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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画
为语词赋命运
——读姜念光的近作
每一个存放于字典里的语词,其意义都被囚禁,其命运都被凝滞。每一个语词在被使用的那一刻,它的意义就被同时释放,它也同时一定会被自己的命运所挟持。更准确地说,每一个语词的意义和命运掌握在说者之口或写者之手。吉尔·德勒兹和他的学术伙伴加塔里一并发现:人可以边吃边写,却不大可能边吃边说。在吃与说和吃与写之间,存在着非常令人不安的脱节。德勒兹和加塔里一并认为,这种脱节极为重要,也特别值得分析,因为说或写把次生领域(亦即语词)演变为原始领域(亦即食品)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但食品(亦即原始领域)要么不关乎命运,要么只有一种命运:被吃。食品的意义也很直白、很单一:为必死之人的肉身提供营养和能量。语词(亦即次生领域)在说或写的过程中,被说或写抛掷于世。这和人被抛掷于世没有本质差别。赫塔·米勒因此才说,语词不认识把它们说出来的嘴巴。当然,它也不认识把它写在纸上或敲到液晶屏幕上的那双手。这就是说,语词也有语词自身的存在主义。和围绕人的命运组建起来的各种面相的存在主义性质相似,语词的存在主义的意思是:被抛掷的方式规定了它的命运走向,就像冥冥之中的某种力量规定了人的命运趋势。姜念光在他的一首近作中这样写道:
太准确了,刀斧手使了一个眼色
太轻盈了,石匠捏着一把汗放下锤子
太生动了,在石板上屠宰羊和鲜鱼
太勇敢了,蟋蟀跳进火中表演格斗
太活泼了,歌舞团旋转的石榴裙
太好听了,鹦鹉吃着火锅唱着主人之歌
太温暖了,耶路撒冷像一个偏见
太整齐了,背靠背的锯齿雪亮地坐着
太镇定了,盲目的睡佛开着火车
太圆满了,泼掉脏水留下了孩子
太美好了,茶话会一浪更比一浪高
太光荣了,请把烧红的烙铁放上来
太幸福了,笑着,忍着疼痛,不出声
(《如何用诗歌表达赞叹》)
如此看来,姜念光为语词赋予的命运是赞颂。对于语词来说,诗人处于上帝的位置。但需要提醒的是,这个上帝是有局限的上帝,他受制于他自身的才华、阅历、经验、气质,但尤其是他面对语词时使用语词的那股子运气。而运气谢绝任何解释,因为所有的解释在运气看来都不靠谱。这里的要害是:语词被其自身的存在主义所笼罩。但真正的关键是:《如何用诗歌表达赞叹》可以被视作姜念光的诗歌理念(至少是他近期遵奉的诗歌理念)。众所周知,自波德莱尔已降,西方开启了一场声势越来越浩大并且连绵不绝的审丑运动,直至波及整个世界。各种形态的丑与恶,被包括诗歌在内的一切艺术形式所挖掘,并得到了极为完美的呈现。所谓审丑,就是将丑本身以完美的形式给展现或刻画出来。恩斯特·卡西尔很坚定地说,所谓艺术,不过是对形式的欣赏而已。形式才是关键。丑被完美的形式所展现因此成为美。只有极少数的艺术家,在偶尔获取了某个强大的意志时偶尔会赞美,但这样的时刻倾向于转瞬即逝。比如:里尔克在写出《我赞美》后,也许立即会写下他的怕。在里尔克看来,爱和怕深刻地联系在一起,没有爱就没有怕,反过来也一样。《杜伊诺哀歌》是经典范例。这就是说,《如何用诗歌表达赞叹》传达出的诗学理念有一种逆反性,一种很执拗的叛逆,但和青春期无干。姜念光在固执地认为语言即赞颂。姜念光在这方面有同道,至少钱穆承认:“诗之先起,本为颂美先德,故美者《诗》之正也。” 而在里尔克那里,诗作为赞颂居然成了一种语言魔术。在姜念光的另一首近作中,对此有过很“‘明’确”的“‘暗’示”:
这是个反复谈论的过程,像回旋曲
直到语言用尽了语言
鱼的身上消除了全部灰暗
我们也才觉得释然。我们接受了鱼
不需要行李,不需要衣服和房屋
悲哀和自由是同一个躯体
(《鱼的赋格曲》)
