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章
晨光从木格窗棂斜斜地筛下来,落在歙(shè)砚的墨池里,那一点点宿墨的残光微微地晃着,仿佛某個久远的黎明刚刚苏醒。笔架上垂着的几管湖笔,毫尖在半明半暗中拢着各自的影子,像在等待一场未至的雪。案角的宣纸叠得齐整,纸缘被光阴舔得微黄,纸面上彷佛还浮着昨夜的露气。那锭松烟墨静卧在漆匣里,通体幽黑,隐隐泛着紫檀般的光泽,它从前是一缕青烟,后来凝固成这般模样。
书房如此安静,以至于可以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的声响。这四件器物各自沉默着,却共同构成了一种尚未书写的秩序。笔未曾蘸墨,墨未曾遇水,纸未曾落痕,砚未曾苏醒。一切都在开端之前,一切都包含着无限的可能。

这是创造的寂静。
创世之前,深渊之上,大概也是这般光景:神说要有光,而书房里,这四件器物说:要有字。
要有字,要有从虚无中分娩出的山河与岁月,要有墨痕在纸面上走过的千山万水。而这四件器物,便是那分娩的工具,那从混沌中唤出秩序的古老法器。它们被称作文房四宝,它们比任何王朝都更长久地陪伴着这个民族的精神历程。
我坐在这寂静里,恍然觉得自己即将触摸的不是竹管、烟炱(tái)、树皮和石头,而是一个文明最柔软的深处。

笔
这管竹,从前立在会(kuài)稽山阴的溪水边,听过右军的鹅鸣。竹节间尚存着江南的湿润,竹衣上留着匠人手指的温度。当它被斫(zhuó)断、钻孔、纳入毫芒的那一刻,便完成了从植物到手的分身、从沉默到言说的转世。如今它静静横在笔搁上,锋颖聚拢如一粒未绽放的露珠,千万根羊毫在微光中呼吸着,等待着与水与墨的相逢。
握住它的那一刻,我触到了某种延续了两千年的手势。蒙恬的兵士在边塞的月光下削着竹管,诸葛高的女儿在水盆边梳理兔毫,赵孟頫在松雪斋里试笔时的微微皱眉,那么多双早已化为尘土的手,他们的动作却还在这管笔里活着。笔杆被无数书写者的体温打磨出包浆,那不是漆,那是光阴凝结的琥珀,是一代又一代执笔者的手泽层叠而成的记忆。

笔锋落纸的刹那,一种奇异的苏醒发生了。柔软至极的羊毫与粗砺的纸面相触,竟生出千钧之力!时而如壮士运斤,劈开混沌;时而如仕女绣花,牵出最细的游丝;按下去,是泰山崩于前的沉雄;提起来,是惊鸿一瞥的轻盈;中锋行笔时,仿佛自己的脊梁也正了;侧锋取妍处,又似听见谁在耳畔说:人生在世,不妨偶然侧一侧身。这一支笔,是手的延伸,更是心的触角。它探入墨海,蘸起的不止是黑色,还有书写者全部的学养、性情和此时此刻的呼吸。

笔啊,当你饱蘸浓墨、悬于纸上的一瞬,可曾感到过恐惧?那些被你记录的历史,有多少是真相,多少是谎言?那些被你吟咏的诗句,有多少来自肺腑,多少来自粉饰?千千万万支笔在千千万万双手中,有的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有的写下“臣罪该万死”。同样的竹管,同样的兽毫,同样在砚池里吸饱了墨,落在纸上却可以是肝胆,也可以是谄(chǎn)骨。当我们赞颂你的时候,是否也在赞颂一种可能:一种被权力收编、被利益驯服的可能?笔啊,谁曾问过你:你愿意写下那些字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将笔在清水里洗净。墨痕从毫尖褪去,水盆里浮起缕缕烟云。搁回笔架时,笔杆微凉,竹节里彷佛还藏着会稽山的风。它将再次等待,等待下一次被握住,被醮满,被放置于一张洁白之上,那是另一场旅途的起点,而这个起点,目前还睡在黑暗里。

墨
它曾经是一缕青烟。
在徽州深山的烟房里,古松的脂(脂)节在暗火中闷()燃,青白色的烟缕袅袅升起,如同魂魄离开将死的肉身。那些烟,被倒扣的瓷碗一—收集,匠人用鹅翎轻轻扫下,积少成多,便有了最初的黑色。这黑色里锁着松树百年的日月光华,锁着山谷里的雾霭与晨露,锁着一棵树临终时最后的叹息。从烟炱到墨锭,需要经过千锤百杵,需要与胶、与麝香、与冰片在水火中反复交合,它是一缕青烟的涅槃。

