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小华 画
年末登泰山记
山谷里的桃树早就交出花朵和果子
现在,只剩桃树的枝体在雪中
荒凉而寂美。你想到有一天你的父亲也会
如此衰颓。他的盛年和儿女早已花谢果落一样
交给时间的大地。你的攀爬之心更强烈
随着雪进入古松林中,有时候一个从北方来的游客
出现在你的左边,你听见他喘气的同时
赞美崖壁上的字。有时你突然转身
看见成百上千旅行中的人,正朝着你走来
他们年龄各异,口音不同,你突然醒悟
那就是你一生的无数个瞬间——正在袭击你
建筑物:教堂
我见过两座教堂:一座在故乡的县城
由建材城的一个门面改造而成,隐秘的地方
内部住着一个老太太:她是主的仆人
她代表主递给我橘子,邀请我去听她的
忏悔。那段时间我在故乡捕蛙,又参拜佛像
就拒绝了她。她关掉防盗门,惋惜地回到
她的幽深中。另一座在我居住的村子
山东的偏僻之地,某村民用自己的土坯房
当作教堂。每个星期天,都有人向这座
土教堂聚集,之后回忆神子所受的苦
他们知道我是教师,有几次,都想
叫我加入他们。我知道这个世界上
其他的教堂都辉煌,但那些教堂我没见过
因此我认为所有有罪的人
都艰苦地生活在我身边——
但我,并非救世主,我悲哀地想到
过自贡站或幼年的记忆
我妈妈的三叔三十年前死在私人小煤窑
月亮漆黑的夜晚,妈妈的三婶看见丈夫
骑着白马飞过重重大山——三年后
妈妈的三婶步行穿过相同的大山,到达
平原中的自贡,她在这里有了新的家
嫁给一个子女成群的小老头——
妈妈的三婶每次返回云南,就会夸赞
自贡是一个好地方:那里天气很好
地里什么都能产出,老公也不会打老婆
门前还有水泥路通往集镇。我们那里
很多女孩子都相信了她,在她的介绍下
纷纷嫁到自贡:堂姐、邻居的女儿
同学的二姐……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越来越多的人被妈妈的三婶带去自贡
我已婚的小姨(妈妈的堂妹)也离婚
嫁了过去。有一天妈妈的三婶带了一个
四川男人到我家,口音很糟糕,把吃饭
说成气饭,把爸爸说成老汉,我们讨厌他
我担心他会把我的妈妈拐走——
就联合姐姐向他泼脏水——赶他离开
妈妈去过一趟自贡,她的三婶带着她
和我小姑一起去见世面。我妈妈回来了
小姑没有回来。去年,我在外婆家的房里
看到一口大棺材,是给妈妈的三婶准备的
她已经得癌症,在四川没有生长,她后夫的孩子们
没有人孝敬她,她只有回来,死在最初的地方
两列火车停在重庆西站
我也曾经有过绿皮火车的疲惫
从昆明到乌鲁木齐,挤着一车被流放的人
现在有一辆去新疆的绿皮火车
正停在对面的站台,同样挤满人
如今边疆已经平定,这些四川老百姓
去新疆种棉花或从事其他营生
我乘坐的蓝色高铁要去东部
人口密集的地方,要去海边
落日升起的烟台。在到达之前
我要路过几个朋友的故乡
要历经山村和河流,才最终
停下来。那时候对面的绿皮火车
正驶入西去的戈壁,要允许并宽恕它的慢
它载着诸位乡下人的父亲
落叶清扫工
我预感到会有一匹马从山上跑下来
吃光正在供人们审美的落叶。颜色深刻
红黄焦脆,轮流给我们制造静谧与悲辛
观察者又一次站在河边,替代垂钓者
一年一年,不见树林发生变化
深秋是同样凄寒墓地,我偏偏走在一条
需要清扫的大街,这是城市主干道
它一直穿过市中心抵达另一头的荒郊
落叶纷纷,死亡也对世界的秋天产生心跳
法国梧桐叶和风跳舞,枯草作为晚年的陪衬
那位落叶清洁工不知道这些,她很辛苦
像我的母亲。我拍摄她正在清扫落叶的景象
我观察她:将树叶倒进绿化带,风又邀请
它们跳出来。她就这样徒劳工作,她就这样
成为这个地方的女性西西弗斯,晚年的
瘦弱的西西弗斯。她看见我在拍她
没有阻止,她知道自己并非大人物,也没有
犯错误,所以任我拍摄,而我却谎称,我在
拍摄树和蓝天,我给她看,像给警察
提供不在场证据。她说,真好看,美极了
哦,这是历史的一瞬间,重要的一刻
庄子梦见的蝴蝶就是眼前这片落在她肩上的叶子