在《鱼的赋格曲》自成一体的语境或诗歌逻辑中,“鱼的身上消除了全部灰暗”可以被认为是“语言用尽了语言”产生的直接后果。“语言用尽了语言”是语词在姜念光那里获取的特殊命运。这个语调低平的后果不仅令我们“释然”,甚至让我们“不需要行李,不需要衣服和房屋”。尽管“悲哀和自由是同一个躯体”,但这恰好是问题的真实内里之所在:没有悲哀就没有自由,就像没有自由就没有悲哀。悲哀和自由恰如雌雄同体的某类生物。《鱼的赋格曲》听从了《如何用诗歌表达赞叹》给出的指令,它因此相信:必须从悲哀的角度去理解自由,如同必须从自由的角度去理解悲哀。否则,悲哀和自由都双双失去了深度。而赞颂必须要有深度进行加冕和加持。赞颂因此有了一副眉头紧锁的神情。赞颂是深沉的、严肃的、并非不由分说的。这情形,如同米哈伊尔·巴赫金所说,一边啼哭一边赞颂自己的涕泣——堪称一种审美上的自我安慰。
作为一个自觉追求现代性的汉语诗人,姜念光不可能不知道一个惊悚的事实:现代性本身就具有令人屈服甚至逼人下跪的习性,《资本论》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这个事实。商品拜物教需要人跪下。令人愉快的消费主义同样会让人愉快地跪下。在中国人的意识中,跪是拜的经典动作之一。《说文》曰:“跪:拜也。”耿占春对此也有非常明确的意识。他认为:“这个空间让接近它的人在肉身上感觉到个人的微不足道、卑微和无能,感觉到谦卑和隐隐下跪的欲望。”切·米沃什在他的诗中写道:“让他跪下,把脸俯向草地,/看着从地面反射出的光线。/那里他将找到我们失去的一切:/星星和玫瑰,黄昏和黎明。”(切·米沃什:《太阳》,张曙光译)这说的是跪下有可能带来的好处。但无论如何,跪下得到的祝福或礼物是打折的礼物,是减半的祝福。里尔克说得更令人恐怖:“声音,声音。听呀,我的心,/这种倾听非圣者莫属:强大的呼声/从大地抬起他们;可他们继续跪着,/不可思议,他们不曾留心于此:他们就这样倾听。”(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之一,林克译)神意让人不由自主地跪下,就像人不由自主地跪在金钱的和权力的脚下。在无神论者那里,在有尊严的人那里,下跪在大多数时刻是屈辱性的,哪怕跪确实带来了世俗层面的好处。姜念光对跪下的理解和上述两位诗歌大师很不一样:
在跪着的人群中,一个人忽然
站起来,是危险的
而如果不愿意重新跪下
沉默就是起码的道德
(《良知》)
语词从它的存在主义那里获取的赞美命运,建立在泪水和知耻之上。这才是一种可靠并且成熟的命运。盲目乐观是这种命运一开始就必须摈除的情绪。昌耀曾在某处说过,只有以悲观打底的乐观才可靠,才值得信任。有泪水和知耻作为衬底,语词得以知道一切真相,它才能深刻——而非肤浅幼稚——地认领自己的命运。就像自由必须和悲哀长在一个枝条上,才给赞颂增加深度,泪水和知耻同样加大了赞颂的振幅。姜念光为语词赋予的命运深深地知道:不下跪,不是现代性不需要人下跪,而是在各种力量让都能让人跪下的时刻人拒绝下跪。这是对现代性的深入批判,满足了诗歌伦理学的一切需求。语词的命运就此走上了它最应该的去地方。卡尔·克劳斯说,起源即目标。此处不妨模仿他的句式:抛掷即目标。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语词被抛掷于世会获取什么样的命运,取决于它被谁抛掷。早在令人跪下这件事情真相大白之前,姜念光就在诗中暗自下定了必须让语词进行赞颂的决心:
是否有一条崭新的道路在等待着
意志支撑天边的雕栏
涓涓热血尚在沸腾
这夏日的累累悬胆,青柚子摇荡
在自身的黑暗中,养育嘹亮的嘶鸣
(《盛夏的躯体》)
尽管有自身的“黑暗”,却必须在黑暗中培植“嘹亮的嘶鸣”,因此,当然会“有一条崭新的道路在等待”!这是一种有效的赞颂,这是一种言之有物的赞颂。如前所述,在姜念光看来,语言必须被赋予赞颂的命运。在语词获得赞颂的命运后,语词就一定有能力窥见各种邪恶的力量,懂得它们的力量之强大,态度之蛮横,心性之卑污。但在语词领教了这些力量的酸甜苦辣咸之后,也窥见了它们的虚弱,甚至知道它们并非不可战胜:“也正是在这里,你一身细密的汗珠/灵魂,不择地而涌出/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光芒/只是目送你和你的生活/信步走在原石铺就的林中路上/浑身满盈,发觉并领受这明亮的时刻“(《明亮的时刻》)赞颂由此有望进入澄明之境——
