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和养老院打交道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照顾父母一个多月，为父亲换一次衣服像打仗一样困难，晚上浑身疼得睡不下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对一些重体力劳动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母亲也是看在眼里的，她不想把儿女都拖垮，经过一番激烈地思想斗争，由原来的“坚决不去养老院”到向我打听县里哪家养老院经济实惠，住着能让人少受罪，并催我实地看看去。我不能常守在父母身边，安顿不好父母，走到哪里我都不安心。
一个礼拜的时间，我走遍了县城的所有养老机构，对环境、就餐、收费都做了详细调查了解，并拍了图片录了视频，回家一一讲给母亲听。要么是远，要么是价位高，要么是没有活动场地，要么是房间里陈设不合心意。
直到我给她讲洛宁县智慧养老有限公司(洛宁博爱医养院)，在视频里看到展板宣传，还有住室内雪白的墙壁，窗明几净，干净卫生；大露台上有人在活动，有人在晾衣服，这才提起了她的兴趣，对我说“这家不错，孩子们去看望也方便，你再去看看价格，如果我们能承受得起，马上去”。
选择一家好的养老机构是件大事，尽管天很热，我一次又一次往洛宁县智慧养老有限公司跑，向入住的老人打听他们就餐和看护情况，了解他们能不能吃饱，娱乐活动满不满意，还特意看了护工喂饭。经过几次深入了解，感觉还不错。我还想再了解一下医养中心的管理层，没有预约就直接朝负责人办公室里闯。
洛宁县智慧养老有限公司是洛宁博爱医院下属分支机构，院长蒋保民深耕医疗行业数十年，在洛宁老百姓中颇有口碑。它成立于2021年6月1日，由在医疗行业经验丰富的程相明任主任，下设张社周和张素珍两名副主任，一个抓业务，一个管后勤，展板上都有介绍。我走进领导办公室时，程相明主任正在打电话。看到有人来访，就挂了电话接待我。
他给我介绍了养老有限公司的情况，和展板上宣传的一样。当我问起护工来源时，他说，"公司里招的护工都是有证的熟练工，大部分都是做了多年的护理工作。科技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护理工作也在改变，不只是护理方法上,护理观念也在变。护工们互相交流护理技能，也要接受新技能的培训，这样才能跟上时代的发展。业务这块由张社周负责，护工们有啥疑难杂症就找他解决；住院的老人生活上有困难，需要请医生什么的由张素珍解决，两人分工协作，确保把老人照顾好，一切以家属满意为原则"。
我还想继续和他攀谈，他的电话一个劲在响，他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必须出去一下，我让社周给你讲讲，他比我还专业"。一个电话喊来了张社周，把我交给张社周他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金牌护工张社周（右一）
张社周在养老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不仅是领导，也是院里的“金牌护工”。没想到年过七旬的他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的样子，人很健谈。他和我聊了一会说，“我现在要去给看护的老人换尿不湿，你要不要去看看？”当失禁慢慢侵袭老人的晚年时，无奈成了每个子女最为头疼的日常。每次为父亲换衣服，就像打大仗，不知道父亲感受如何，结束后大半天我都缓不过劲来。垫护垫是护理中最需温柔的工作，也是衡量一家养老机构护工业务水平的标尺，我能有观察的机会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就欣然答应。
随着张社周来到他看护的病房，我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看他如何工作。床上躺的是位比较严重的患者，好像也不会说话，但能听懂人语，会用眼神示意。他走到床前，轻轻对着病人说，“王哥，咱们现在换护垫，换好你就会舒服些，请配合一下”。床上的老人眼神平和，露出一丝期待，像是同意。
得到应允后，只见老张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展开：双手托住老人腰际，力道似托起一片秋叶，小心翼翼扶其转向一侧，旧护垫被缓缓抽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浅眠的蝶。
接着，掌心抚过臀部皮肤，目光如扫描仪般仔细检查每一寸褶皱，确认无红肿溃烂，才取出洁净的新护垫。护垫摊展时，手指如丈量星辰的标尺，精准对齐每道褶皱与边缘，确保无一丝歪斜——这方寸之间的平整，是抵御潮湿的堡垒，更是尊严的防线。
最后，轻抚老人衣裤归位，掖好被角，附在耳边低语：“好啦，这下会清爽多了。”
老人咧了下嘴，眉宇间舒展出的纹路，便是对这场无声守护最好的褒奖。这看似机械操作的流程里，藏着护理人员对时间的敬畏：他们深知，每一次妥帖的更换，都在为老人筑起一道堤坝，拦下失禁带来的羞耻与狼狈，让暮年仍能保有体面的从容。
护垫虽薄，托起的却是生命最后的庄重。我看得如痴如醉，发出感叹：真应了那句话“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做”，我们日常那么痛苦的高难度工作，就在他“一托、一抽、一塞”中完成。这贴心的服务不就是医养院的底气么？能把老人交给这样的人照顾，我们做子女的是不是会放心点呢?