磨墨是一场缓慢的仪式:清水注入砚池,墨锭在石面上画圆,一圈,一圈。起初是涩的,墨不肯轻易溶于水;渐渐地,砚堂上泛起乌光,墨汁开始如油脂般腻滑。墨香在这时逸出来,不是花香,不是木香,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些许苦意的香,让人想起古寺的经卷、老祠堂的牌位、藏在阁楼深处的手稿。手腕转动间,时光仿佛也变慢了。古人说“磨墨如病夫”,那不是懈怠,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迟缓,是把整个生命节奏压到与石头同频的耐心。

墨在纸上的旅行,是世上最惊心动魄的舞蹈。沾一滴在笔尖,落纸,那黑色便开始呼吸。先是焦墨,浓得发亮,像子夜;继而是浓墨,如远山的黛色;淡墨扫过,是黎明前那一刻的灰;清墨洇开,若有若无,仿佛只是一缕记忆。墨分五色?不,墨有千色、万色,有多少种心绪,便有多少种黑。它在生宣上渗化时,如雨后的云岚;在熟宣上凝定时,如刀刻的碑文。墨是水与火的孩子,它在纸面上同时活着又同时死去,渗开的每一道边缘都是即兴的,不可复制的,正如我们生命中那些一去不返的瞬间。

墨啊,当你从松烟变成墨锭,从墨锭变成墨汁,从墨汁变成纸上的字迹,这漫长的变形记里,你可曾怀念过作为一棵松树的日子?在山风里摇曳,在雪夜里静立,比任何文字都更接近永恒。而如今,你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生命:你化为《兰亭序》里那些醉后的笔触,化为《祭侄稿》里那些哽咽的涂改,化为《寒食帖》里那些苍凉的横竖撇捺。可是墨,当那些手稿成为古董锁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当人们隔着玻璃用目光抚摸你而不再用笔蘸你,你还是原来的你吗?那一缕从徽州烟房里升起的青烟,是否认得自己今日的模样?
砚池里的宿墨渐渐干了,墨香也散了。我将残墨洗净,水声淙淙,如同时光流过石头。那锭墨已比刚才短了一截。它将在另一个清晨被重新执起,被清水唤醒,在石头上一圈一圈地诉说松烟的记忆。而此刻,它沉默着,像一个入定的老僧,腹中藏着万壑松风。

纸
月光照着泾县的山坡,青檀树的皮在夜雾里泛着青白的光。沙田里的稻草已经收割,稻穗脱尽,剩下的茎秆将在水塘里沤过一整个冬天。这些植物的骨骼与肌肤,将要经历浸泡、蒸煮、漂洗、舂捣,最后化为纸浆,在竹帘上交织成薄薄的一层,那就是纸的诞生。从草木到纸张,需要整整两年的等待。两年 里,日光暴晒,溪水浸洗,火蒸,石臼舂打,草木渐渐失去了作为植物的形态,却获得了另一种更持久的生命。当捞纸师傅从浆槽里端起竹帘的那一刻,纸浆在帘面上均匀铺开,如一片尚未凝结的云。

新纸晾在火墙上,水汽蒸腾,纸张渐渐变白。阳光透过纸背时,可以看见纤维的纹理,丝丝缕缕,如同微缩的山水。宣纸的妙处,在于它同时拥有两种相反的品性:既是柔软的,又是坚韧的;既薄如蝉翼,又耐力千年。它不像羊皮那样贵重,不像简牍那样笨拙,不像丝帛那样易朽。它只是用最卑微的树皮和稻草制成,却承载了最华美的诗篇、最庄严的诏令、最私密的情书。纸是草木的另一种活法,是植物的今生。

一张白纸铺在案上,那是世上最辽阔的疆域。它尚未被任何墨迹占领,尚未被任何笔锋犁过,只有无边的洁白,无边地伸向远方。面对一张白纸,书写者会感到敬畏,也会感到诱惑:它是虚无,邀请你留下痕迹;它是贞静,等待着一场命名。落笔之前,呼吸会不自觉地变轻;墨落在纸上,那白便退让出一片黑;墨不落的地方,白依然存在着,作为沉默,作为余韵,作为呼吸的间隙。“计白当黑”,古人这样教导我们。原来纸的白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保有希望的那种充盈。

