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字里行间与《莺莺传》、《西厢记》文化交集作者:雷建德
摘要
李清照作为宋代女性文学的代表,以词笔书写闺阁相思、婚恋悲欢与身世浮沉,其情感书写与唐代元稹传奇《莺莺传》、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元代王实甫《西厢记》构成一条跨时代的情爱文学谱系。元稹《莺莺传》奠定崔张故事母题,董解元诸宫调改造传奇悲剧内核,赋予崔莺莺更多自主意识,王实甫杂剧完成对西厢故事的艺术升华。李清照并未亲见金、元两代的西厢改编文本,但她身处《莺莺传》广为流传的宋代文化语境,其词作中女性情爱心理的书写,深刻影响后世西厢叙事的人物塑造。三者之间并非直接文本引用,而是在女性情感体验、闺阁心理、真情与礼教的张力、闺秀才情书写等维度形成跨文本的文化对话。本文梳理崔张故事的演变脉络,辨析李清照与三部西厢系文本在情感内核、女性主体意识、审美范式上的同构与差异,厘清唐‑宋‑金‑元情爱文学的传承流变,揭示宋代女性词对后世西厢叙事的隐性滋养,同时考察明清接受史中李清照与西厢故事的互读现象。
关键词:李清照;《莺莺传》;《西厢记诸宫调》;《西厢记》;女性情爱;跨文本;闺阁书写
一、时序与接受:文本传播的历史语境
从成书时序看,元稹《莺莺传》(《会真记》)创作于唐贞元年间,入宋之后,经由文人传抄、书坊刊刻,以及赵令畤《商调蝶恋花》鼓子词的改编,成为宋代士人熟知的传奇经典。李清照生活于两宋之交,博览稗官野史,对唐传奇的阅读具备现实可能性。而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弦索西厢)为金代说唱文学,王实甫《西厢记》是元代杂剧,二者均诞生于李清照去世之后,李清照不可能阅读这两部改编作品。但李清照词韵却影响了董解元、王实甫的创作。
这就构成了独特的双向文化交集:一方面,李清照浸润在《莺莺传》所构建的崔张情爱母题的宋代文化土壤之中;另一方面,金、元两代的西厢改编者,继承了两宋文学的审美传统,李清照以女性视角书写闺阁心绪的艺术范式,为董解元、王实甫塑造崔莺莺的内心世界提供重要的文学参照。
宋代的《莺莺传》接受呈现复杂面貌。元稹原作带有鲜明的男性士大夫立场,张生始乱终弃,将崔莺莺定性为“尤物”,以礼教名义为自身的薄情开脱。宋代文人既有对传奇故事的欣赏,也不乏道德层面的批判。赵令畤《商调蝶恋花》以鼓子词演绎崔张故事,保留悲剧结局,但弱化了元稹的道德审判,放大莺莺的痴情与哀怨,这一改编在两宋广为流传,成为当时大众接触崔张爱情故事的主要载体。
李清照的词作,没有直接化用崔张故事情节,也极少出现“莺莺”“张生”的典故。究其缘由:第一,《莺莺传》的悲剧结局与男性中心的价值取向,和李清照自身的婚姻体验存在隔阂。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是礼法认可的琴瑟和鸣,她的情爱书写立足于合法夫妻的悲欢,而非传奇中越礼私恋;第二,李清照的词追求含蓄雅正,不轻易搬演稗官传奇的故事情节;第三,在宋代士大夫的价值判断中,唐传奇属于杂史小说,并非正统经学文本,李清照的创作,重在抒发自我生命体验,而非复述他人故事。
但无直接典故引用,不等于精神层面没有共鸣。李清照笔下女性的相思、幽怨、孤苦,与崔莺莺的闺阁心事共享同一套中古闺阁情爱叙事范式。而董解元、王实甫在重构崔莺莺形象之时,吸收宋代女性词的心理书写经验,将女性内心的细腻情思具象化,完成对唐传奇的改造。
二、情爱母题:闺阁相思与婚恋悲欢的精神共鸣