时间停滞,难怪去年的村庄仍是今年的村庄
人们依然在生火,一样的炊烟迷乱我的黄昏
深秋,冷风穿过,所有的住宅都不漏风
落叶清扫工就要回去,只要她一转身,那些树叶
立马会占据她刚刚清扫过的街道,像一群
调皮的孩子,在老师离开以后的教室
剧本杀游戏之夜
窗户外面:可以看到我们围坐在一起
路过的人会说,他们在开会
但谁都知道不是调停战争或为了食品安全
这些入座者尚年轻,头发卷曲,化着淡妆
路过的人快速路过,天气寒冷,夜晚
已经提前敲门。这是临近冬至的一夜
猫小心在冰面行走,它发现,无法
像夏天一样捕鱼,它接受投喂,接受一个
寒风掠过但它无家可归的夜晚——这是
我们通过剧本为一个德国士兵设计的命运
现在,我们推导他死亡的原因:凶杀、厌世
但很多细节表明他并非一个悲观主义者
凶手是谁,会不会是那位法国间谍,他曾
多次暗中妨碍排雷专家的工作,那条路
将通向他的父亲,但当他得知,排雷专家
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并非为了帮助元首
实现理想。间谍宽恕了他,代替他死去
因此,士兵的死亡成了一个谜——永远
不允许我们解开,谜有意义,也有意思
另一个剧本中,一位活在平安时代的
日本家主死在林中,打猎者依次被盘问
结局荒诞,不可理解。在中国,南方
边境省份,我的家乡,毒贩正在将贩毒信息
制作成谜,传递给他的同伴:谜面是诗歌
“远乡来贵客,摆渡去景洪”这可能提示
一条新的贩毒路线。我失足跌入一条岔流
这可能表明计划暂停。但在中国的同伴
可能无法解谜。枪响:如雷鸣滚滚
水声,如雷鸣滚滚,鸟翅震动——
如雷鸣滚滚。同一个结局已经在多个人的
命运中显现。我们最终清晰起来,原来
如此。事实证明作者逻辑清晰,结构精美
而我们在一次次历险中已经将他人的一生
复制在自己的身上,你生活在云南的深山
层峦叠嶂中,你长大。但你不是我
如今我站在午夜的大街,人已散尽,鬼
也销声。我尿意袭来,便在一根电线杆上
撒尿。如果那根电线杆刚好漏电,将我电死
命运的突然转变就是这样发生,你们要牢记
魔术表演
我们的老师接待一位流散在乡村的魔术师
并赞叹他能够找到这样偏僻的小学校
他必须日夜不停挑着他的道具走上半个月
才能到我们这个地方,才能见到山里的
十八个孩子。一场魔术表演三十元
老师自己出十二元,剩下的十八元
我们十八个孩子刚好分摊———
魔术师在泥地的操场上开始表演
多年来,我唯一记得的是他从一张红布表面
不断取出鸡蛋,直到鸡蛋装满一个小箱子
在温暖的黄昏,阳光照着魔术师的汗珠
围观的山民不停鼓掌,许多人当场
得到鬼神存在的证明。我们作为孩子
也是第一次看到魔术表演,听到魔术
这个本身具有魔力的词语。
操场四周全是古坟,扁竹兰和竹林
被晚风吹出同样的声音。魔术师疲惫了
他遣散观众,认真收拾他的行李
老师提醒我们,明天一定要每人带来一元
按时上交表演费。我们回家的途中
都说想得到魔术师的红布,这样我们
就有吃不完的鸡蛋———
母亲爽快地给了钱,我把它交给老师
也只有我一个人交钱
老师后来又问了其他同学几次
始终没有同学带钱来
最后,我们都忘记了魔术表演,老师
也忘记了同学们欠他的十七元。
在杜甫草堂
冬天的早晨我来到这里,通过飞机——
——通过一位中年出租车司机:
他从傍晚工作到清晨,正准备回家休息
盛世的流亡者——他来自川南,那些我曾
坐高铁飞驰而过的众多村庄中的一个
那里安静,常年薄雾缭绕,竹林幽深
鸡鸣和炒菜的声音会影响到邻居——
来到成都已许多年,他已习惯和乘客谈论
生活和国事。他关心战争,就像他唯一的儿子
远在战争前线。他斥责腐败的社会,又深知
自身的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写诗
能写诗的人已经去世千年,他曾居住的茅屋
如今变成旅游景点,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也写诗:歌颂人口密集的家乡、湖边的水鸟
(曾被杜甫用来自我比喻的沙鸥?)
