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引言:一个词的战争
2026年9月29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将联邦政府所有公文、声明、政策文件中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替换为“Super Intelligence”,并明确要求各部门“不再承认”“人工智能”或“AI”的表述。五天后,“超级智能部队”成立,国家情报总监克莱顿出任“AI沙皇”。再三天后,马斯克宣布SpaceXAI更名为SpaceXSI。一周之内,一纸令、一个机构、一次企业改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符号操作闭环。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把这步棋放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系统性布局中审视——从就职当天宣布5000亿美元“星际之门”计划,到2025年7月发布包含90多项联邦行动的《美国AI行动计划》,再到2026年3月发布《国家超级智能政策框架》,直至9月的更名行政令——一条清晰的战略主线浮现出来:美国正在用“命名—建制—立法—叙事”的四步走策略,试图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制度优势和话语霸权。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窗口,中国在做另一件事。2026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化拓展‘人工智能+’”,明确实施超大規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6月,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加力推进人工智能创新突破”。9月,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在安理会提出“尊重数字主权,倡导开放共赢”,强调支持联合国在AI全球治理中发挥主渠道作用。同年,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在上海成立,成为全球首个人工智能政府间国际组织。
两条路径,两种逻辑。一条是命名即规则,先占词再占局。一条是建桌即秩序,先做事再定规。本文的核心命题是:在“超级智能”时代的中美战略博弈中,谁能最终胜出,不取决于谁先喊出响亮的名字,而取决于谁能在技术能力、治理体系、产业生态、话语叙事四个维度上构建起系统性的不可替代性。
上卷·观势:命名权争夺的深层逻辑
一、命名不是修辞,是制度
要理解特朗普更名行政令的分量,必须回到行政令的原文。该令不仅要求联邦机构在一切官方通信中使用“Super Intelligence”和“SI”,更明确要求“不再承认”(no longer acknowledge)“Artificial Intelligence”或“AI”。“不再承认”这四个字,是全部问题的关键。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术语调整。当一个国家的最高行政权力宣布某个概念“不存在”时,它做的不是语言学层面的修改,而是制度层面的格式化。行政令同时要求总统科技助理提出“超级智能”的联邦定义,并确定“实施该定义所需的其他行政行动”。这意味着更名只是第一步,后续将有一系列配套政策以“SI”为名展开——预算、采购、监管、人才计划,全部将在新的语义框架下重新编排。
特朗普深谙此道。他第一任期将“太空军”从科幻噱头变成美国第六大军种,已经验证了“先命名、后建制”的逻辑。而更名“超级智能”,选择的战场比太空更根本——太空是物理疆域,语言是认知疆域。征服物理疆域需要实力,征服认知疆域只需要一个行政令。成本极低,但一旦成功,收益是无限的:后人回望这个时代时,会用谁定义的名字来理解它。
二、“超级智能部队”:模糊边界的无限权力
2026年10月4日,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宣布成立“超级情报部队”,由国家情报总监克莱顿领导,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弗格森、国防部首席技术官迈克尔、人事管理局局长库珀共同参与。克莱顿掌控全美18个情报机构。一个情报首脑来管AI,意味着这个机构的视野从一开始就不限于技术政策。