《莺莺传》的核心是深闺女子崔莺莺,在礼教束缚之下,对张生萌生爱慕,冲破闺阁规约私相往来,最终遭遇遗弃,陷入无尽的哀怨。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对原作进行大幅度改写,不再认同张生的薄情,强化崔莺莺的痴情、倔强,增加大量心理独白,把莺莺的相思、忐忑、委屈刻画得更为丰满。王实甫《西厢记》进一步升华,塑造出敢于反抗门第礼教、执着追求爱情的崔莺莺,将相思离别、相爱受阻的情绪写得淋漓尽致。
无论是唐传奇、金代诸宫调还是元杂剧,故事最动人的部分,就是对闺阁女性情爱心理的深度描摹。而李清照正是宋代书写女性内心世界的集大成者。
李清照前期词作,写新婚夫妻的欢悦与离别相思。《减字木兰花》“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写闺中女子的娇憨情态;《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把离别之后的缠绵相思写得入木三分。这种深藏于闺阁、无法向外倾诉的思念,与崔莺莺月夜幽会、辗转反侧的心境,有着相通的情感底色。崔莺莺身处高墙深院,礼教重重禁锢,爱慕只能暗藏心底;李清照同样受制于时代的闺阁规范,满腔深情只能寄托于词作。二者都书写了深闺之中,爱恋带来的欢喜、忐忑、牵挂与煎熬。
但二者的情爱底色存在本质区别。崔莺莺的爱恋,是突破礼教秩序的私恋;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感情,是父母之命、礼法框架之内的正式婚姻。李清照笔下的相思,是合法夫妻的离别怀念;崔张故事里的爱情,是逾越礼法的情感冒险。
靖康之变后,国破家亡,赵明诚病逝,李清照历经流离漂泊,饱尝丧偶、再嫁、离异的人生苦难。晚年词作如《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写尽孤苦无依的生命悲怆。反观《莺莺传》,崔莺莺被张生抛弃之后,只能独自承受命运的悲剧,无力反抗男性的抉择。在男权社会的大背景之下,李清照与崔莺莺,虽然身份、际遇各不相同,却共同映照出古代女性难以自主掌控婚恋命运的集体困境。
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已经开始同情莺莺的遭遇,不再把悲剧归咎于女子;王实甫《西厢记》则彻底改写悲剧结局,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完成理想的爱情圆满。李清照在现实之中亲历爱情的破碎,而金、元的西厢改编,则在文学舞台上,实现现实难以达成的情爱理想,二者形成现实人生与文学想象的对照与互补。
三、女性主体意识:三重西厢文本与李清照的错位与递进
女性主体意识,是李清照与西厢系文本之间最重要的思想交集。
元稹《莺莺传》,叙事视角完全属于男性。文本固然写出崔莺莺炽热的真情,但叙事者站在士大夫立场,以礼教为标尺审判女子的越界行为。崔莺莺拥有情感的觉醒,却没有言说自我的权利,她的哀怨,由男性作者转述,最终成为印证“女祸”观念的素材。女性的真情,被置于男性道德评判之下。
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是重要的转折点。董解元大量增加崔莺莺的内心独白,放大莺莺的痛苦、反抗与不甘。莺莺不再仅仅是被动的悲情女子,拥有了自我的情感判断,敢于对门第、礼教表达不满。但诸宫调依旧是男性文人创作,女性的心声,仍然经由男性作者的笔来书写。
王实甫《西厢记》将崔莺莺的主体性推到新高度。崔莺莺内心反复挣扎,在礼教规训与真情渴望之间摇摆,她敢于冲破门第束缚,主动追求两情相悦。剧本把女性的情爱诉求置于礼教之上,塑造出古典文学中极具光彩的女性形象。
