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学者钱穆与古典《西厢记》的文化交集作者:雷建德
摘要:钱穆作为现当代贯通经史、融通古今的史学泰斗,毕生治学以阐发中国历史精神、守护儒家人文传统、赓续民族文化生命为核心使命,虽然没有专门从事戏曲研究,亦无针对《西厢记》的专项评点、校勘专著与专题论文传世。然而,其浩瀚的学术体系、文化论著与讲学语录中,蕴含着对中国礼教精神、人情伦理、雅俗文学、民族心性的深刻论断,能够与《西厢记》文本内涵、精神主旨、古今接受形成跨领域、跨维度的深度思想对话。钱穆立足于儒家本原立场,辩证审视“礼”与“情”的共生关系,反对简单化、二元对立地评判传统礼教;而《西厢记》以戏曲文学的艺术方式,生动呈现了传统社会中礼教秩序与个体真情之间的张力、冲突与调和可能。二者虽无直接文献因缘,却在中华人文精神的深层脉络中高度契合,共同回应着中国传统文化如何安顿人情、如何包容个体生命诉求的永恒命题。将钱穆文化思想引入《西厢记》阐释体系,能够跳出近代以来单一的“反礼教”启蒙解读范式,回归中国文化本体视角,丰富《西厢记》现代学者接受史谱系,为古典戏曲的当代学术阐释提供更为中正、厚重、圆融的理论参照。
关键词:钱穆;《西厢记》;礼教;人情;儒家文化;古典戏曲;现代接受史
一、引言
七百余年以来,《西厢记》始终屹立于中国古典戏曲与文学经典之巅,其文本阐释、舞台演绎、中外传播与学术研究绵延不绝,形成体量庞大、脉络清晰的接受史与再生史。纵观近现代《西厢记》研究脉络,大致可分为两大主流路径:其一为戏曲文学专业研究路径,聚焦版本源流、作者考证、曲律声韵、文本校勘、舞台改编,以王国维、王季思等戏曲大家为代表;其二为思想文化阐释路径,立足时代思潮,借《西厢记》解读传统礼教、人性自由、情感伦理,以钱玄同、李泽厚、叶朗等现当代学人为主流。
在众多研究谱系之中,史学大家钱穆的阐释视角独树一帜、尤为稀缺。钱穆一生治学横跨经、史、子、集,以宏阔的通史视野审视中国文化整体生命,极少专门涉猎戏曲小说等通俗文学,更未对《西厢记》进行直接评述。但他关于儒家礼乐本原、礼教流变、人情伦理、雅俗文化共生、民族文化连续性的系列核心论断,为《西厢记》提供了区别于启蒙视角、美学视角、纯文学视角的史学文化阐释框架,极具补白价值与修正意义。
近代以来,学界长期习惯于以现代个体自由观念审视传统,将《西厢记》简单定义为“反封建、反礼教”的反抗文本,将崔张爱情与传统礼教完全对立,形成固化的单向解读模式。而钱穆的文化思想,始终强调回归中国文化本位,区分“本原儒家礼乐”与“后世僵化礼教流弊”,主张礼源于情、情理合一,倡导以连续性、整体性视野看待民族文化演进。这一学术立场,恰好能够矫正既往研究的片面性,帮助学界重新辩证看待《西厢记》中“礼”与“情”的复杂博弈关系。
因此,钱穆与《西厢记》的文化交集,并非表层文献评点的交集,而是深层文化精神、伦理观念、人文理想的跨时空对话。本文立足钱穆核心学术思想,从礼教与人情辩证、雅俗文学观念、民族文化生命延续三个维度,搭建二者的学术对话体系,同时纳入笔者“雷·西厢”完整研究谱系,充实《西厢记》现代学者文化交集的研究板块,拓展古典戏曲经典的当代阐释边界。
二、礼本于情:钱穆礼教思想与《西厢记》的核心伦理对话
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朱子新学案》《论语新解》等核心著作中,反复阐释其最为核心的礼教观:儒家本原之礼,并非束缚人性的外在枷锁,而是源于人心真情、安顿人情秩序的人文规范。礼的诞生,根植于人伦情感、社会交往与日用生活,其终极目的是成全人情、涵养人心、和谐人伦,而非压抑欲望、禁锢真情。后世宋明以降,部分礼教条文日趋僵化教条、脱离人情本真,演变为束缚个体的刻板规范,这是文化流变中的“流弊”,而非儒家礼乐的本原精神。
这一辩证思想,为重新解读《西厢记》的核心冲突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理论支撑。《西厢记》全剧的戏剧张力,集中体现为崔、张真挚情爱与崔夫人固守的门第礼教、婚约旧制之间的矛盾。长期以来,现代解读多将这一冲突简化为“人性真情对抗封建礼教”的二元对立,笼统将传统礼教全盘否定。而以钱穆思想观照文本,便可形成更为精准、中正的阐释:崔夫人所坚守的,是后世固化、教条化的门第礼教与等级秩序,是脱离人情本真的外在礼法桎梏;而莺莺、张生、红娘所坚守的,是人心本然、真挚纯粹的自然人情。