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金黄啊
不再呼救了,羞耻心!多么安静,多么美
(《金黄》)
2025年12月11日,北京魏公村。

敬文东,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有《流氓世界的诞生》《指引与注视》《失败的偶像》《随“贝格尔号”出游》《事情总会起变化》《牲人盈天下》《皈依天下》《艺术与垃圾》《感叹诗学》《小说与神秘性》《新诗学案》《李洱诗学问题》《味觉诗学》《自我诗学》《絮叨诗学》等学术专著,有《写在学术边上》《颓废主义者的春天》《梦境以北》《网上别墅》《多次看见》《器官列传》等随笔、小说和诗集,另有《被委以重任的方言》《灵魂在下边》《诗歌在解构的日子里》《用文字抵抗现实》等学术文集。获得过第二届西部文学双年奖•小说奖(2012年)、第二届唐弢文学研究奖(2013年)、第四届东荡子诗歌批评奖(2017年)、第二届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2018年)、第十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批评家奖(2018年);第四届当代中国文学优秀批评家奖等(2019年)。
黄昏之诗
海浪涌过去两到三次
蜜蜂飞走十之八九。楚王所好
那热甜的细腰
孟加拉虎在液晶屏中张望
罗马军团的盔甲繁重
书房,就是这样一直在下沉
沉到了底,也就更耐心,更安静
阿拉丁擦拭煤块和笔尖
其中的革命,始终有一道视线,以及
格瓦拉咬着雪茄的味道
窗外,春风吹动绿叶初绽的元宝枫
从深山里到来的黑橡木书桌
暮色般沉着
接住了今天炼出的青铜
金 黄
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金黄
十一月的丰收的金黄,自我的金黄
告别的金黄,挽留的金黄
往事低吟的金黄
也是株连的、失望的金黄
曾经在春夜里激越的,而今
被束之高阁的金黄
曾经从血液里飞奔而过,又
各归其所的金黄
果树们肩膀靠着肩膀的金黄
平息了不安的蜂群的金黄
热爱词语的警惕的金黄
思想和伤病一步步逼近的金黄
目光久久注视的肉体深处的金黄
燃烧过整个夜晚的灯芯的金黄
佛祖坐化的金黄
从工匠和牺牲者当中意外现身的金黄
多年的沉默在一个中午提起来的
金黄。不是用来叫喊而是
用来忍的,疼痛的金黄。不是用来忍
而是用来流的,泪水的金黄
被证明可以不跪的膝盖下的金黄
咬着牙的、最后咽下去的金黄
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金黄啊
不再呼救了,羞耻心!多么安静,多么美
名字就叫达尔文
有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堆土
已经干了很长时间
孤立的、尖圆的土堆,耸立在那里
弧线光洁,形式完美,甚至骄傲
不知道土堆要用来干什么
它显然超出了所有实际的用途
但它还在增加,更完美也更骄傲
也就是说,那个人一直在工作,是的
就是工作。身心专注,兴致勃勃
像最坚定的一类人那种不知疲倦
像信仰者的那种自觉
在我们中间,迟早会出现这么一个人
叫什么不重要,孔子、柏拉图、莎士比亚
王阳明、牛顿、康德、杜甫、但丁
都可以。起个名字就叫达尔文吧
肯定,会有这么一个人
如果没有,你也能够成为他
如果一次不够,就再活一次
冒着大太阳,冒着误解和风雪
到足够空旷的地方,找一个原点
于立锥之处,积土造山
打造一轴,听辨天地运转之声
古校场夏日学射
衣冠不整不可射
形容不肃不可射
器不备不可射
身不正不可射
马未醒,酒未熟,不可射
揖礼毕而恩仇难解,不可射
义师未到,一意孤行,亦不可射
待你和我从古代学成归来,骑龙驾云
星空终于棋逢对手
而且动用了语言和铆钉
于是,圆弧通过直径到达秩序的顶点
肯定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周而不比,乃射
酒烈而甜,乃射
喉中见血,乃射
三千重甲,一人越众而出,乃射
暴雨如瀑,其中一滴分明,乃射
于是,从自身深处木秀于林
