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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策划和主编:杨建松
统筹和音频:张岳香
朗诵团队:洛阳市朗诵艺术学会
李晓军 刘晓泉 赵 伟 安继辉
臧维群 张岳香 康保平 杨敬意
毕红伟 张灵芝 王 妍 马 宁

李晓军朗诵
洛阳因地处洛水之阳得名,居天下之中、处九州腹地,是国务院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这座十三朝古都拥有5000多年文明史、4000多年建城史、1500多年建都史,夏、商、西周、东周、东汉、隋、唐等十三个王朝相继定鼎于此,“五都荟洛”的都城遗址群世所罕见。作为丝绸之路东方起点与隋唐大运河中心,洛阳是儒学奠基地、道学发源地、佛学首传地,四大发明中指南针、造纸术、印刷术均诞生于此。境内拥有龙门石窟、中国大运河、丝绸之路3项6处世界文化遗产。如今,洛阳是中原城市群副中心城市、国家区域性中心城市,在文旅融合与先进制造业领域协同发展,是兼具历史厚度与现代活力的文化圣城。

我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走进洛阳的。
不是走进,是落入。那感觉,像一粒尘土落入巨大的漩涡。二里头的风从三千八百年前的谷穗上吹过来,落在我的睫毛上,凉凉的,带着青铜锈的腥甜。我背着相机,像个多余的人,站在伊洛河交汇处。水是浑黄的,裹挟着黄土高原的骨血,缓缓向东。有白鹭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却像翻动着一页页竹简。
我是谁? 一个行摄者?一个写诗的人?还是一个试图在时间的废墟上捡拾陶片的过客?我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空中,许久写不下一个汉字。
河水沉默。它见过周公的车驾,见过曹植的马蹄,见过武则天的銮铃,现在它看见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陌生人,试图用镜头和分行文字丈量它的深度。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在洛阳面前,所有的描述都像孩童在海边用沙堆砌城堡。
可我必须写下些什么!不是为了记录洛阳,洛阳不需要任何记录,是为了在它的回响中,找到自己微弱的心跳。那些被黄土掩埋的朝代在河床下翻身,我听见骨骼与骨骼碰撞的声音,听见陶罐碎裂的声音,听见一个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喉头的呜咽。伊洛河的水声忽然变大了,像是历史的背景音,把所有曾经在此活过、爱过、死过的人,全部推到我面前。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河水模糊成一条黄色的光带。按下快门前,我问自己:你究竟是在截取一段风景,还是在盗取一缕被时间遗忘的魂魄?

何尊上的铭文是在一个雨天读到的。
我看到的是拓片,挂在洛阳博物馆的墙上,灯光打得很暗,像故意要让那些字躲在阴影里。“宅兹中国”四个字锈迹斑斑,从青铜的肌理里浮出来,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
我站在那里,很久。
这四个字,是“中国”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人类文字中。不是在长安,不是在北京,是在洛阳。三千年前,一个不知名的史官,把这两个字刻进青铜,刻进此后所有中国人共同的身份证。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是在记录周成王营建洛邑的训诰。可他一笔下去,刻出了此后三千年所有中国人的精神户籍。
我的记者本能忽然苏醒了。我想象那个史官:他一定很老了,胡须花白,握刀的手却依然稳定。他在油灯下工作,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他不知道自己在创造历史,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王的每一个字都准确刻下,那是他的职责,是“史”这个字最初的含义:手持中正,记录真实。
可我看见的,是三千年前的灯光穿过拓片的纤维,落在我的镜片上,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什么是“中国”?是地理的中央?是政治的枢纽?还是一种文明的自我命名?何尊上的那四个字,给出了最初的答案:宅,是安居;兹,是此地;中国,是中央之域,是天下的心脏。可这个心脏,跳动的是谁的血液?是周天子的?是诸侯的?还是那些被征服的殷商遗民的?
我按动快门,拍下拓片。屏幕上,那些字变成了一串像素。我想如果那个史官知道,三千年后会有一个手拿数码相机的人站在他的作品前拍照,他会不会在他的青铜上多刻些什么?比如,刻下他的孤独。