或书写远游的见闻与疲惫——
——我知道一首诗到哪里就要打住才能
获得名声而不获得胶带。
现在,我们进入一道门(柴门?)
同行者都是诗人,来自北京、云南、甘肃……
或俄罗斯、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
美国……为何不见那位国破家亡的诗人?
来者衣着光鲜,聊着昨夜的酒事
他已经走远,白骨森森,他死于糖尿病?
“花径不曾缘客扫”——如今落满银杏叶的小道
站着从围观的诗人——柴门的柴来自周边山林
它由木工精心打造,给人古典美学体验,它不仅
用作门——还供人们参观——杜甫就是从这里进去
秋风狂作的一日,他推门看见孩子们抱走他的屋顶
这样的调皮者你看不见,有几个孩子,在人群中
或低头在手机上游戏,或迷惘地询问妈妈:为什么
杜甫不住在他们家的小区,那样,风就无法刮走茅草
多坚固的房子,格局和我幼年住的一样——出自
遥远的先祖之手,传到父亲这里已经破烂不堪
经过父亲修缮,又在我这里丢弃——堂屋,敬神的堂屋
厢房,封闭着我的多个美丽而惊恐的梦——庭院
长着野草,就要变成一片新世纪的小树林
现在呈现的是作为景区的草堂,杜甫不可能在
如此整新的房子里,当一个避难者。窗明几净
庭院也不可能如此热闹——诗人在合影,旅游博主
在摄像,导游在重述那场突如其来的国家大乱:
那真是一个历史的转折——杜甫在困境中——
从秦州(今天水)逃往成都,他曾采药、拾橡栗为生
在节度使(战区司令员兼省委书记)的帮助下
他营建身后的草堂,在这里过田园生活,又忧心
他的皇帝。像是导游也是亲历者,她是逃亡细节的
掌管人。当然,杜甫也绝不是陶渊明——那位
令他羡慕,但无法模仿他生活的前辈
陶渊明结庐在人境,种豆在南山,陶渊明
心远地自偏。杜甫地远但心始终向着朝廷——
这也是他命苦的原因。而在站的诗人,来自世界
各地的诗人,都知道,怎样才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空间也并非当年那片空间,形式也不是
当年的形式。唐朝过去了,宋朝死于积弱
明亡于失序、清终结于僵化,这些他都没有看见
一代又一代诗人前来朝圣、又以各种原因死去
我们前来,我们将死在各自的病房——后代
还会有人前来,指指点点,又带着平静离去
只有浣花溪流淌的是当年的水,那场雨从草堂降落
流入浣花溪,经过蒸发升腾——又轮回,如今
我断定,那些漂浮过杜甫茅草的水又回来了,只是
现在,这些水供鸟解渴,供游客拍照,当然也用于
浣花。只是游者没有心情,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
目的地——严武死了,杜甫离开草堂,离开成都
多年后,我在一间明亮的教室,听师专毕业的老师
绘声绘色讲述严武的死和杜甫的又一次流亡——
“世事已黄发,残生随白鸥。”“洞庭犹在目,青草续为名”
洞庭,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如今,我们要去的
是一座星级酒店,二楼的餐厅——厨师已经准备好
一百种食物,在那里,谁都可以吃到喜欢的东西

苏仁聪,1993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发表作品若干。曾获云南文学奖、草堂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顶度诗歌奖等。现为泰山科技学院教师,居山东泰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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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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