于是,从周树人出现了鲁迅
我一共射出了七支箭
你留下了同样数量的星光夜
那武松
兼致董玉方
暮春时节,挖了一上午的土,武松
戴着棒球帽,头上钻出细小汗珠
应要求折两根樱桃树枝,非礼勿视
递给了邻家大姐,用于嫁接
阳光正在好处
哨棒插在土中
当然不指望它发芽,还能结出个老虎不成
凭力气吃饭,劳动光荣
那武松,活计忙完,喝一听可乐
看到两只蚂蚁埋伏在树后
等着大象经过,准备剪径
镇子西边的那条莽汉,想必也在忙碌
他有个多好的名字——鲁智深
明显是赞美山东人
虽然血气已收,缩回了拳头
劲儿还是够大,甩膀子撅腚
整天价挖坑填坑,造林植树
看书的人看到这里,难免发出感叹
啊!风景和人物恁地这般冲突
神行太保戴宗做了顺风快递员
今天送来书信两通,打开一读
原来是宋江哥哥也,如今他
供职于民政部门,县处级调研员
题签工整,赠阅一本新出的书
第二封,算是喜事一件吧
本镇的董姓八零后远游至蜀
曾在那锦官城中花天酒地
现已变革人生,编戏挣钱,娶妻生子
林冲少有联系,李逵也没消息
哦,为何一想起李逵
就会平地里起风
从中央大街那边传出一片锣鼓
想来是时迁和花荣又到了镇上
给奔小康的乡亲们表演杂技艺术
低头看手机的人还是更多
网红剧《春光灿烂下梁山》正在热播
女一号是当红演员李师师
演到八十集,西门庆又来了
什么玩意儿!武松呸了一口
那些个,为富不仁的资本先驱
该来的暴风雨迟早要来
当避雷针收到那最初的闪烁
铁锅里的饺子也快煮熟了
望了望头上的乌云越来越厚
那武松,五好青年,箕坐在门口
举着空了的瓷碗,引而不发
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又在高声叫酒
鱼的赋格曲
起初,庄子以鱼为生存的导师
我们接受这个良好的文学行为
也没有妨碍我们捕鱼剖鱼,然后吃掉它
在津津乐道和口舌生津之间
既有世界观,又具备现实感
这可以视为一种明智的举措吗?
本能和经验教给人性的一切
包括了幸福的渴望,与痛苦的知识
但鱼是如何告诉我们这些的?
帕斯卡尔从科学和哲学的角度确认
人需要将自己作为定点
才能对事物做出观察,并且理解它
而且不是站着,要坐在岸边
像这样,人在岸上,鱼在水中
先把答案放到问题里
然后逐步想明白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们看鱼的机灵、生动和快乐
我们抱有足够的同理心
“鱼在水中游”,鱼有时跃出水面
我们写文章,又是生活的行家里手
那么在寓言与诗中,在刀俎上
鱼,和鱼的本质有什么不同呢?
人,又有多少时候把躺平误以为苏醒?
这是个反复谈论的过程,像回旋曲
直到语言用尽了语言
鱼的身上消除了全部灰暗
我们也才觉得释然。我们接受了鱼
不需要行李,不需要衣服和房屋
悲哀和自由是同一个躯体
明亮的时刻
此刻你正在信步走着
一条林中路,原石铺就
表面粗糙,摩擦力很大,特别带劲
你若躬身蹬踏,疾行起来
地球就可能加速倒转,如果
顺势来一个虎跳,事物便会
偏出轨道,离题万里
当然,没有别人觉察这件事
不过是你在春天新写的布满形象的一首诗
要把多年搜集的奇峰落在实处
自然准确,不犹豫,又暗藏玄机
你曾经是多么急迫,多么想对人倾述
落落乾坤,山河颠荡
一个时代的摇篮筛着沙子
忧患迫在眉睫,满身血肉翻覆
你以为自己正是那颗被选出来的好头颅
也曾经,编辑煤炭,散尽千金
你说出的真理反而像是弥天谎
想要别开生面的,却是走上了穷途
幸好你走到了这里,此刻
你引用了一条原石铺成的路径
仿佛在阿基米德亲手确定的支点上
树木专注于内在的需要,吮吸火星
而蒲公英将金黄的野心提取
光辉吐露,照着身旁化为金块的石头
这种闪现并没有别人目睹
几行句子写到这里,已是恰到好处
也正是在这里, 你一身细密的汗珠
灵魂,不择地而涌出
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光芒
只是目送你和你的生活
信步走在原石铺就的林中路上
浑身满盈,发觉并领受这明亮的时刻
登郁孤台
兼致杨北城
先要练习一种补天裂的手工活
才能够沿着史笔派生的阶梯,走上来
先得有获麟人的匠心和句法
才能将玉碎的词语搬上来重写
你希望过,鲜衣怒马。你丧失过
经历过步步高的铁血