但这支部队究竟有多大实权?答案是:模糊的。它没有直接的执法权、拨款权、审批权,只是在120天内交一份报告。可模糊本身就是策略。一个边界清晰的机构,权力可预测、可制约;一个边界模糊的机构,权力可以无限生长。今天它是个协调小组,明天可能变成政策核心;今天它只向总统汇报,明天它可能干预整个联邦政府的AI决策。
这是特朗普在商业谈判中的经典手法:先制造不确定性,让对方在焦虑中让步,再在最有利的时机锁死条件。超级智能部队的组织设计本身就是这个手法的制度版本——用模糊的边界创造最大的博弈空间。
三、巨头“效忠”的成本与收益
更名行政令发布的同一天,特朗普将科技高管召集到白宫,出席者包括贝佐斯、布罗克曼、扎克伯格、马斯克、黄仁勋。一份由扎克伯格起草的《白宫超级智能协议》被摆上台面,要求企业承诺加强前沿AI模型的安全管控——内部风险监测、独立外部审计、董事会监督,四层控制机制。但它没有法律约束力,特朗普自己说它“某种程度上像是一部宪法”。
科技巨头的算盘很清楚:与其面对一部有强制力的法律,不如拥抱一份没约束力的协议。改一个名字要花多少钱?几乎为零。签一份无约束力的协议要担多少风险?几乎没有。但换来的是政策默许、舆论友好、“我们站在美国一边”的姿态。这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巨头要宽松的监管环境,特朗普要科技行业的政治背书和叙事素材。
可代价转嫁给了谁?全球AI治理的公共品供给。当最大的AI经济体选择“自我监管”而非“公共监管”时,全球AI安全治理就出现了领导力真空。欧盟AI法案原定2026年8月2日生效的高风险AI合规要求,已推迟至2027年12月。20多个以欧洲为主的国家在联合国大会上呼吁对先进AI采取有约束力的安全措施,但中美两个AI超级大国均未参与签署相关声明。三条路,三套规则,没有一个能覆盖全球。
中卷·辨理:中美AI战略的系统性对比
四、美国推进路径:命名—建制—管制—叙事
要理解美国AI战略的全貌,需要将其拆解为四个同时推进的层次。
第一层:命名与话语建构。 更名“超级智能”不是孤立事件。从墨西哥湾改名“美国湾”、迪纳利山改回“麦金利山”、国防部重新启用“战争部”代称,到联邦政府全面弃用“AI”,这是一套系统性的符号操作。其逻辑不是“这个名字是否准确”,而是“这个名字是否响亮”。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被记住就是赢。
第二层:基础设施的巨额投入。 “星际之门”计划总投资高达5000亿美元,由OpenAI、软银、Oracle联手推进,目标建设10吉瓦计算容量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Meta宣布600亿美元投资用于AI技术和基础设施。Genesis Mission投入超过50亿美元,旨在利用超级智能加速科学、医学、能源和制造业的突破。这些投资构成了命名叙事的物质基础。
第三层:出口管制与技术封锁。 2026年1月,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发布新规,将英伟达H200、AMD MI325X等芯片对华出口的审查政策从“推定拒绝”改为“逐案审查”,但设置了严苛条件:出口不能减少美国客户可用的半导体产能,中国买家必须采用出口合规程序,产品必须经过第三方独立测试。更具战略意义的是“穿透式管制”的推出——即便相关实体位于中国境外,只要其总部设在中国,美国仍将对向其出口先进芯片实施许可证要求。这意味着美国正试图将管制的触角从物理领土延伸到法律领土,从芯片本身延伸到算力服务的全链条。
第四层:监管的“以自律换自由”。 特朗普政府明确拒绝“用过度繁琐的监管扼杀创新”,大幅缩小政府审查范围,原本90天的审查窗口压缩至30天。配合白宫协议的企业自愿承诺,实质上是将安全监管的责任从政府转移到了企业。这在短期内降低了企业的合规成本,但长期来看,当AI系统的风险超出企业自律能力时,政府的被动将转化为系统性风险。
五、中国的应对路径:技术—基建—治理—合作
与美国“自上而下、命名先行”的路径不同,中国的AI战略呈现出“自下而上、做事为先”的特征。
技术层面:追赶速度超出预期。 斯坦福大学《2026年AI指数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3月,美国顶尖模型Claude Opus 4.6的Elo评分为1503,中国顶尖模型差距仅有2.7%,且两国模型自2025年初以来已多次交替登顶性能榜单。中国在论文发表量、引用次数、专利产出方面领先,工业机器人部署占全球装机量的54%。美团万亿级参数大模型LongCat-2.0训练全程由国产算力集群完成,百度文心5.1以业界同规模模型约6%的预训练成本达到领先水平。
