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长安塔下的四个人

2022年5月18日，西安世博园，长安塔下。
世界博物馆日笔会，横幅写着“博物馆的力量”。
原陕西省文化厅厅长秦天行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红封聘书。
他右手边，张龙——西部新闻网总编辑，无记者证，网站不在国家网信办稿源名录，接受聘书，面带微笑。

张龙的右手边是陈五季——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主席，表情有点严肃，像在监工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任命。

秦天行的左手边协会主席团的杨金良。
秦天行颁的是：“聘请张龙同志为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副主席。”
四个人站成一排，相机咔嚓一声。
张龙要的，是把“假媒体人”洗成“省级新闻社团副主席”；
陈五季给的，是用公章把“新闻”二字批发出去；
秦天行一颁，连“原厅长官威”都被借去给这场交易镀金。
五天前（5月14日）换届名单里，张龙已经“全票当选”。
聘书上的落款日期为“2022年5月14日”。
五天后再办一次颁证仪式——
名单是走程序，仪式是卖身份。
一张照片，把这门生意拍成了定妆图：
缺新闻资质的人，买了“新闻人”身份；
缺合法背书的人，买了“省级官方新闻协会”的官衔；
缺程序正义的协会，买了“老领导站台”。
谁都不缺面子，缺的只是底线。
2022年5月14日，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举行第二届换届选举。次日协会发布的报道里，张龙作为“副主席”赫然在列，已昭告天下。
反常的是，2022年5月18日西安世博园笔会现场，原省文化厅老厅长秦天行颁证、陈五季见证，又为张龙办了一场聘书颁发仪式。
照片里四人站成一排：秦天行、张龙、陈五季、杨金良。
张龙伸出双手接过的，不是一张纸，是一块“省级新闻社团”的碑。
【缺什么，就给什么；陈五季给的，恰恰是最能唬人的“新闻”两个字。】
张龙没有记者证，“西部新闻网”不在国家网信办正规新闻稿源名录，本是个违规自媒体人。他最缺的，就是“新闻人”这块金字招牌。

据老理事实名举报，他为协会拉赞助与社会资源，以此对价，换到副主席任职资格与官方聘任仪式。
2022年5月18日这场世博园笔会，他拿到“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副主席”的真聘书，再用这顶真帽子，去碰瓷高校、景区、商会，把自己包装成“新闻人、书画家、客座教授”。
直到香港中文大学发声明：查无此人，相关聘任全系冒用。
人设崩了，可涉事的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至今不撤名、不辟谣、不清理。
宋海龙也是同一套逻辑。
他系原“西安商网”总编辑，该网站并无新闻采编资质。他要的，同样是以假充真的“新闻人”金字招牌。
2018年协会与西安商网举行战略合作签约仪式，之后开启资源互换、取长补短模式。再之后，宋海龙获聘副主席。
一个无资质网站负责人，先签“战略合作”，再拿“副主席”头衔——用省级协会的“新闻”门面，洗掉自己违规自媒体的底色。
而西安商网后来的结局很硬：被陕西省网信办依法永久关停，属于违规采编、靠舆情碰瓷牟利的问题平台。
【平台关了，宋海龙的“副主席”没发声明撤销；张龙被打假了，张龙的“副主席”也没撤。】
倪维滨的入局更荒诞。
无业，无公职履历，长期冒充“陕西省商务厅原副厅长”，靠着协会“高级顾问”头衔，跟着陈五季全国参会、站台、受访、出席高端文化交流活动。
2019年，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虚构身份、虚构项目，诈骗200万元，获刑11年。
司法判决铁证如山。人进去了多年，协会依旧不撤其头衔、不发澄清、不做风险提示。
三类人，来路不同，结局各异，但交易目的完全一致：
花钱、找资源、做赞助，购买省级协会官方背书，洗白瑕疵身份，抬高社会身价。
而这场头衔交易的操盘手，正是协会主席陈五季。

