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闲海 一棵树
寒露
不要把一首诗，写得那么晦涩
读不懂的人中，可能藏着
始终背对你的意中人。也不要常临山顶
云雾翻涌，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又有什么意义。风吹草木如哀兵
哪有必胜局，空余怀念
慢慢褪色。绞带般吱呀掉一个个
故事或事故，如当时乡下邮递员
迟迟送不到一封
广东寄来的回信。夕阳一寸寸坠入沟壑
一寸寸冷，明明有暖意
却麻木了脚趾。明明泪水盈眶
却转身拭去，戚戚下山
那个人，已然在识海
悄悄走完了整整一生
2025.10.16
秋风替
秋风微冷。枫香树穿上火红袈裟
巴茅草举着毛茸茸的头颅，多少次
俯身又弹起。苞谷秆
蔓延至更远山谷，它们站着
空荡荡的姿势，让天空
显得更辽阔。如果我继续远眺
会看见山坳处，苞谷壳散落一地
苞谷子金黄，堆在晒坝上
养活了无数祖先。如今却如此廉价
三十年前种庄稼的人
已把自己也种进了这片坡地。现在
秋风正替他清点
那些没来得及捆扎的愿望。而远山
一言不发，把暮色
悄悄收藏。当我起身
惊起几只麻雀，它们落脚的屋顶
刚好升起炊烟。突然觉得
那一株株枯萎的苞谷秆，需要一句道歉
长年在外奔命的村民，需要
一座城市施舍些许慈悲，并接纳他们
贫弱、疲惫的肉身
2025.10.28
雾中速写
是日。细雨。将立冬
群山灰蒙，忽觉峰峦正在隐去
偶露峥嵘者，面容苍老
可怖。在白雾中如回光返照
却也不甘心被隐去，舍不得
放不下。是人之常情，也是恶俗
远眺之人似丘陵，似自己
都说世事洞明皆学问，可峰峦亘古如聚
生来便立于不败之地。白雾长笼
人生乃解不开的局，多少人一出生
就已尘埃落定。多少人
拼命挣扎，仍死于非命。多少人
弥留之际依然极尽灿烂，维护着
纸敷的体面。白雾有白雾的无奈
丘陵有丘陵的宿敌，峰峦有峰峦的悲哀
2025.11.06
荒野速写
整个下午，我与群峰
共用这轮温暖太阳。风从山顶往下吹
千万根马耳杆集体俯身
让出野径，容我退出枯萎的意境
这些蓬乱之物，正簌簌
写下遗嘱。而青山依旧无限铺展
空蒙、旷远，当雁阵撕开蔚蓝
远方的兄弟，也成群结队回返
他们大包小包，一脸木然
我能想象他们推开家门
放下行囊的样子
轻松且疲惫。像眼前马耳杆
又完成了卑微又执着的一季
2025.11.28
旷野
冷风，穿骨而过
残山剩水间，我是那株
摇摆的茅草。深知这副皮囊
早已破败，漏走少年意气
半生寒凉。哪还有什么愤怒
不过是飞絮沾衣，枯叶旋转
一遍遍制造蓬乱的意象
轻叹人生如寄。断茬覆霜
暮云四合，明明心灰意冷
偏偏咬牙坚持
2025.12.03
冬日，山中访友
风微冷，吹透一座山
青灰的轮廓。我用枯枝拍打拦路荆棘
如遇劫匪，古人杖藜寻梅的风雅
不合时宜。落叶簌簌
山道蜿蜒，似打结麻绳
系着几堆坟茔，可曾有前朝隐士
埋骨于此。墓碑上还刻着
模糊的证据
……想起辋川暮年的王维
在安史之乱烽火余烬里，竟用诗句煮沸蒙顶
困顿栽成慈竹。一个时代的文明
从不因烈焰而轻毁，也不因
星火燎原而永辉。茅草坟茔上
年年荣岁岁枯，仿佛轮回
风越吹越大。满山遍野
都是风声，让人心生惧意
山顶道观里住着我的故人。松枝剪得特别精神
野菊正开着黄花，他用山泉水
煮老鹰茶。说文明之上还有文明
苍天之上还有苍天，我们不过生如蜉蝣
暮死朝生。也许另一个世界
还活着一个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自己
群峰如聚，夕阳无声
藏起隐秘。藏起万千道士的法术
真身许是替身，替身许是真身
所谓现时、未来，不过一场大梦未醒
2025.12.05
菜市场小记
在吆喝杂乱的菜市场，我这副沉重肉身
竟比一张摇晃的收款码更轻。风穿过出入口
也那么轻，手中提着的萝卜
叶子上还沾着昨夜寒露。它如此清白
仿佛我的前世，一心向善
安守本分。肉摊上
猪肉也如此新鲜，猪有没有前世呢
可能猪的前世也是猪吧，谁又能篡改轮回
屠夫用一根长条状螺铁磨刀，面带微笑
砧板上的剁痕暗含了某种纹理。她衣衫干净
让我回忆起多年前开烤鱼店时，天天
杀鱼的自己。一边杀鱼
一边向往美好生活，多么讽刺