洛阳王城公园的天子驾六博物馆里,六匹马的骨骸躺在玻璃展柜中,保持着被活埋时的姿态。它们的脖颈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是仍在奋力昂首。殉葬的马车已经朽烂,只剩下铜饰和轮毂的痕迹,像一幅用泥土和铜锈绘制的速写。六匹马,天子之驾,是最高规格的礼制。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礼,把马也分出了等级。
我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其中一匹的头骨。眼眶空洞,却仿佛仍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牙齿紧咬,像是在嚼碎一份无法拒绝的诏命。礼,这是洛阳最核心的遗产。周公在洛邑制礼作乐,把天下万物的关系编织成一张精密的网。君与臣,父与子,兄与弟,夫与妇,甚至生者与死者,都在这张网上有固定的坐标。这套秩序如此强大,以至于此后三千年,中国所有的革命和变法,本质上都是在与这张网搏斗。
可我想问的是:那些被当作祭品的马,接受过这套礼的“教化”吗?它们懂得“天子驾六”的荣耀吗?当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它们挣扎、嘶鸣、口吐血沫的时候,礼在哪里?
孔子入周问礼,观先王遗制,叹“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他看见的是辉煌的仪仗、庄严的祭典、文质彬彬的君子。他没有看见殉马坑!或者说,他看见了,但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他也需要这套秩序。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他需要一个想象的完美过去来对抗现实的混乱。
这不只是孔子的困境,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困境:每一个文明在构建自身秩序的时候,都需要付出一些看不见的代价。而那些代价,往往是最驯良的生命!
马骨沉默,它们的沉默比任何诘问都沉重!
我直起腰,膝盖有些酸痛,展柜的灯光照在骨头上,反射出珍珠般的冷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礼的永恒不是刻在青铜上,而是砌在这些白骨的缝隙里!
谁能听见三千年前那六匹马的嘶鸣?谁能听见所有被礼制碾碎的无名者的哭泣?我!我不能装作没听见!可我除了写下这些分行文字,还能做什么?做些什么呢!!