多才多艺张素珍
走出病房已是三点半，外面的大晾台上聚集了许多老人，轮椅和凳子交错，织成一张大大的网，人们脸上都写满了期待。网中间圈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正在向大家介绍着什么。
近距离观看，才知道这位女子是院里的业务副主任张素珍，我在展板宣传中见过她。宣传照片拍得生动活波，介绍里说她多才多艺，是老人们公认的“好闺女”，是枚开心果。回家做饭的时间还来得及，那就看看她的才艺表演有没有宣传栏说的那样神。看看她是如何取悦老人，让家属放心把父母交给他们的。
节目开始，一阵稚嫩的童音飘来。不是在现场，我都不敢相信“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的童谣出自六十多岁的素珍大姐口中。浓浓的乡音加上稚嫩的童腔像一把火，把露台上的气氛瞬间点燃，“猫逮老鼠”的游戏正式开始。
“老鼠钻洞猫来逮”、丢手绢的游戏简单不用学，是老人们最喜欢的节目！老人们自觉地围成一个大大的圈，每一个座位都预留了空隙，供老鼠自由出入。几个护工和腿脚麻溜的老人分成老鼠和猫，老鼠在圈里，猫在圈外。不管是老鼠还是猫，一个个都憋着笑，眼神里透着狡黠。那些扮老鼠的老人嘴里不停地“吱吱”着，寻找着出去的机会；那些外圈的“猫”， 时不时也会发出“喵呜”的叫声，在圈外晃悠着，斜睨着老鼠的动向，准备随时出击。
“预备——跑！”，随着素珍大姐的一声令下，老鼠和猫都动了起来。老人们像一群老顽童，猫着腰，迈着细碎又急促的步子，左躲右闪地钻来钻去。别看年纪大，身段却灵活。王婶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赵伯逮了个正着。
赵伯故意凑到她跟前，夸张地“喵”了一声，王婶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随即笑得花枝乱颤，挥拳佯装着砸赵伯， “哎呀，你这老头子，眼太毒了，刚出来就让我挂！”围圈的老人额头绽放出了菊花，有的眼中还涌出了泪水。
他们看热闹也不消停，一边拍手一边扯着嗓子喊：“老张，快钻快钻！猫来啦！”“老李，那边，老鼠出去了，赶紧逮”。整个活动现场都动了起来，连空气里都飘着返老还童的甜香。这哪是游戏啊，分明是把那些被岁月压弯腰的日子，又硬生生给挺直了！
紧接着老人们又互动了丢手绢的游戏，游戏结束是戏曲。张素珍一会扮苍娃一会演绎秦雪梅，动作唱腔一点都不输给专业演员。在她的带动下，老人们有唱戏的、唱歌的、说相声的、说快板的，没有才艺表演的就做拉拉队，可着嗓子叫好。这些老人脸上都放着红光，洋溢着由内而外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子也潮湿了起来：他们的开心快乐不正是我们做儿女期待看到的么？
"三心"护工张巧霞
当我说明来意，热心的素珍大姐亲自带我参观起来。当我和素珍大姐一同来到17号病房门外，她要推门进去，被我用眼神制止，我俩就静静地站在门外向里张望。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养院病房的纱帘，洒在整洁的病床上，只见床前站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佛的女人。素珍大姐介绍说这是护工张巧霞，来给李大爷翻身。
她干活很是细心体贴，如果我父母这一两天入院的话，就由她照顾。听素珍姐这样说，我更是上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见她先戴上口罩，然后用一块湿巾按"七步洗手法"仔细清洁过双手后俯身靠近老人，语气温柔地说道：“李大爷，咱们到翻身的时间了，我帮您换个姿势，这样舒服些。”
床上的老人一声"嗯"算是同意，只见她先拉下床档，将盖被呈“S”型折叠至对侧，避免阻碍操作。
接着，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站在床边中间位置，重心下沉，轻声引导老人：“大爷，头往这边转一点，好，放松。”
她一手扶住老人的肩部，一手托住髋部，动作轻柔而连贯地将老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依次移向对侧。在翻动过程中，她避免拖拉推拽，以防挫伤老人脆弱的皮肤。随着身体缓缓侧转，她迅速在老人的颈肩部、背部及双腿间垫上软枕，确保体位舒适且稳定。
对于老人的患侧肢体，她特意调整了软枕的位置，使其手臂向前伸直，手心向上，以促进血液循环；双腿则呈跨步样屈曲，膝关节下也垫好了减压软枕。整理好衣物和被褥后，她又检查了老人受压处的皮肤情况，确认无发红或破损后，才拉起床档，轻声叮嘱：“大爷，您好好休息，两小时后我再来看您。”
行云流水般的操作，既体现了专业护理的规范严谨，又流淌着对长者深深的尊重与关怀。她的脚步和动作极轻，直到拉门走出我都没听到一点声音。
和她攀谈，得知她是1963年出生的，洛宁县杨坡镇马岩村人。孩子结婚，公婆和娘家父母过世后，为了生计，从2014年开始外出务工。尽管她没上过多少学，但耐心细致，在照顾公婆和父母的时候积累了大量经验。先后辗转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在医院中从事陪护工作。儿女们觉得她工作辛苦，年龄大了在外不放心，再三劝说她回家。家里多年已不种地，闲不住的她就来了县城。
听说我想送父母过来，她耐心地对我说"让叔叔阿姨来吧，不能为了老观念把老人放在冷冰冰的家中。在这里有人作伴、说话，一日三餐有热乎乎的饭菜不好吗?好多老人刚来会着急，慢慢习惯了，家人让回都不回"。
我笑着点点头，又问她干了十几年护理没有委屈么？是咋走过来的?