但差距仍然真实存在。美国私营部门AI投资是中国的23倍以上,拥有5427个数据中心,是其他国家的10倍以上。美国在基础模型创新和算力基础设施上的优势仍然是结构性的。正如有分析指出,美国在“天花板”(最强算力与最强推理)上保持领先,而中国在“地板”(工业渗透与规模化应用)上实现追赶与反超。
基建层面:算电协同的制度创新。 2026年,“算电协同”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超大规模智算集群并列成为国家级新基建工程。国家数据局明确算力基建四大方向:东数西算、一体化算力网监测调度、算电协同、边缘算力建设。内蒙古、宁夏等枢纽节点推进风光基地与智算中心直连,绿电专线直达服务器机房,多地开展算力负荷调峰测试,把非实时渲染、模型预训练等可迁移算力任务向新能源出力充足的时段倾斜。
治理层面:从跟随到建桌。 中国在AI治理上的路径选择值得深思。2023年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2025年提出全球治理倡议,与赞比亚共同发起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之友小组,发布《人工智能能力建设普惠计划》。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29个国家作为创始成员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正式成立,成为全球首个人工智能政府间国际组织。习近平主席宣布未来5年面向发展中国家提供5000个人工智能专题研修培训名额,面向东盟、阿盟、非盟等建设国际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推动气象智能预警方案“妈祖”在30个国家落地应用。
这些不是改名,是建桌。名字会变,桌子不会。有桌子坐,才有话语权。
规范层面:伦理治理的制度化。 2026年5月,全国网络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发布《人工智能应用伦理安全指引1.0》,明确增进人类福祉、尊重生命权利、坚持公平公正、合理控制风险等伦理安全原则。9月,《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发布,延续“风险分类、技术应对、综合治理”的核心逻辑,与时俱进梳理更新风险分类。工信部等十部门印发《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试行)》,将伦理要求嵌入AI全生命周期。人大正在开展人工智能立法研究,拟构建“一法统领、五位一体”的制度框架。
国际合作层面:数字丝路的AI延伸。 中国AI发展正与中非务实合作协同推进,依托“数字丝绸之路”赋能非洲数字基础设施建设。2026年6月,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工业人工智能应用国际培训班在上海开班,来自亚洲多国的专家参加。中国移动提出推进AI出海当好“供给者”“汇聚者”“运营者”。这条路走的是“技术赋能—生态共建—规则共识”的路径,与美国的“技术封锁—规则输出—标准垄断”形成鲜明对比。
六、两种逻辑的深层差异
中美两条路径的深层差异,可以概括为三个维度:
时间维度的差异。 美国走的是“先命名、后建设”的路径——先用行政令确立话语框架,再在此基础上展开基础设施和政策体系。中国走的是“先建设、后规范”的路径——先推动技术突破和产业落地,再根据实践需要逐步完善治理框架。前者起手快,但可能面临“名不副实”的风险;后者起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空间维度的差异。 美国的战略是“中心辐射型”——以美国为中心,通过出口管制、投资限制、标准输出,迫使其他国家在技术上依附、在规则上跟随。中国的战略是“网络连接型”——通过能力建设合作、开源生态共享、多边治理参与,构建一个多节点、去中心化的合作网络。前者效率高但脆弱,后者韧性大但协调成本高。
权力来源的差异。 美国的权力来源是“定义权”——我有权决定这项技术叫什么、规则怎么定、谁可以使用。中国的权力来源是“连接权”——我能让更多国家参与进来、能提供更多可负担的解决方案、能在更多场景中证明技术的价值。定义权是排他的,连接权是包容的。
下卷·谋远:中国的超越路径
七、从“被命名”到“共命名”:话语权的战略升级
中国不必跟美国抢“超级智能”这个名字。名字是别人起的,事情是自己做的。但中国需要建立自己的话语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不是“反对美国的命名”,而是“提供另一种叙事框架”。