白马寺的钟声响了。
沉,厚,像一块浸透千年檀香的青铜,从大雄宝殿的飞檐跌落,在庭院里滚动,撞碎成无数回声的碎片。
我站在寺门前,那两尊石马被游客摸得发亮,马鬃的纹理已经模糊,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记忆。永平十年,公元67年,摄摩腾和竺法兰牵着白马,从西域走过流沙、雪山、绿洲,走进洛阳。马背上驮着的是一部《四十二章经》。那是佛经第一次翻译成汉文,是两个文明之间最初的试探与对话。
我试着还原那个场景:两个天竺僧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穿着被风沙侵蚀成条缕的僧袍,走进洛阳城门。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皇帝梦中的金人,是一座还不知“佛”为何物的都城,是此后两千年绵延不绝的香火。明帝有没有亲自迎接他们?我不知道,史料没有记载。可我宁愿相信有,那是一个文明向另一个文明伸出手的时刻,应当被隆重对待。
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震得我胸腔发麻。
我在寺内踱步,清凉台的古柏枝盘绕,树荫下有几个僧人在诵经。我举起相机,又放下,镜头太具侵略性了,不适合这里。我改用文字。我在笔记上写道:“诵经声像藤蔓,沿着柏树的躯干攀援,一直爬到天上。”
什么是“释源”?白马寺的僧人是这么说的:它是中国佛教的源头,是所有汉地寺院共同的祖庭。可我在想,一种文明接纳另一种文明的种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佛经被翻译的那一刻,汉语的边界被撑开了!新的词汇涌进来:因果、慈悲、涅槃、刹那.….这些词如今已是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可一千九百年前,当摄摩腾第一次用笨拙的洛阳口音念出“如是我闻”四个字时,有人听懂了吗?没有人能真正听懂异质的文明,但有人在努力,这就够了。
一个老僧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极轻,像踩在云朵上。他的僧袍拂过我的手臂,留下一股檀香。我回头,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凉台的拱门里。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正走在两位天竺高僧走过的路上?他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敲钟,都是在和一千九百年前的那匹白马对话?
我没有问他。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走出寺门,那两尊石马依旧沉默。我抚摸了一下其中一匹的鬃毛,石头很凉,凉得像时间的体温。
臧维群朗诵
我试图听见那些被风带走的声音。
三万个年轻人的读书声。在东汉洛阳太学,三万个学生,朗朗诵读《诗》《书》《礼》《易》《春秋》, 声浪像洛河的潮水,拍打着宫墙和城墙。那是公元二世纪,地球上没有任何其他地方聚集过如此规模的求学者群体。罗马有元老院,雅典有学园,可它们谁也没有三万人!三万双眼睛盯着一部经典,三万支笔同时书写同一种汉字。
熹平石经的残片我在博物馆见过,石头上的字刀法凌厉,一笔一划都像刻进骨头里。蔡邕站在太学门前,看着工人们把刻好的石碑一块一块竖起来,他在想什么?他是东汉最负盛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却甘愿耗费数年心力,亲自书丹、监督镌刻,为的只是让天下读书人有一个标准的经本。他知道此后会有无数人赶来观视摹写,“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他知道自己的字将被拓印千百万次,成为永恒的典范。
可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董卓之乱后,洛阳大火,太学化为焦土,石碑或毁或埋,他自己的头颅也在政治倾轧中被砍下,悬于市曹。
那些读经的年轻人呢?他们后来怎样了?有的死于党锢之祸,有的死于黄巾之乱,有的在乱世中成了英雄或枭雄。三万个声音,最后只剩下几块残石和拓片上的墨痕!
我在太学遗址站立良久。这里现在是农田,玉米秆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声背诵着某一篇亡佚的经文。我蹲下,抓起一把泥土,很松,带着草根和蚯蚓的气息。这里就是一千八百年前全世界最大的大学?这把泥土里,可还残存着某位太学生洒落的墨汁?可还封存着某个少年读到“逝者如斯夫”时滴落的眼泪?
我把土撒回田里,风立刻吹散了它。
知识是什么?是可以刻在石头上永恒流传的真理,还是终究会被大火和犁铧抹去的痕迹?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在时间的尺度上,不过是一层薄薄的耕作土层罢了。
可我们依然在写!在刻!在读!
明知会被遗忘,依然在记忆!
这大概就是“文明”最动人也最徒劳的部分。

卢舍那大佛的微笑,是洛阳留给我最深的烙印。
我去龙门石窟那天,阳光好得不真实。伊水从两山之间流过,水面反射着碎银般的光。西山的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窟龛像蜂巢,无数尊佛像坐在阴影里,静默地注视着我们这些蝼蚁般的过客。
我沿着石阶攀援,心跳在加速,不是累,是紧张,像一个即将觐见某种至高存在的凡人。奉先寺在最高处,仰望时大佛的头颅正好嵌在天际线上,轮廓被正午的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然后我爬到了平台上,与那尊十七米高的大佛面对面。
她的眼睛,你没有办法不看她的眼睛,微微俯视,半开半阖,像看着你,又像看着你身后更遥远的东西,也许是伊水,也许是洛阳城,也许是整个尘世。嘴角那一丝微弱的弧度,有人说那是慈悲,有人说那是超然,有人说那是武则天用自己的面容为佛造像时,不经意留下的权力者的冷漠,可我觉得都不是。
那是倾听。
一个倾听了两千年的沉默。
无数人在她面前跪倒,祈求功名、姻缘、子嗣、健康,她听着;无数人在她面前发誓、忏悔、痛哭,她听着;战火烧到伊水对岸,王朝更迭,盗匪凿下佛像的手臂,酸雨侵蚀她的面容,她还是听着,什么也不说。
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她。她的微笑忽然变得陌生,不是佛像,是一个人,一个承受了两千年倾诉的人,眉宇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是的,疲惫,慈悲者的疲惫,倾听者的疲惫。这让我想起父母,想起老师,想起所有无条件倾听我们的人,他们何尝不疲惫?
我放下相机,决定不拍她了。我的镜头太浅薄,装不下这种目光。我用眼睛,用呼吸,用整个身体去感受那种注视。那一刻,我相信她看见我了,不是看见一个扛相机的游客,是看见一个也在倾听的灵魂。
什么是信仰?不是祈求,不是交易,不是畏惧,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你无法对自己撒谎,你只能诚实。
我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其他游客换了好几拨,久到阳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唇角。我忽然想:这两千年里,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站在这里,以为自己读懂了她的微笑?又有多少人带着同样的错觉下山,继续他们琐碎而沉重的一生?
大佛不回答。
她只是微笑。

