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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领衔诵读:谢东升
统筹汇稿:张志远
音画和编辑:杨建松
朗诵团队
谢东升 张志远 马 杰 王 皓 周 林
杜 若 高 丽 少 非 柚 子
杜恒宝 马若飞 王丽慧 杨建松

谢东升朗诵
南阳古称宛,位于河南省西南部、豫鄂陕三省交界,因伏牛山以南、汉水以北而得名,坐拥南阳盆地形胜,是河南省面积最大、人口众多的省辖市,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楚汉文化重要发祥地。这里有7000年文明史、2800多年建城史,春秋设宛邑,秦置南阳郡,西汉跻身全国六大都会,东汉光武帝刘秀起兵于此,素有“南都帝乡”之誉,亦是闻名遐迩的“五圣故里”。

周林、张志远朗诵
白河不是流过去的,是渗进去的。它渗进楚长城的豁口,渗进汉画像石的裂纹,渗进一整座盆地的深眠。
我扛着相机,踩着赭红色的土壤,想替亿万年的记忆留一张显影。可镜头太浅了,它盛不下伏牛山倒扣的穹顶,也装不住丹江口那一腔蓝得发疼的深水。盆地从不向外张望,它只向内凝视,凝视着自己腹中深埋的恐龙蛋、独山玉,和那些尚未破土的人名。

风从桐柏山滑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这片土地的额头。麦田青了又黄,唐白河瘦了又胖。四五十万年前,南召猿人在这里敲响第一块燧石,火星溅落的弧度至今还在盆地的气流中微微弯曲。我蹲在黄山遗址的探方边,看考古队员用毛刷轻轻扫去七千年前的尘灰,那些玉器作坊的碎屑,那些被遗弃的半成品,那些刻了一半就停下的纹饰,像是某个匠人放下工具,站起身去了哪里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是不是走进了后来那些攻城略地的呐喊?走进了冶铁炉边通红的脸膛?走进了张衡仰望星空的瞳孔?

我是一名记者,习惯记录确切的时间、地点、人名,可我站在这里,发现所有的确切都在风化,只有盆地本身是确切的,它用三面环山一面开口的姿势,吞吐着每一次南下的寒潮和北上的暖湿气流,吞吐着王朝的更迭、方言的杂糅、血脉的交汇。
那些埋在地下的终将以另一种形式浮出地表,那些沉默的终将借某一个人的声音,说出群山密林之间丹江白河之畔亘古的轰鸣。

山河把自己折叠成一张弓。伏牛在西,桐柏在东,秦岭余脉在北,三支山脉合围,像三根手指捏住一枚青色的卵。盆地的底部平摊开来,沃土厚达百尺,黑得能攥出油来。这哪里是土?这是两千年前汉赋的墨汁沉淀,是一代又一代耕者汗血的发酵。
我走过方城的油菜花海,金黄漫卷如一万匹蜀锦迎风抖开。我站在西峡的猕猴桃架下,那些毛茸茸的青果,吸饱了南北过渡带特有的阳光和雨雾,每一颗都像一座微缩的水库。桐柏山的云雾说来就来,刚刚还晒得人脸发烫,转眼间岚气翻过山脊,把整片茶园笼进纱帐。茶农告诉我,这里的茶,既有南方的栗香,又有北方的醇厚,连草木都知道自己在为两种气候作见证。

丹江口水库在淅川的峡谷间平铺开去,水面之大,大到我端不稳相机。水质是那种罕见的澄蓝,像把一整块天空融化之后,又滤掉了所有杂质。掬一捧喝下,舌尖尝到的是秦岭腹地最干净的岩层渗滤。这口水,北京人也喝。一渠碧水,一千四百公里,从南阳的心脏出发,流向华北的干渴。一个国家的水脉,拴在了这一方水土的腰间。