这个叙事框架可以概括为: “智能普惠”替代“智能霸权”。 美国的“超级智能”叙事,暗示着技术是少数国家、少数公司的特权,暗示着“超级”的能力只属于“超级”的力量。中国的叙事应当强调:智能技术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应沦为“富国和富人的游戏”。这一主张在联合国安理会已经明确提出,但还需要更多具体的实践支撑。
具体的路径包括:在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框架下,推动建立面向发展中国家的AI能力评估标准和认证体系。当前全球AI评估体系几乎全部由美国和欧洲主导,评估标准隐含了大量西方价值观预设。中国可以与东盟、阿盟、非盟等区域组织合作,开发更适合发展中国家产业场景的AI评估基准——不是简单的技术指标,而是涵盖可及性、可负担性、本地化适配能力、数据主权保障等维度的综合评估框架。
八、从“算力飞地”到“算电共生”:产业生态的制度性壁垒
赤城的算电协同实践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启示:真正的竞争力不在于拥有多少资源,而在于能否将资源组合转化为制度性的不可替代性。
赤城在全国算力版图中的独特生态位可以概括为:全国少数同时具备“2毫秒级环京时延+6GW本地风光资源纵深+充沛水资源+冷凉气候”四重条件的县域。赤城探索的“绿电直连+储能+微电网+算力”模式,本质上是一种“制度运营”的能力——将绿电直连从概念转化为可运营的制度实体,在园区规划阶段就完成供电架构、制冷管路、储能配置的原生设计。
这一模式对于中国AI战略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以制度创新对冲技术差距”的路径。在芯片性能上,中国可能还需要数年才能追平美国最先进制程;但在算力基础设施的系统集成能力上,中国完全可能通过算电协同、绿电直连、国产芯片集群训练等路径,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竞争优势。美团LongCat-2.0训练全程由国产算力集群完成,已经证明了这条路在技术上是可行的。
更深层的战略含义在于:当美国试图通过芯片出口管制来遏制中国AI发展时,中国的应对不应该是“突破管制”,而应该是“改变游戏规则”。美国的管制逻辑建立在“算力即芯片”的假设之上。中国的算电协同逻辑则提出另一种可能:“算力=芯片×电力×系统集成”。如果中国能在电力成本和系统集成效率上建立足够大的优势,芯片制程上的差距可以被部分对冲。
九、从“参与治理”到“引领治理”:全球公共品的供给
全球AI治理正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公共品供给不足”问题。中美两个AI超级大国均未参与欧洲主导的有约束力安全措施声明,三条治理路径——欧盟的刚性监管、美国的柔性引导、中国的多边协调——各自为政。这对中小国家尤其不利,它们将被迫在多重规则中选边站队。
中国的战略机遇在于:它可以选择成为全球AI治理公共品的“供给者”而非“消费者”。这需要做到三件事:
第一,提供可操作的安全治理工具。 中国已经发布了《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1.0版到3.0版的迭代,但这些框架目前主要面向国内。下一步应当推动这些框架与国际标准对接,特别是在AI安全测试、风险评估、事件报告等操作层面,提供可被其他国家直接采用的工具包。
第二,建设面向全球南方的算力公共基础设施。 中国已经提出面向东盟、阿盟、非盟等建设国际人工智能应用合作中心,但这还停留在机构层面。更进一步的举措是:在“数字丝绸之路”框架下,建设面向非洲和东南亚国家的区域级智算中心,以可负担的价格提供AI训练和推理算力。这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战略性的公共品供给。当这些国家的AI发展依赖于中国的算力基础设施时,它们自然会在治理规则上倾向于中国的方案。
第三,推动AI能力建设的制度化。 5000个研修培训名额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需要更系统的安排。可以参照中国在基础设施领域的经验,建立“AI能力建设伙伴计划”——不仅培训人才,还帮助伙伴国家建设本地化的AI应用能力,包括数据治理体系、模型微调能力、应用开发能力。这种“授人以渔”的方式,比单纯的技术输出更有粘性。
十、前瞻判断:未来三到五年的关键变量
综合当前态势,未来三到五年中美AI竞争的关键变量可以归纳为五个:
变量一:芯片制程的突破速度。 如果中国在2028年前实现等效于3纳米制程的芯片量产,美国出口管制的战略效果将大幅削弱。反之,如果制程差距维持在3代以上,管制的“窒息效应”将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