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月的最后一天,同济大学扔出一颗炸弹。
《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白纸黑字:全校专业技术岗位实行聘期考核管理,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预聘教师三年一考,长聘教师六年一大考、三年中期考核。考核不合格?降薪、降级、转岗、解聘,一条龙服务。
消息一出,登上知乎热搜,舆论哗然。有学者在社交媒体上评论称,这是“短视之举”、“非常愚蠢的自残行为”。
吵归吵,所有人讨论的焦点都整齐划一地落在同一个群体身上——教师。
很少有人问一句:同济大学那一大帮行政人员、后勤人员、管理人员,考不考核?
不考。或者说,考的尺子完全不一样。高校行政人员的生态,八个字概括:不升不降、不走不留。
普通行政岗员工,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日常工作按时完成,年度考核合格,就能稳稳干到退休。不用拼论文、不用冲科研、不用焦虑聘期考核,更不会面临到期失业的风险。哪怕是处级、科级中层干部考核不合格,最终结果也只是调岗、降级、免职,基本工资、福利待遇、编制保障照样稳稳拿捏。
教师是“非升即走”,行政是“不升也不走”。
一个“走”字,一个“不走”,中间隔着的,是一条看不见但无比坚固的鸿沟。
其实早在同济这波改革之前,“非升即走”就已经是压在中国高校青年教师头上的一座大山。新入职教师不再有编制,只签三年或六年的预聘合同,到期由学术委员会投票定去留——留下的晋升,否则走人。中级及以下职称教师,三个聘期九年没晋升高级职称,学校直接不续聘。副教授同样跑不掉:三个聘期内两次竞聘教授失败,照样解聘。
这套规则没有模糊空间、没有人情变通、没有熬资历的机会。无数青年教师被逼成了“全年无休的打工人”——上课、答疑、带竞赛、申报课题、发论文、申报奖项……考核任务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讽刺的是:哪怕课讲得再好、学生口碑再佳,只要科研指标不达标、职称没升上去,到期就得走人。而在教师被考核指标追着跑的同时,行政人员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文件,岁月静好。
真正扛着学校发展、科研突破、育人重担的一线教师,执行的是市场化残酷淘汰机制;负责管理服务、后勤保障的行政人员,享受的是体制内最极致的安稳与红利。
学校的双一流排名、学科评估等级、科研经费拨款、社会办学口碑,桩桩件件,最终都要落到一线教师的科研成果和教学质量上。这不是否定行政的价值,而是厘清谁在承担核心产出。可最后,拼死拼活干活的随时面临失业风险,不承担核心产出的却坐拥稳定岗位。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有人说,行政工作没法量化考核啊,总不能让他们发论文吧。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细想全是漏洞——没法量化就不考核?那教师的教学质量就好量化了?学生培养成效就好量化了?人文社科的学术贡献就好量化了?
“不好量化”从来不是豁免考核的理由,只是不想考核的借口。准确地说,是不想,更是不敢。一旦把行政人员的绩效交给一线教师来打分,一旦把“服务满意度”与行政岗的续聘挂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文件的人,还能坐得住吗?
考核权倒置,意味着权力结构松动——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一位网友的评论精准戳中痛点:“出题人可以考别人,但别人无权考出题人。”说到底,考核的尺子握在谁手里,谁就永远安全。
更荒唐的戏码还在后头。
某些高校甚至把“非升即走”淘汰下来的博士,塞进行政后勤岗位。一个博士,寒窗苦读二十年,最后因为科研指标没达标,被发配去保卫科、后勤处、实验员岗。而原本就在那些岗位上的人,什么考核都不用面对,安安稳稳待到退休。
一位同事,博士引进后没完成首聘期任务,转为实验员——广义上的行政岗。他自己的体会是:“一下子,什么压力都没有了。”
我看他,容光焕发,状态好了很多。
一个博士,不做科研之后反而“得救了”。这到底是激励,还是羞辱?把最聪明的人逼到最安逸的角落,然后告诉他们——你自由了。这不是管理,这是黑色幽默。
有网友翻出了同济2025年的一份教师考核意见表,上面列了二十多名教授、副教授、讲师,考核结果有不续聘的、有转岗的、有缓聘的。
而行政人员的考核表呢?没人见过。
教师考核是“手术刀”,行政考核是“棉花棒”。一个真割肉,一个轻轻拂过。
现状就是,制定规矩的人用严格的硬规矩约束教师和学生,他们自己则用宽松的软规矩约束自己。教师因为堵车迟到了五分钟,是比较严重的教学事故;行政人员晚半个小时去上班,也没有人过问。
知乎上那条高赞评论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感觉这个职场是有意思的,不做贡献的那帮人整天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搞那帮做贡献的!”
话糙理不糙。批判容易,建设更难。正因为难,才值得把话说透——那么,行政到底该怎么考?
其实并不复杂。
第一,引入“服务对象评价”。 教师的项目报销多久能到账?学生的诉求几天能得到回应?让被服务者打分,分数与绩效、续聘挂钩。行政的本质是服务,服务质量好不好,被服务的人最有发言权。
第二,实行“任期轮岗制”。 行政岗不必“非升即走”,但必须“到期轮换”。一个岗位坐太久了,既容易滋生官僚气,也容易磨掉服务心。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第三,公开行政考核结果。 教师考核表可以在学院公示,行政考核表为什么不能?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然,行政考核不能简单照搬教师那套“计件工分制”。行政工作有其特殊性——程序性、保密性、协作性,注定了它不能被粗暴地拆解成论文篇数和课题经费。但这绝不意味着行政可以免于实质考核,更不意味着“稳定”本身可以成为回避改革的挡箭牌。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于“能不能考”,而在于“谁来考、考什么、考完怎么办”。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高校治理的“另一条腿”,才算真正迈了出去。
同济这次改革,把长聘教授的“铁饭碗”敲出了一道裂缝。这当然是进步。
但改革只改教师不改行政,就好比一间屋子漏雨,你只修了卧室不管客厅——雨照下,水照漏。
同济的这纸通知,掀开的不仅是中国高校教师“铁饭碗”的盖子,更是高校内部那套双重标准的底裤——能产出的人被往死里考,不产出的人被轻轻放过。
什么时候行政人员也能像教师一样,三年一考、六年一大考,不合格就降薪转岗解聘——那时候再来谈“全员动态考核”、“能上能下、能进能出”,才算真正实至名归。否则,改革的口号喊得越响,一线教师的寒心就越深。
这场球,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更可怕的是:裁判不仅下场踢球,还用红牌罚下了所有想抢球的对手。
游戏规则由一方制定,裁判由一方担任,参赛的却只有另一方。单边游戏,玩得再热闹,裁判也不会吹自己犯规。
铁饭碗该不该碎?该。
铁帽子能不能戴?能——只要它也经得起敲一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碗碎了,帽子还在,敲碗的人永远敲不到自己头上。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强者对弱者的考核,而是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作者/熊劲松 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