含嘉仓的遗址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地面上只剩下一排排圆形仓窖的痕迹,像大地被掏空的眼眶。考古学家说,隋唐时期,这里储存的粮食够百万人口吃一年。来自江淮的稻米,通过大运河一船一船运抵洛阳,卸入这些深达十余米的仓窖,然后用青泥封顶,可保数十年不腐。
我站在一座复原的仓窖旁,向下张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仿佛闻到了一千多年前新米的清香。那种味道,是从江南水田里蒸腾起来的,是纤夫汗水中结晶的,是隋炀帝龙舟划过汴渠时溅起的浪花中携带的。
隋炀帝,历史课本上说他是暴君,修运河劳民伤财,三次征高丽耗尽国力。可历史课本没有说的是,没有大运河,就没有唐宋元明清的经济格局;没有他近乎疯狂的远见,就没有后来“苏湖熟,天下足”的江南。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却把最丰厚的遗产留给了后来者。
这公平吗?哪一个伟大的工程不是建立在某些人的血泪上?我们歌颂大运河,可有多少人记得那些死在河堤上的民夫?我们享受便利,可有多少人愿意承担建设便利的代价?
含嘉仓最终毁了,不是毁于战火,战火曾无数次掠过洛阳,是毁于废弃。唐末以后,政治中心东移,大运河淤塞,含嘉仓失去了功能,被黄土一层一层掩埋。粮食烂在仓底,变成灰,变成土,变成考古学家口中的“碳化谷物”。
我抓了一把遗址边的黄土,很普通的土,和洛阳任何一处没有区别。可是就在这把土里,可能混着一粒唐代的稻谷的基因,混着某个江南农夫汗水的盐分,混着一个帝国心脏搏动时挤压出的血液。
大运河的汽笛声早已不在这里了!洛河的漕运也断了百年。可我走在洛阳老城的街道上,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枢纽的气息,不是地理的枢纽,是时间的枢纽。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永不关闭的码头,所有的朝代都在此停靠、卸货、补充给养,然后继续驶向各自的命运。而我们,不过是在码头边上拾荒的孩子,把波浪推上岸的碎片当作珍宝。
谁还记得沉没在运河底的万艘漕船?谁还记得那些再也没有回到家乡的船工?
河水记得。
河水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我看过一张老照片:一九三一年的洛阳,牡丹开在一座废墟里。断壁残垣间,一株姚黄开得惊心动魄,花瓣像被夕阳浸透的黄绢,在残砖碎瓦的衬托下,美得令人心碎。
我不在那年,可那张照片比我在任何牡丹园里看到的场景都更接近我理解的洛阳。
洛阳牡丹的盛名始于隋唐,甲于宋。欧阳修写过《洛阳牡丹记》,说“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他说洛阳的土壤特别适合牡丹,种出来的花朵硕大、瓣层繁复、色泽浓艳。他细数了二十余个品种,其中最名贵的姚黄和魏紫,一个花王,一个花后,堪比人间至尊。
可牡丹真正让我颤栗的不是雍容,是烈性。传说中的“焦骨牡丹”,是被武则天贬出长安的。武后冬日游苑,令百花连夜开放,众花皆不敢违,唯有牡丹傲然不开。武后大怒,将其连根拔起,贬往洛阳,并下令用火焚烧。烧焦的牡丹到了洛阳,不仅没有死,反而绽放出比焚烧前更艳烈的花朵。焦黑的花枝上,大红的花冠像一团不屈的火焰!
我不知道这传说有几分真,可我愿意相信。因为这株焦骨牡丹是洛阳精神最精确的隐喻:被权力灼烧,被命运驱逐,却依然在异地绽放出比从前更倔强的美!
在洛阳中国国花园,我看到一株赵粉,花瓣是极淡的粉,近乎白,只有边缘晕开一圈胭脂,像一个羞怯的少女。可在它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这株牡丹的母本来自一棵树龄三百余年的古牡丹。三百余年,它见过乾隆盛世的烟火,见过晚清民国的血雨,见过洛阳城一次次被轰炸、被焚烧、被重建。它什么世面没见过?可它依然每年四月,安安静静开出粉色的花,像一个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孩子。
我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那圈胭脂色的花缘。对焦时,我的手在抖。不是风,是某种被击中的情绪。我问自己:我究竟是在拍一朵花,还是在拍一朵花里收藏的三百年光阴?
牡丹不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一种关于如何活着的答案:无论被贬谪还是被焚烧,都按自己的时令开放,都开出自己最好的颜色!
可我呢?我能做到吗?在被生活灼伤之后,还能开出焦骨之上的烈火吗?