纸啊,你的洁白是一种宽恕吗?多少谎言曾在你的身上被写得冠冕堂皇,多少真相却不敢触碰你的面颊。你温顺地承受一切,从不拒绝,也从不争辩。烧掉你,你化为青烟;撕碎你,你散作蝴蝶;埋进土里,你慢慢朽烂,回归成泥土。你以脆弱的姿态呈现了最深的坚韧,你以沉默的方式完成了最洪亮的证词。可是纸,当世界越来越喧嚣,当屏幕取代了你的位置,当手指在玻璃上滑动而不再抚摸你的纹理,你会感到寂寞吗?那些曾经为你吟唱“滑如春冰密如茧”的人,他们的手泽还温存在哪一页旧稿上?
我把写满字的纸轻轻揭起,放在一旁。纸角微微卷起,像一个疲倦了的人蜷着身子。窗外有风吹过,纸叶沙沙,那是青檀树的魂魄在纸张里醒来,它将比我们活得更久,久到我们的墨迹褪尽、久到我们的名字被遗忘,它仍将在某个地方,保留着草木最初的洁白。

砚
端溪老坑里的石头,沉睡在水底已经数亿年。水一寸一寸地渗进石头的纹理,将矿物质晕染成鱼脑冻、蕉叶白、青花、火捺,这些美丽的名字是匠人们对石头内部山河的命名。开采它需要匍匐在地、深入岩腹,在最逼仄的空间里,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它从母岩上剥离。一块砚石的诞生,是黑暗对光明的让步,是大地的脏腑被撬开一角。当它被抬出坑口重见天日时,石面上水光潋滟,仿佛还在流连地底的梦境。

刻砚是一场合谋。
石头的天然纹理、砚工的刻刀、文人想要的意境,三者必须达成一致。好的砚工不是征服石头,而是倾听它。这块石头上有一片淡淡的青花,那就把它留作远山;那里有一圈石眼,碧绿如鸲鹆(qú yù)的瞳仁,那就让它成为深潭上的明月。刻刀在石面上游走,石屑纷飞如雪,渐渐便有了池沼、有了丘壑、有了古人行吟于其间的山水。一方好砚,是自然与人工各退一步的产物,是亿万年地质运动与数十日刀凿之工的相遇。

砚是四宝中唯一的恒产。笔会秃,墨会尽,纸会碎裂,只有砚,可以陪伴一个人终生,甚至传给子孙。所以文人对砚的感情最深!不是用完了便弃的消费,而是一种长相厮守的依存。苏东坡的“天砚”伴随他流放黄州、惠州、儋州;米芾抱着砚台睡觉,醒来墨汁污了袍袖。砚铭刻在砚背,那些句子是文人在最私密处的自白:“持坚守白”“一片石心”“墨海腾波”。砚懂得书写者所有的秘密,深夜的孤愤,拂晓的狂喜,灯下写给亡妻的句子,它都见过,都沉默地记着。

砚啊,你用怎样古老的耐性,承受了那么多墨锭在你身上年复一年的研磨?那一圈圈磨墨的痕迹,是你额上的年轮。多少只手曾经握墨在你身上画圆,那些手如今在哪里?王羲之的手,颜真卿的手,苏东坡的手,赵孟頫的手,董其昌的手,他们的体温是否还残留在你的石脉里,等着某一天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唤醒?砚,你见过多少得意与失意,多少真话与假话,多少写给了生者的文字和多少永远寄不出去的诗行。当毛笔换了钢笔,钢笔换为键盘,键盘换为语音,你石体里封存的那片湖泊,还能映照出谁的月亮?
我用清水洗净砚池,最后一点墨痕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极小的乌云。石头渐渐干了,石纹重现,那些鱼脑冻还是鱼脑冻,那些蕉叶白还是蕉叶白,彷佛从未被使用过,只有凑近了细闻,还可以嗅到淡淡的墨香,从石头的毛孔里,从时间的缝隙里,幽幽地,散出来。

终 章
这些器物从泥土中来,从草木中来,从石头的骨骼中来。它们在匠人的手中获得了形态,在文人的手中获得了灵魂,在岁月的手中获得了光泽。当我依次抚摸笔管的竹节、墨锭的棱角、宣纸的纹路、砚台的温润,我摸到的不是物质,而是一条流淌了几千年的河流,它从商周秦汉流来,经过晋唐风度、宋元意趣、明清格调,流过每一个握笔凝思的夜晚,流过每一次墨与水的相逢,流过每一张白纸被书写时的战栗。
这条河流还将继续流淌下去吗?

窗外,城市的轰鸣隐隐约约。在这个用手指滑动屏幕、用语音输入文字的时代,还有多少人会在清晨研墨、在深夜洗笔?文房四宝是否终将成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被罩在玻璃后面,由解说员念出它们曾经的辉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今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歙砚上,当清水注入墨池,当墨锭开始在石头上缓缓画圆,当笔锋吸饱墨汁、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那一刻,古老的仪式又被重新唤醒了一次!古老的安宁又一次降临我的心头!
这就够了。
墨痕所至,皆是故乡。

丙午年中伏时节写于江城武汉
丙午年大暑时节诵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乐设计: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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