二者的冲突,不是情与礼的绝对对立,而是僵化之礼与本真之情的矛盾。这也正是《西厢记》人文价值的深刻之处:作品从未彻底否定传统礼法与人伦秩序,而是批判僵化礼教对人性的扭曲、对真情的压抑。崔莺莺的人物复杂性,正印证了情理共生的传统特质:她出身名门、深谙礼教规范,始终在礼教约束与内心真情之间反复挣扎、犹豫徘徊,既有对真挚爱情的热烈向往,又有对礼法人伦的敬畏恪守,最终在情理博弈中寻求和解与圆满。
在钱穆看来,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理想是情理交融、礼乐相和。无情之礼为苛礼,无礼之情为滥情,唯有情理平衡,方为人文正道。《西厢记》的艺术审美与价值内核,恰好契合这一传统理想。剧中情爱真挚纯粹,却绝不放纵低俗;离别相思深切绵长,却始终克制有度。尤其是《长亭送别》一折,千古绝唱,情景交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将恋人离愁别绪写得淋漓尽致,却始终保有温润典雅的东方分寸感,完美诠释了中国式情理兼顾的审美品格。
同时,钱穆对宋明理学的重释,进一步深化了二者的思想交集。世人多误解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为否定人情,钱穆则明确辨析:理学所克制的是自私泛滥的私欲,并非正当自然的人情人欲。男女爱慕、夫妇伦常,本为儒家五伦核心,是天理包容的自然人性。《西厢记》歌颂自由真挚的男女情爱,最终追求科举登第、明媒正娶、阖家团圆的圆满结局,始终立足传统人伦框架之内,并未突破传统伦理体系。它追求的是合乎人情、合乎人伦、合乎正道的真情婚姻,这与钱穆阐释的儒家情理精神高度契合。
三、雅俗共生:钱穆文学观视域下《西厢记》的文体价值定位
钱穆的文学观深植传统文脉,秉持“文以载道、文以养心、文以育人”的核心理念,强调文学的人文教化与性情涵养功能。在其学术体系中,经史诗文为正统精英文学,承载民族道统与士大夫精神;戏曲小说为后起的通俗文学,根植民间生活、承载大众情志,二者并非对立割裂,而是同源共生、互补相成,共同构成完整的民族文学体系与文化生命。
钱穆指出,宋元之际,城市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崛起,通俗文艺勃兴,填补了精英诗文之外的大众情感表达空间。士大夫诗文多书写家国情怀、德性修养、人生出处;而戏曲小说直面人间悲欢、男女离合、世俗百态,更贴近普通民众的真实情感与生活世界。精英文学塑造民族风骨,通俗文学涵养民族心性,二者共同滋养民族精神、延续文化脉络。
《西厢记》正是中国雅俗文学交融最完美的典范,完美契合钱穆的雅俗共生理论。其故事源头为唐代元稹传奇《莺莺传》,带有文人感伤色彩;经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民间重构,完成世俗化改造;最终由王实甫以杂剧体制定型,以典雅文辞、精工意境、雅致韵律升华民间叙事,实现文人审美与民间情志的完美统一。整部作品,既有士大夫诗词的典雅意境与文学底蕴,又有民间大众认同的真情理想与圆满诉求,成为雅俗共赏、古今传诵的文学高峰。
基于钱穆文学观,可彻底打破“《西厢记》是市民文学反抗精英正统”的片面论断。王实甫深谙传统诗文法度,剧中曲词化用历代诗词名句,意境悠远、辞藻清丽、气韵典雅,处处彰显文人审美素养。作品对真情的歌颂、对良缘的期许,并非颠覆传统道统,而是以民间文艺形态,补全正统诗文较少言说的人间情爱与人伦温情,丰富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情感维度与人文内涵。
与此同时,钱穆对通俗文学保持着传统学者的审慎态度。他始终认为,经史儒学是民族文化主干,戏曲小说为文化支流,不可本末倒置。这种审慎视角,为《西厢记》研究划定了合理的学术边界:《西厢记》虽为情爱文学巅峰,但其价值是丰富人伦情感、滋养世俗人心,并非重构一套独立于儒家伦理之外的价值体系。这一认知,让《西厢记》的文化定位更加客观、中正、立体。
四、文脉永续:钱穆文化生命观观照《西厢记》千年再生史