她深思了一会说："要说没有委屈那是假的。人和人不一样，大多数都是能互相理解的，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不好说话的家属病人，只要能以平常心对待，做到换位思考，终究都能取得家属的谅解。护工不是好干的职业，要做好这份工作，我觉得必须有'仁心、爱心、耐心'。有了这'三心'，把病人当亲人，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这十几年来，我会为工作忍让，但有底线，不接受无端的被冤枉、泼脏水。"
说完这些，她低下了头，眼圈微微发红。我的心头也浮上酸楚，捏住了她的手……
看完了这一切，我想把父母送到这里是放心的。在这里，不仅老人有人照顾，一日三餐还能吃上由正规餐厅厨师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早晚馍菜汤，菜品在不停地更换；中午主食卤面、饺子、米饭、面条，一个礼拜不重样，比我们在家吃得还全。我敢说，在家伺候老人也不会有这么可口的饭菜等着他们，至少我是做不到这个样子。
我们国家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儿女生活压力大，很难顾全老人。让老人有个合适的去处，确保老人安全的前提下，有口热乎饭吃，能大家一块聊聊天说说话，一起娱乐娱乐，比整天圈在无人说话的冰冷房子内不好么？
当没有精力给父母欢笑的天空时，我们没有权利把父母囚禁在斗室之间孤独终老，不妨试一试其它解决办法。父母进洛宁智慧养老有限公司已两个多月，观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在护工的精心看护下，三年没下过楼梯的母亲，大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往露台上跑，锻炼身体。
她说只有把自己身体养好了才能照顾好父亲，为我们解除后顾之忧；老父亲也在吃过早饭后在母亲的“管制下”不再整日躺床，拿着我给他买的助行器，在巧霞姐姐的看护下到露台上溜达。
他还自觉用上了护理垫，方便时再不到处弄。从怕洗澡到坚持每周洗一次，住室内的异味也没有了，身上出现的“褥疮”颜色也开始变浅。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再把自己封闭在小圈子里，下午三点半，他们也开始参与院里组织的各项活动，做拉拉队为表演才艺的老人加油。他们的作息也固定下来，午睡一小时，晚上九点半准时睡，早上天一亮就起床。再不像以前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啥时间吃饭就啥时间吃饭，再也不会半夜看手机熬到三、四点不睡，白天昏昏欲睡没精神。
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他们已经融入到了这个大环境里，慢慢改变着那些陋习，适应着这里的生活。弟弟和弟媳们常到医院里看望老人，为他们送好吃的，再不纠结突发状况回不了家父母吃什么的问题。
几千年的传统思想，养儿就是为了防老，“我养你小，你就得养我老，你就得在病床前伺候我”的时代早已结束，经济飞速发展的时代，再不是封建小农意识的日子。为了养家糊口，中年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讨生计。如果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让他守在病床前有用么？他如何为你养老？
不是把自己绑在老人床榻前就是孝子，要看他们有没有被照顾好，生活的是否开心。不能再为那可怜的面子而把父母困于斗室之中，一日三餐饿不死，冻不着就好。孝顺不只是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让父母快快乐乐生活，才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孝顺。
“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愿天下父母不再痴着那些传统陈腐的养老观念；愿天下儿女不再为那几分面子死撑，老人脸上的笑容才是我们所追求的。
作者简介：张晓翼，网名魂牵梦绕，洛宁县景阳镇人，中共党员，法律本科，市场监督管理局退休干部，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曾发表于《河南农民报》、《豫西报》、《洛阳日报》、《法制建设》等刊物及网络平台。部分作品收录于《塞上雄鹰》精品文集典藏版。《寻梦文集》于2025年8月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