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 血
没有途径确认来源
只能通过针头扎进血管里的痛
得以确认
这些血的确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
我来自哪里
无人知晓
只能通过方言寻找源头
但源头遥不可及
二十年前的今天
我主动登上采血车
第一次把身体向世界敞开
让 200 毫升的血
带着我周游世界
此刻，星辰远遁
当我又一次经过采血点 一
种惶恐骤然降临
让我不知所措
镜中与镜外
两个自己
先是惊讶
然后放下戒备
开始互相欣赏
仔细查看对方
从外貌上确认
对方的身份
试图说服对方那就是自己
接着开始互相怀疑
怒目圆睁
两方对峙
甚至敌视
挥舞拳头
并否定对方
到最后
双方在镜里镜外
互相僵持
却始终无从下手
我总觉得自己连接着什么
在河流两岸
我觉得自己就是河流
把两岸连接在一起
让流水潺潺倾听岁月回声
在山峰两端
我觉得自己就是山峰
把群峰连接在一起
让沟壑纵横收集月光星辰
在两个不同的城市
我觉得自己就是铁轨
任火车碾轧过躯体
让不同的灵魂各奔东西
在白天和夜晚
我在昼夜之间徘徊
身份模糊却又界限分明
我觉得自己连接了这个世界的轮回
大海的证悟
浪花抚摸、亲吻着脚踝
一次比一次更大胆地试探
她们从远方运来远方
从更孤独的深处追赶着孤独
大海之上
是谁在指挥一场声势浩大的交响乐
并且自己奖赏自己
经久不息的掌声
而当我驾着小艇
驶上海面
面对鳞次栉比的群峰
在速度与颠簸中
我——
指挥若定，一统江湖
经年累月
多少英雄豪杰
多少善男信女
多少老者孩童
依次前来朝圣
而在浩瀚的星空之下
在太阳永恒的照耀之下
我们作为渺小的人类
不过是大海的一滴眼泪
在未知的
某个时刻降临
又在未知的
某个时刻干涸
摔倒的时候
鲜血
已尘埃落定
手掌或膝盖
最先表达
一些隐痛
但都无关紧要
对摔倒者来说，事出偶然
是一种比喻
而更多的时候是躯体
一次无关紧要的
对大地的叩问
在青安路
这是多年之后我得到的一条路
当然，这种说法让我充满羞愧
然而，当我站在中年的秋天里回望
总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我总是想起童年的干旱
西北的星空
北方疾走的河流
黄浦江的夜色
以及此时此刻的灯盏
多少年过去了
从多少条路走来
走到青安路
站在静静的界泾港河边
我却异常平静
虽然肉身告诉我
人已到中年
必须慢一点
再慢一点
但是我早已把日子过成了省略号
不想发声
不想奔跑
也不想思考
就这样吧
在青安路
让我安静一会儿
让我停歇一会儿
在火车上
我喜欢伫立在车门边
一路查看行进中的田野、河流、高山
和目力所及的一切
列车由南向北
或者由东向西
一些固定的和摇晃的事物
清晰可见
前一段还阳光普照
后一段则淫雨霏霏
前一个站还人头攒动
后一个站却空无一人
在列车上
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言见面
在无声中告别
也许再也不见
即便邻座
从上车到下车
也一言不发
更不会相互爱上对方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到站了
大家忙着看手机、下车
一群平行的人
在同一个列车平行地相遇 再平行地逃散
没有一点瓜葛
老死不相往来
一想到闯进春天，我就夜不能寐
翻越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甚至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北风和节令
甚至冰凌花以及燕子的嬉戏
那些镰刀、曾经长进身体里的狗尾巴草
那些在夜空中熟睡的星星
那些狗吠带来的山村的宁静
它们，都躺在不远处
从往事出走的那天
就注定要遇见今天的花蕾以及绽放
在假山、翠柏以及水流之间
我
静静等待
这是个好年份
有人必须来到这里
他要吸吮这里的阳光、空气
甚至寒冷
他带着大西北的风
第一次掀开北京的冬天
在车水马龙中
向着春天东张西望
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
从西客站，到金台西路
再到丽泽桥
他在这些地名里寻觅