北邙山上的土层是洛阳最沉重的书。
一层压一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朝代。东周的王陵压着商代的遗址,东汉的墓室叠着西周的车马坑,魏晋的碑刻挤着隋唐的壁画。土是黄的,偏褐,挖开之后能看见清晰的层理,像千层饼,像地质纪年,像一部没有文字的编年史。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王建的诗句说得再直白不过。洛阳几千年的积累,都在这座低矮的山丘上。帝王的骸骨,将相的棺椁,诗人的白骨,美人的灰烬,一层一层,密密麻麻,连盗墓贼都不愿来了,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
我沿着山脊行走,脚下是厚厚的茅草。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消失在一座无碑的土堆后。风很大,把远处伊洛河的水汽吹过来,又吹散。我停下来,大口呼吸,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腐烂的草根味,有某种无法名状的古老气息。
这里是洛阳的背面,正面是宫阙、佛寺、牡丹园,是人声鼎沸的世界遗产;背面是这座沉默的山,收容了所有被历史遗忘的身体。那些帝王将相,他们在生前建起高坟大冢,刻下歌功颂德的碑文,随葬价值连城的珍宝,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不朽。可是现在,他们的坟头长满野草,墓碑被风雨剥蚀得无法辨认,墓室被盗掘一空,珍宝陈列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旁边一块小标签写着:北邙山出土,年代不详,墓主不详。多么公平的结局。
我走到一处断崖边,俯看山下的洛阳城:新城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城区的灰瓦屋顶挨挨挤挤。再远处,是隋唐洛阳城的遗址,是汉魏故城的轮廓,是早已消逝的过去与正在消逝的现在之间的模糊边界。
相机挂在胸前,我没有举起来。有些场景不适合拍照,比如永恒的沉默,比如坟墓的寂静,比如一个人面对死亡和遗忘时心中涌起的复杂感。
我想起某座唐墓出土的墓志铭,结尾写道:“陵谷有迁,斯铭不朽。”刻铭的人相信石头会比山谷更长久。可他没有想到,山谷还未迁移,铭文已被黄土埋没。
不朽?什么是不朽?是白骨还是文字?是功业还是记忆?还是当我们站在北邙山上,被风吹得几乎站立不稳时,心中涌起的那一点点悲悯和释然?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座山还会继续收容死者,一年又一年,一层又一层,直到它自己也变成一抹平地,变成伊洛河冲积平原上不为人知的一小片隆起。
尘归尘,土归土。
北邙山归北邙山。