如果说假媒体、假官员、违规网站负责人，是花钱买背书、洗白污点身份；另一大批主席团成员，则是花钱买名气、买头衔、买字画溢价。
这类人群，均为非新闻系统出身的退休官员、军旅干部、金融、文博、行政系统人士。他们进“新闻书画家协会”，名、利双收：名字列进省级行业协会名录，身份叠上“新闻书画名家”，头衔多一行，卖字画，润格自然高一档。
按协会公开报道、任职公示及举报材料交叉核对，无新闻从业背景的主席团人员包括：
杨民社，陕西省审计厅原副巡视员（副厅级）；
王仁贵，中国农业银行西安分行原副行长，任常务副主席；
朱思明，陕西省人民政府驻新疆办事处原主任；
刘宏基，西安通信学院学员队原政委（正团级），任副主席、党支部书记；
屈军强，原兰州军区《西线文化影视报》主编、西部战区陆军文化网络教育中心原副主任；
庞任隆，西安中国书法艺术博物馆原馆长；
孙利，军旅书法家，2025年新增副主席。
叠加张龙、宋海龙这两位违规自媒体总编辑，“新闻书画家协会”的主席团里，正统新闻从业者反而成了少数。
秘书长穆奕及6名副秘书长没一人是真正的新闻人。人们不禁要问：他们以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秘书长、副秘书长身份出现，谁会把他们不当“新闻单位”人员高看一眼，谁会知道他们是假记者假编辑？
【在陈五季主导下，协会头衔买卖早已公开化、人情化、商业化。】
2016年8月，内蒙古西瓜节最直白。陈五季带16人赴外地商业活动，企业负责人刘某承担全队往返机票、食宿三四万元。酒局一过，陈五季当场口头宣布：聘刘某当副主席。

同类交易比比皆是：
西安旗袍协会张某利，送“一车酒”，口头任命为通联部主任；
陕北杨女士帮协会张罗10万元现金赞助、资源，直接任命“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驻北京办事处主任”。
一桩桩、一件件，不用解读也看得懂：这家省级协会，早已是陈五季手里的生意场。
交易的商品，是省级文艺社团的公信力、公章、头衔、公示权。
买家分两类：假媒体假官员买洗白，退休干部企业主买增值。
唯一卖家，是手握人事权、公章权、公示权的主席台。
如果说几万十万换副主席还算半遮半掩，协会公开敛财项目则明码标价。
“赴日书画交流展”：交三幅作品，分别再缴1500元或3000元入展费，以此确认是否随行出国，出国费用各自自理。
会费同样乱来。民政批复原是100元/年，一次400元终生免缴；2019年陈五季当了主席，协会在会员群通知旧证作废，改年缴200元、终身800元——直接翻倍，后被媒体曝光。
【会费涨价是小利，千元参展费是中利，副主席、顾问、各部主任头衔售卖，才是大利。】
陈五季把“新闻”的公信底色，贱卖给无资质自媒体、关停网站、冒充干部的行骗者；把省级协会的权威名分，批发出给逐利老板、求名退休官。
无价的公信力，被做成有价的生意。
《行业协会商会收费行为合规指南》写得明白：不得收展位费、版面费、入展费，不得以挂名主办协办变相敛财。
这家协会，几乎条条踩线。
2026年8月，协会发通知：以迎接巡视为由，丰庆书苑暂停办公。
【关门，不是避喧哗，是避对账。】
十五个月前，17名老理事递上16页实名举报：头衔交易、收费乱象、账务黑洞、违规任职。
如今张龙打假、宋海龙平台关停、倪维滨判刑入狱，全是铁事实；可多名处级厅级、团职师职问题副主席仍在主席团副主席名列，他们是否有齐备的退休干部兼职社团职务手续，不得而知。但公开资料显示，西安日报社、西安晚报社原总编辑马师雄，1942年生人，2015年超70岁出现在副主席序列，2022年80岁连任副主席，至今84岁仍任副主席。严重冲破70岁红线。
书画圈本就有病：头衔决定润格，职务决定市价。同时，书画圈的腐败被中纪委严批。
但在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在连任两届主席的陈五季操盘下，把潜规则做成流水线：
出钱企业，买官方协会公信力；
违规自媒体，买“新闻”金字招牌；
退休体制人士，买名位双收、字画溢价；
主席台，卖公章、卖聘书、卖冠名、卖背书。
新闻的底色是真实，书画的底色是清气。
当省级新闻书画协会异化成头衔交易所、身份洗白站、字画生意平台，毁掉的不是几个人，是公众对“省级文艺社团”那点最后的认真。

张龙倒了，宋海龙关了，倪维滨判了。陕西日报社原办公室主任、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工会主席陈五季依然坚挺，他头上的陕西省新闻书画家协会、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的帽子还在，他作品卖好价的梦还在。
【但只要“几万换副主席、千元买参展、会费翻一倍”的生意还在，这套流水线就不会停。】
【今天倒下三个，下周就能上新一批。】
（应受访者要求，部分举报人匿名。文中举报者提供的线索，部分实锤，部分有待陕西省文联、陕西省民政厅等相关单位调查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