自己酿的酒,也自己一杯杯喝掉
肺腑充满了的水的无辜与火的痛彻
而转头已是前尘往事
而那些玉石俱焚的措辞
已经被千年前的古人说过了
浮生与豹变,如今一刷百度搜索
虎目鹰视的现代性
已经可以望见长安、南昌和北京
瞧,那山重水复
那手机算法镜头中的三千里地山河
郁孤台下清江水啊,中间
百代之过客,一直在削金磨铁
你的瓦全之身,仍有一个大我吗
为什么还要试一试
从立锥之处,从思想之中,拔出剑来
你提着白发明镜的少年头
引颈举目,登临了此身与此刻
积 雪
一些马变成了五花马
花园和草地放松了神经和羽绒
那些树,那细高个子的男人
有些懒散,把果实揣在衣兜
食指和拇指捻着往事的线头
秘色瓷杯,红茶半满
端在手里但是不喝
渐渐变成了三十六度
正好与体温是一致的
哦,又想起她,想起她
黑发向后梳,脖子和额头洁白
在对面
玉一样安静地、明亮地坐着
昨天落下的雪还有一些
勾肩搭背的少年正在过天桥
细密的栏杆像睫毛,一闪一闪
这时候抬眼看看远处,是的
紫禁城上面,露出了湛湛青天
流水曲
我已经在溪水边坐了很久
铅芯似的小鱼笔直游来
有时候,不知何故抖起了机灵
翻身一亮,献出满把细软的银子
水流中间有一块圆石,粉红的
恰好露出水面三分之一
清波从两边分开,然后合拢
那样子,像某种原谅,和享受
我并不认为自己在思考安静与自由
取悦阻挡太平洋的堤坝
让块垒最终更替为细沙
但有些变化确实已经发生
我也正在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
小溪眉清目秀,畅快地向前流动
在坡度大的地方突然加速,变成了喧哗
我们原本都有秘密的银光和粉红色
我要直起身来,活动一下弯曲太久的膝盖
然后穿过独木桥轻快步行
星斗记
连续四周我读了五本诗集
除了拍案,大声说啊或者嗬
我还没有合适的方法为他们叫好
我知道跟在后面是盲目的
我试试,能否驱赶纸上的豹
或石头里的凤凰,超到前面去
“诗歌如急雨、好酒与快棋。”
同样的,“诗歌是一种慢”
需要用巧劲儿
才能让生命线穿过心灵的针眼
更奇特的是,你得不断地站下来等
才能不被甩下太远
对于自我的缺陷和空虚,对汉语
他们熟稔到了可以和顽石谈心的程度
但是,句子们起跳的踏板在哪里?
可能我太着急了,太想出奇不意
走过分水岭,不一定就能换一个人吧
快与慢的区别,也许没有那么大
我猜,诗与非诗的区别,并不在于
能不能给石头插上翅膀
而是要看,石头能不能自己飞出去
这里,我要在松弛的长句中让一个异乡老人插进来
晚年的歌德散着步走上峰巅。
石头就此不见,但星斗出现了。
冬夜独坐,有所思
天,很久没有下雪了
我,很久没有喝酒了
毫无来由地想起喜马拉雅和云南
这么高远,又这么亲切
像是屈膝对坐,被一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像是面朝神龛展开笔记,但是不写
像是有许多心里话,但是不说
像是寒冽的冬夜一块劈柴,挨着壁炉
在堆满书籍的书架旁舒服地烤着火
像是面包芳香,刚刚做好
我知道外面,是无边的月明地儿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的时候
这时候,像是
雪有了,酒也有了
原载《诗潮》2026年5期

姜念光,山东省金乡县人。现居北京。《解放军文艺》杂志原主编;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写作,2000年参加第十六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白马》《我们的暴雨星辰》《钢琴与步枪》《明亮的征途》等,另有散文随笔若干。曾获第十一届“闻一多诗歌奖”、第九届“扬子江诗学奖”、第五届“刘伯温诗歌奖”杰出诗人奖、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第二届丰子恺散文奖、第五届长征文艺奖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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