“文化是生生不息的生命有机体”,是钱穆毕生治学的核心宗旨。他反对文化断裂论、新旧对立论,强调中华文脉具有强大的连续性、包容性、自愈性与再生性。文化在时代更迭中不断调适演变,外在形式随世而变,内在人文内核恒久传承,在变与不变之间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这一核心思想,能够完美阐释《西厢记》七百余年生生不息的传播史、接受史与再生史,构成二者最深层、最宏大的文化交集。《西厢记》跨越元、明、清、近现代直至当下,历经王朝更迭、思潮变革、审美迭代,始终保持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与文化影响力,在不同时代被不断重释、改编、演绎、传播。
明代文人侧重欣赏其才情文采、至情精神,将其奉为“古今情戏第一”;清代评点家在喜爱其文辞的同时,仍以传统礼教尺度审慎审视、辩证取舍;五四启蒙时代,其反抗僵化礼教的特质被极大凸显,成为思想解放的文学符号;当代语境下,学界又从美学美育、非遗传承、跨文化传播、地域文化赋能等全新维度重新发掘其时代价值。
依据钱穆“文化常变辩证观”,《西厢记》的千年流变清晰呈现了中华文化的生命特质:“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真挚人伦理想,是恒久不变的文化内核;而版本形态、舞台样式、解读视角、传播路径、价值阐释,则随时代发展不断革新演变。每一次改编、每一轮阐释、每一场传播,都是经典自我调适、自我更新、适配时代的过程,是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鲜活缩影。
相较于近代学界热衷强调传统与现代的断裂、礼教与人性的对立,钱穆的连续性视野更能看见经典传承的本质:《西厢记》看似书写对僵化礼教的突破,本质却是守护、纯化、回归情理合一的传统人文正道。它突破的是礼教流弊,坚守的是中华人伦真情的永恒底色,这正是中华文化能够历经沧桑、绵延不绝的核心原因。
五、学术边界辨析:审慎界定二者交集的研究尺度
为恪守学术严谨性,本研究必须清晰界定研究边界,避免过度阐释与强行附会。其一,钱穆无任何直接评述、专文、札点聚焦《西厢记》,不存在直接文本批评史料,二者交集属于思想体系视域下的跨文本对话研究,而非直接评点研究。其二,戏曲文学并非钱穆治学重心,其学术体系核心为史学、儒学、文化哲学,通俗文艺仅为其文化视野的边缘补充,不可拔高其对戏曲研究的关注度。其三,钱穆的文化立场带有鲜明的时代底色,重在守护传统文化主体性,其情理调和的阐释视角,与现代个体解放思潮存在差异,研究中需辩证取舍、客观看待,不可单一推崇。
正因存在以上边界,本选题更具独特学术价值:它跳出传统文献考据、直接评点的固化研究模式,以史学大家的宏观文化哲学,观照古典戏曲微观文本,实现史学、儒学、文学、文化学的跨学科融通研究,极大拓宽了《西厢记》现代学者接受史的研究维度。
六、结语
钱穆与《西厢记》,一为贯通古今的史学大儒,一为传唱千年的戏曲经典,二者分属史学与文学两大领域,无直接文献关联,却在中华人文精神的深层脉络中深度相遇、高度共鸣。钱穆以中正圆融的文化视野,重构了传统礼教与人情的辩证关系,打破了近代以来二元对立的固化解读;其雅俗共生的文学观念,重新界定了《西厢记》在中华文脉中的文体价值与文化位置;其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理论,完美阐释了经典跨越千年、持续再生的内在逻辑。
将钱穆纳入《西厢记》现代名家文化交集谱系,有效补足了传统启蒙解读、纯美学解读之外的史学文化阐释维度,让《西厢记》的现代接受史更加多元、立体、完整。在笔者构建的“雷·西厢”全链条学术体系中,本研究进一步完善了现当代学者与《西厢记》的对话谱系,打通史学与戏曲文学的研究壁垒,为古典戏曲经典的当代活化、传统文化精神的现代阐释,提供了更为厚重、开阔、中正的学术路径,让千年西厢文脉,在古今思想对话中持续焕发恒久的人文光芒。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永济普救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