措。（202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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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作者个人微信公众号“乡村习俗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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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三雄（网名楚地三雄·1976－ ），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随父姓为苗族、随母姓为瑶族。中国网络艺术文化人才库会员；湖南省苗学会会员；城步县政协文史研究员；城步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城步县苗学会会员；城步县苗医苗药协会会员。通晓医学、地理风水学、苗族历史、巫傩文化。自幼在苗乡学习继承祖传医术，系萧氏“济世堂”第八代医学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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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