就像一个坏事做尽之人，总想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事实证明
我拿刀杀鱼时，鱼是无力反抗的
我看人时也像看一条鱼。不知道此刻
女摊主看我是不是一头猪，或者一块肉
都说万般皆是命，唯有自渡
何必问猪的前世，鱼的来生
屠夫成佛只在一念之间，而我
这一生已然分明
2025.12.15
观湖
有时候，你看到的湖水
不完全是湖水。湖底藏着桑田、古国
堤岸搁浅的破船，也曾随风扬帆
只是时间改变了规则。徘徊的少年
也不是当初的少年，屠龙少年
终成恶龙。多少人碌碌一生
依然只能看见倒映的蓝天，所谓真相
无非是深渊。有白天就有黑夜
有正就有反，忠奸最难辨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
可能是恶魔，也可能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你颓废、软弱
依然面带微笑保持中立的影子。就像山
从不显露全部轮廓，水纹晃动
乱的只是心境。谎言不必拆穿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是一种境界。看山还是山
看水还是水，是另一种境界
2025.12.19
山中
看得见的红叶或黄叶
已落得差不多了。看不见的
隐在常青树心里，其实常青树也会落叶
就像一个女诗人，酒桌上讲荤笑话
听者脸红耳赤，自己
却一脸正经。也像抑郁症患者
平时安安静静，某天
突然就服了毒、跳了楼。都说中年之苦无法描述
白日山坡点燃烟火，夜晚
推窗遥望星空。在阳台
养几株难死的绿植，用微信表情代替问候
在家长签名栏，写下
多年不见的楷体，笔画生涩
像绳索或扶梯。都说山无常势
变幻的是心境，水无常形
流走的是激情。……唉
世间万物，哪有定状
不过是白雾绕缠，柔软了坚硬
寒风簌簌，吹透木讷之心
205.12.23
山谷书
风吹起残叶，在旋转中
过完一生。这不知名的山谷
荣枯皆成定数，坟堆里长眠之人
一半是流民，一半是农民
而我不属于这里。不配拥有一块墓地
依山傍水，杂木茂盛
荒草萋萋。中年如穿行疏林
旧债新愁皆化作白雾，远眺时
山峰沉默如故。豪言壮语与滚烫誓言
终凝成霜雪，不必计较谁辜谁负
一棵歪脖子棠梨，替我做完了
半生弯腰的姿势。它不拒风施
亦不叩雨舍，每一次摇晃
不过是与命运的握手言和，就像溪流迂回
并非怯懦。落日熔金并非照顾
无处安放，是穷尽全力后
强弩之末一样的疲惫
2025.12.25
俯仰之间
已经很少仰望天空了，天空那么空
深渊那么蓝。不愿被凝视
像不爱回家，怕父老乡亲看见我
臃肿、油腻的身形、骨相。也不愿
年底在宗族群聊天，怕她们炫孩子、车、房
粗糙的美颜。更怕听见同龄人
突然就成了一则讣告，老辈子重复唠叨
儿孙们忘了交农村合作医保
我默默地设置消息免打扰，然后
折叠了群聊。任窗外霓虹闪烁
粉饰虚假的繁华，而厌倦轻易堆积
仿佛全世界都欠了债
我也不想仰望天空啊，偶尔抬首
不过是祈求。不过是长期低头
颈椎僵硬，钻心地疼
远眺群山，也不过是
看群山围着群山，裹足了一生
2026.01.08
陈润生，男，仡佬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77年生于贵州省道真县三桥镇北园村，有组诗发《十月》《当代》《诗刊》《民族文学》《诗潮》《青年作家》《星星》《草堂》《解放军文艺》等刊物，著有诗集《北园村》。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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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讯”：Angel.XJ在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国际诗歌节朗诵蒋立波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