张灵芝朗诵
洛阳被焚毁过多少次?
我翻过《洛阳伽蓝记》,杨衒(读炫音)之在东魏时重游洛阳,昔日“昭提栉比”的佛国,已是“城郭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他写下每一个字时,手一定在抖。他哪是在写一座城的毁灭,而是在写一个世界的终结呀!
永宁寺塔被焚那夜,百里之外可见火光。九层木塔烧了三个月才熄灭,每一层坍塌时,都像一座山在倒塌。塔中佛像和经卷化为飞灰,飘到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看见灰烬落在牡丹花上,把白色的花瓣染成灰色;有人听见灰烬中传来诵经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被困在灰中的僧人 做最后的功课。
此后,洛阳又经历了无数次焚毁。董卓烧过,安史叛军烧过,金兵烧过,蒙古骑兵烧过。每一次烧过之后,焦土上都会长出新的草,草里会开出新的花,花旁会建起新的房子,房子里会传出新的婴儿啼哭。 一座被反复毁灭又反复重生的城市,它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
我在洛阳的最后一天,特意去寻找隋唐洛阳城的应天门遗址。现在它是保护展示工程了,钢结构的保护罩在夕阳下闪着赭红色的光。站在复原的门楼上,我试图望见当年的万象神宫,望见武则天在那里接受百官朝拜的场景。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洛河静静流过,带着千年的泥沙。我忽然理解了杨衒之。他写《洛阳伽蓝记》,不是在记录一座城的毁灭,他是在用文字重建那座城,一砖一瓦,一寺一塔。他明知道这座城再也回不来了,可他还是要写,因为写下来,它就还在。
焚城是火的行为。
重建是人的行为。
而记忆是火与人都无法左右的东西。
它会在灰烬中自行发芽,在废墟上开出花,在写作者笔下重新长出血肉!
洛阳的魅力是什么?不是它曾经多么辉煌,是它每一次被烧成白地之后,都有人跪在那片焦土上,捧起尚有余温的灰,说:这里,还是中国!
我按下快门,拍下夕阳中的应天门。照片会很美,会发在杂志上,会配上一段温情的文字。可只有我知道,我真正拍下的不是这座复原的门楼,而是那座早已消失的、烧过无数次的、却依然站立在时间尽头的城!

司马光在洛阳住了十五年。
他编《资治通鉴》的独乐园,现在只剩下一方遗址碑,立在洛水南岸的一个小院子里。我去的时候,院子空无一人,石榴树结着青果,一只黄猫在碑座上睡觉。
十五年的光阴,在这个院子里浓缩成二百九十四卷史书。每天清晨,司马光起床、洗漱、研墨,然后把自己埋入成堆的竹简和纸卷中。从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每一个字都是他和历史的一次对峙。他删掉的文字比留下的多得多,那些被删掉的,全是他认为“不足为后世鉴”的。可历史真的能“鉴”什么吗?他写完《资治通鉴》之后不过几十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那些熟读他史书的君王们,依然犯着和古人一样的错误,就像他自己在洛阳写过的:“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他明知道一切都是循环,可他还是要写。为什么?因为书写本身就是抵抗!抵抗遗忘!抵抗虚无!抵抗“一切终将消逝”的绝望!
在邵雍的安乐窝旧址,我站了很久。邵雍是司马光的好友,一个用数学推演宇宙历史的奇人。他把时间换算成“元会运世”四个层次,一元等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世等于三十年。在他精密的系统中,洛阳这座城的兴衰,不过是宇宙呼吸间的一粒微尘。
可就是这个人,一生清贫,住在洛水边的茅屋里,为邻居调解纠纷,教儿童识字,把自己种的蔬菜分给饥民。我忽然明白了:在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之后,依然选择热爱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这大概就是中国知识分子最深的修为。
我在独乐园遗址的石榴树下坐了很久。黄猫醒了,伸个懒腰,跳下碑座,消失在小巷深处。石榴的青果在风中轻摇,像无数只微型的编钟,奏出我听不懂的乐律。
理与史,抽象与具体,永恒与瞬间,洛阳把这些矛盾全部容纳了。它出产了最宏大的史学著作,也出产了最微小的日常慈悲。它的伟大,不在于选择了哪一端,而在于两端都拥抱。
我合上笔记本,今天已经写得够多了。可我还想再问一句:司马光在洛阳的最后一个夜晚,独乐园里是不是也有一棵石榴树,结着和他刚搬来那年一样青涩的果?
永恒的、疲倦的、石头的微笑。