没有多余的行李
那些咸的黄土
和皱皱巴巴的乡音
被他甩在了身后
从此，他不得不与
过往划清界限
北京的大街上随处可见
每个职业介绍所门前
方言追赶着方言
通过各自携带的泥土
确认各自的出身
以及未来可能的际遇
有北方的大叔，有南方的大妈
刚混社会的小青年睡眼蒙眬
起早贪黑地守候
一次次地递上简历和乡音
与老板们确认非血缘关系的
——新型关系
只为了那一张进入生活的入场券
从此，开始准备告别 1999
从此，也告别山里的河流和麦芽
以及那些深山里
早已大面积远去的星群
高碑店的光
在北京四惠河的傍晚里
你没有理由不发出赞叹之声
感谢这工业时代的文明
让你的肉身见缝插针
与北京任何一个工厂的时钟
油漆、木材发生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光
即使只是傍晚时分的光
也是这些光将你从故乡带离
即使你的躯体沾满黄土和炊烟
这些光依然会为你洗涤
在高碑店的光里
那些故乡童年的早春
已变成北京的垂柳依依
那些山里的鸡鸣
被机器的轰鸣接纳
还有更多的山村的黄昏和炊烟
则被更大的烟囱收集
并向着天空放飞
可以比肩
那时，循着来世的踪迹
一个婴儿
在这一座座矮山的见证下
献出最初的啼哭
当然还有透明的蓝色天空
天空下面的槐树、柳树……
它们把根扎进矮山
结结实实地让自己枝繁叶茂
它们被大西北的风抚摸
轻轻摇曳着身姿
有时候，在黎明
或者在寂静的中午
他们低下头来
互相致敬
也向那些矮山致敬
这些矮山，向来温暖而坚定
每年春天，那些小草倔强地钻出头来
喝着从矮山消融的泉水
一起迎风生长
在矮山与矮山之间
一根根炊烟望向天空
而在此之前
那些锄头、镰刀
以及犁铧剖开大地的声音
以及孩子们的嬉戏的笑声
淹没了整个天空
土 豆
藏身于天地之间
摸着黑生长
小小的拳头从黄土地里
拱出来，散发着
土腥味的光
和玉米、谷子不同
从来不在风言风语中点头
哈腰，趾高气扬
个头不大，却喂养了
无数的童年
在根茎互相撕咬中发芽
在层层重压下生根
用举起黎明的拳头
奋力张开花朵
直到枯萎的
那一刻，你才真正
破土而出
献出裸露的身体
这里，落雪成墙
雪倾泻而下
覆盖了人们一年的忙碌
那些锋利的镰刀斧子
收敛起往日的光芒
那些犁铧、扁担，静静地
躺在角落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一切严丝合缝
这一年的干旱被大雪淹埋
这一年的期盼
在大雪中有了着落
这一年的苦，庄稼人
也交给了雪
在屋外，那些矮山树木
庄稼被收割后的田野
以及那些田野里
凸起的坟茔
都被大雪收入囊中
在屋内，炉火燃烧的光
照耀庄稼人的脸庞
瑞雪兆丰年
人们开始谈论——
村里二大爷一口气
没上来，去了
即将到来的新年
要买什么年货
来年准备种几亩玉米
以及来年，老天爷
可能的干旱
庄稼人自己，用土豆
和一锅被来自山上的荆棘煮沸的水
通过复杂的工艺
制作而成
只有在特定的时空、节令或场合
粉条才会和猪肉、红彤彤的
辣椒一起，被端上炕桌
只有这时，粉条
才显示它尊贵的光芒
穿过 1980 年代的甘肃静宁
在春夏秋冬给庄稼人稀有的馈赠中
粉条学会了忍耐
也让孩子们从童年开始
不断地在山顶
练习飞翔
当然，更多的是
当村里有了红白喜事
当远方的姑姑翻山越岭回家确认血脉
当孩子依次告别他 1 到 10 岁的生辰
粉条才得以粉墨登场
而今当我身处南方的秋天
我立即排列出
排骨豆角炖粉条
酸菜肉炖粉条
酸辣粉条
蒜末包菜炒粉条
白菜豆腐炖粉条
但是，无论如何
我没有食欲，也始终
没有想明白，那些 1980 年代的粉条
究竟去哪儿了
子石，原名郭鹏程，80后，甘肃静宁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发表于《诗刊》《江南诗》《太湖》等刊物及选本，出版诗集《大约如此》《南方以南》两部。在京期间创办并主编《北风诗歌》，曾兼任诗生活网-诗通社编辑数年。现居上海，在某上市公司负责集团媒体关系、舆论风控、新闻宣传和社会责任等领域的工作，发表快递、物流、电商和品牌评论70余万字。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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