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孙保民

  

      “扁"字，大家都认识。普通话里读biǎn，在孙吉方言（中原官话汾河片解州小片）里，它的用法也不少——"扁食"（饺子类面食，老话说"茶壶煮扁食，有嘴倒不出"）、"扁担"（挑东西的长木）、"扁豆"（音piǎntòu，豆角类），还有那句俗语："门缝看人哩，把人看扁啦。"

     但你可能不知道，在孙吉方言口语中，"扁"字还有一个白读音——piǎ（上声，调子轻轻一拐弯）。

     这个读音专门用来形容物体宽薄或压平的状态。比如早先家里常吃的烤"扁扁"（piǎpia），一种传统烤制面食，因其做成扁扁的小长方形而得名：用饧发好的白面，加上花椒叶、小茴香等，擀成约一厘米厚的面片，再切成十几厘米长、五厘米宽的小片，上炉烤熟，外焦里软，满屋飘香。还有句俗话叫"肚里揣个陈扁扁"，是调侃人脑子不太灵光的意思。

     日常物件里也有它——早先家里火炉上烧水，用的是下面大上面小的"扁壶"（piǎ hu）；馍没蒸好，会说"溜扁啦"。

      有意思的是，表示压平这个意思时，除了面食"扁扁"（piǎ pia）固定读piǎ，其他场合有时候还可以读作biǎ，比如："你都快把沙发压扁（biǎ）啦！"同一个意思，两个白读并存，方言的弹性就在这里。

      再来说一个引申用法——"扁气"（piǎqī）。这个词既可指人其貌不扬、上不得台面，也可形容人小气、出手不大方，总之就是寒酸寡淡、不体面。比如："你是舅家哩，行门户提个布袋太扁气吧？""你看病人只拿两个苹果，扁气么？""你穿这身衣服多扁气些。"一句话里带着点嫌弃，也带着点亲昵，是方言特有的语气。

     有人觉得这个piǎ是千百年来"有音无字"的民间口语，其实不然——它就是"扁"字的白读，只是没引起注意罢了。

     那为什么"扁"在孙吉方言里会读成piǎ？这背后是有音韵史依据的。

     事情是这样的：普通话里"扁"读biǎn或piān，韵母ian = i + an，中古音收-n尾、带i介音。而在汾河片（尤其荣河、临猗、万泉、运城西部一带），山摄三四等帮系字经历了一条音变链——pian失落鼻尾-n，同时i介音并入主要元音，变成ia类开音节，于是pian → pia。同类变化的还有"谝"字（《说文》以"扁"为声旁，滂母仙韵），晋南口语里常说pia或pian两读，组词如"谝谝"（piǎnpian）或"谝哒"（piàda），都是闲聊、拉家常的意思。

      也就是说，piǎ不是无中生有的土音，而是"扁"在汾河片的一条合法白读变体，只是没有进入普通话而已。帮母山摄三等*pian在汾河片经历"失-n尾 + i介音重组"→ pia，这是晋南方言白读层的音变规律，有章可循，不是随便口传。

      如今回头看，烤"扁扁"（piǎpia）可能还有人在吃，而"扁气"（piǎqī）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挂在嘴边了。至于烧水的"扁壶"（piǎhu），早被电热水壶取代，知道的人恐怕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