离开洛阳的火车是下午的。
候车室里人声嘈杂,广播里播放着车次信息,标准的普通话,不带任何古都的口音。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翻看这些天拍摄的照片,两千多张。应天门,龙门大佛,白马寺钟楼,北邙土坡,含嘉仓遗址,牡丹园,独乐园的石榴树。它们静静躺在存储卡里,像一座微缩的、由像素构成的洛阳。
可是我翻着翻着,忽然觉得不对,这些照片里没有二里头那个在黄土里躬着腰考古的姑娘,没有白马寺里那个踩着钟声扫地的小沙弥,没有龙门石窟下卖麦芽糖的老人,没有洛阳街头骑电动车飞驰而过的外卖员,没有早上在宾馆楼下卖胡辣汤的夫妇。我的洛阳,是不完整的!它只有过去,没有现在;只有亡者,没有生者。可是生者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灵魂!那些在遗址公园里散步的老人,那些在博物馆里临摹石刻的学生,那些在清晨清扫佛殿的义工,那些在牡丹园里自拍的恋人,他们才是洛阳!不是何尊上的铭文,不是石经上的汉隶,不是龙门佛的面容,是他们,此刻生活在洛阳的人!他们才是我要好好拍摄的洛阳呀!
我收起相机,走出候车室,在站前广场站了好久好久。远处是新城区的天际线,广告牌上闪烁着地产和手机的品牌标志。再远处,是模糊的山影,北邙山,或者邙山,或者我不知道名字的山。它们看着洛阳,也看着我,像看着所有人。
火车来了。
我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列车启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洛阳在向后移动,先是新城区的高楼,然后是老城区的瓦房,然后是伊洛河的波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平原,田野,村庄,一个普通的中国北方场景,好像刚才那座城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存在,我知道它存在。不是在我的相机里,不是在笔记本里,是在血液的某个地方。我翻开笔记,写下一行字:“洛阳不是一座城,洛阳是中国人与时间达成的和解。”
车窗外,暮色四合。铁轨向远方延伸,田野里升起淡蓝色的烟。我闭上眼,却看见卢舍那的微笑,白马寺的钟,含嘉仓的黑洞,北邙山上那层无尽的黄土。它们在我体内汇成一条河,一条和伊洛河一样浑浊、缓慢、永不干涸的河!
什么是洛阳?是抵达不了的故乡,是离不去的他乡,是每个人中国人心中的那片“中央”,是我们在时间的废墟上反复确认自己身份时摸到的第一块带字的砖。
火车加速!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和脸后面深蓝色的、没有星光的、中原的夜空。
我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说从落进洛阳漩涡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真正离开?
哦洛阳,洛阳。

丙午马年夏至时节作于湖北武汉
丙午马年大暑时节诵于河南洛阳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主编策划: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李晓军:洛阳广播电视台播音主持业务指导委员会原主任、资深播音员主持人、河南省戏剧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京剧联谊会副会长、洛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洛阳老年朗诵协会会长,一个执着于声音的传播者。
刘晓泉:河南省普通话测试员,省教育厅经典诵读优秀辅导教师,人民出版社“十佳读书人”,教育部经典诵读一等奖获得者。
赵伟:声音的行者。洛阳朗诵学会会员。
安继辉: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协会会员 一个热爱声音和文字的教育人
臧维群: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常务理事,洛阳市朗诵学会执行会长。
张岳香:洛阳市朗诵学会会长助理。洛阳蓝天宣讲团团长,洛阳博物馆十佳志愿讲解员,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语言艺木委员会会员。第五届盛世中华声乐神州全国朗诵大赛优秀指导老师。

康保平: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常务理事,洛阳市朗诵学会副会长。
杨敬意: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会员,洛阳市朗诵学会理事。
毕红伟:洛阳市朗诵学会副会长、理事、全国社会艺术水平“少儿播音主持”高级教师 孟津区神鹰救援队外宣部长,樊红艺术小军号口才校长。
张灵芝: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语言专业委员会委员,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常务理事,洛阳市朗诵学会常务副会长,获得“盛世中华 声悦神州”第五届全国朗诵艺术总展演“优秀指导老师奖”。
王研: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理事,洛阳市朗诵学会副会长,洛阳市职工朗诵协会主席
马宁: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协会会员,洛阳市朗诵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