李清照则是真正的女性书写者。她以第一人称直接袒露自我心绪,书写婚姻的欢愉、离别之苦、丧夫的沉痛,不需要借助男性的转述。她坦然表达自身喜怒哀乐,这在两宋文坛极为可贵。但李清照并未彻底否定礼教秩序,她所追求的,是礼法婚姻之内真挚平等的夫妻情谊,并不主张跳出礼教去私相授受。这与《西厢记》中崔莺莺冲破礼教的选择,存在明显分野。
梳理这条演进链条:唐传奇《莺莺传》,写出女性真情,却被男性道德压制;金代《西厢记诸宫调》,提升女性的情感主体性,但仍为男性代言;宋代李清照,以女性自身的笔触,完成闺阁情感的独立书写;元代王实甫《西厢记》,在戏曲的虚构世界,让女性敢于冲破礼教枷锁,实现婚恋自由。
李清照的词作为宋代女性文学的高峰,为后世西厢改编提供了重要的审美参照。董解元、王实甫在刻画崔莺莺的心理活动时,吸收了宋代闺阁词细腻幽微的抒情传统,让崔莺莺的相思、羞怯、纠结,不再是简单的情节符号,而是拥有真实细腻的内心世界。
四、才情书写:闺秀诗才与西厢故事的审美互映
崔张故事的一个重要母题,是才女与情爱的结合。崔莺莺擅长诗文,以诗传情,元稹《莺莺传》中莺莺的书信、诗作,是二人情感沟通的媒介。董解元诸宫调、王实甫元杂剧进一步强化莺莺的才女特质,诗、词、书信成为她表达心意的载体。
李清照本人,正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闺阁才女,以诗词抒写情爱悲欢。在宋代,“才女‑闺情”已经成为一种成熟的文学审美范式。李清照的创作,将女性才情与情爱心绪融为一体,这一审美范式,深刻影响后世西厢故事的人物塑造。崔莺莺不再仅仅是一个痴情闺秀,更是富有才情的女子,借笔墨吐露心事,这正是对宋代闺阁才女书写传统的继承。
当然二者也存在区别。李清照的才情,是现实人生的真实写照,她的词作是自我生命的记录;崔莺莺的诗才,是文学虚构的人物设定,服务于爱情叙事。
进入明清以后,李清照与西厢故事在接受层面发生深度合流。明清文人评点词集、戏曲的时候,常常将李清照与崔莺莺并举。二者分别代表两类古代闺秀形象:李清照是现实中才情卓绝、饱经悲欢的女词人;崔莺莺是文学虚构中敢于追逐爱情的大家闺秀。一实一虚,相互映衬,共同构建后世大众心中古代闺阁才女的集体想象。
同时二者也遭遇相似的舆论境遇。《西厢记》因为歌颂自由恋爱,长期被卫道者视为诲淫之书;李清照晚年再嫁的经历,也饱受部分保守文人非议。二者都触碰传统礼教的边界,在后世面临褒贬交织的接受命运,这也构成二者文化交集的重要侧面。
五、余论:跨时代谱系的学术启示
综上,李清照与元稹《莺莺传》、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王实甫《西厢记》的文化交集,并非直接的文本引用,而是三层复杂的文化关系。第一,李清照身处《莺莺传》广为流传的宋代文化场域,与崔张故事共享中古情爱叙事传统;第二,李清照以女性本位书写闺阁心理的艺术经验,为金代诸宫调、元代杂剧改编崔莺莺形象提供文学滋养;第三,明清接受史中,李清照与西厢故事并行传播,形成互读互证的文化现象。
元稹《莺莺传》记录越礼之恋的悲剧,带有男性士大夫的矛盾立场;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改写悲剧,放大女性的哀怨与反抗;王实甫《西厢记》以戏曲的形式完成对礼教的艺术突围;李清照立足于现实人生,书写礼法婚姻之内的悲欢离合。四部文本体裁不同,时代跨越唐、宋、金、元,却共同叩问同一个命题:在礼教的约束之下,女性的真情应当如何安放。
将李清照纳入西厢故事的文学谱系加以考察,可以跳出单纯戏曲研究的局限,看清中国古典文学中女性情爱意识的演进脉络,理解唐传奇、宋代女性词、金代说唱、元杂剧之间的内在爱情传承与流变。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