可这样的馈赠,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库区移民临走时,在祖坟前磕的头;淹没线以下的古树,最后一年春天开的花;那些迁往他乡的人,梦里还听见丹江的涛声。我望着水面下隐约的旧村轮廓,忽然想问:我们心安理得地饮下这清甜时,可曾想过水底沉着多少离乡的背影?
保护与发展,给予与牺牲,像白河与唐河,在盆地的腹地交汇缠绕,分不清谁是
主流,谁是支脉。也许,这正是南阳的宿命:被选中为水源,就注定要成为某种源头。盆地从不回答,它只是沉默地承载,像一方被岁月磨穿了的古砚。

柚子、少非朗诵
黄山遗址的探方剖面,像一本竖起来的史书。仰韶的红陶、屈家岭的黑陶、龙山文化的灰坑,一层压着一层。七千年前这里就是玉器加工场,独山玉从这里开采,在这里切割、打磨、钻孔,然后沿着白河顺流而下,散入华夏各处的祭祀坑和贵族墓葬。考古学者说,这里是“文明的前夜”。可我蹲在那些堆放整齐的半成品旁边,分明感到:文明从来不曾沉睡,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早晨。

汉画像石馆里,光线幽暗。粗粝的石面上,奔马、狩猎、宴饮、百戏、星象,那些两千年前的刻痕,带着一种后世文人画早已丢失的生猛和天真。有一块石头上刻着伏羲女娲,人首蛇身,尾部交缠,线条粗豪得像刚刚从梦里拽出来,还带着体温。我在那块石头前站了很久。匠人早就化为尘土,可他那一凿一凿的力道,还被困在岩石的纹理中,等着被每一次目光抚摸。

赊店古镇的山陕会馆,琉璃照壁在夕阳里烧成一块巨大的琥珀。当年唐白河码头上,帆樯如林,南来的茶叶、丝绸,北归的药材、皮货,在此交割。“天下店,数赊店”的谚语,至今还在老掌柜们的茶碗里打转。可水运衰落后,码头淤泥越堆越高,把往日的喧哗一层层封进地下。我踩着青石板走,脚步声空荡荡地回荡,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座巨大的记忆储存器上,那下面埋着的究竟是昔日的繁华,还是繁华过后的虚妄?

武侯祠的古柏,据说是唐代所植,虬枝盘曲如龙的筋骨。我伸手去摸树干,树皮粗粝得像砂纸。一千多年了,它看着香客来了又走,看着战火烧了又熄,看着一个又一个王朝在这片盆地边缘崩塌。有什么是时间不能磨灭的?是石头的坚硬,还是水的柔软?是刻在石头上的信念,还是渗进水里的记忆?柏树不说话,只是把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行无人能解的草书。时光留下的刻痕,远比我们想象的深!而我们,不过是在刻痕之间行走的影子。

白河穿过南阳城的时候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翻着族谱,每一页都要摩挲很久。河岸两侧,垂柳把头发浸在水里,水鸟掠过时,柳丝便颤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神经还在跳动。
我把三脚架支在白河大桥下面等黄昏,夕阳碎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鳞光。有个老者坐在岸边钓鱼,桶里空空如也。我问他钓了多久,他说一辈子。我问钓上来几条,他笑了:“白河里的鱼,不是拿来吃的,是拿来陪的。”(插入南阳方言)

可就是这条温驯的母亲河,在史书上也有暴怒的时候。洪水冲垮堤坝,卷走人畜,把良田变成泽国,这些记忆被刻在府衙的碑文里,被编进地方志的夹页。水是生命之源,也是毁灭之手。南阳人对水的情感,复杂得像对至亲至爱的人:依赖、敬畏、感激、恐惧,搅在一起,分不出味来。
而丹江口的水,则是另一种叙事。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从这里引水,渠首大坝像一道巨大的闸门,把甘冽送向北方。我站在渠首,看着碧水奔涌而出,气势磅礴。可一旁的移民纪念馆里,照片上的那些人,眼神里分明有不舍。他们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村庄,把家搬到了陌生的地方。有人走之前,装了一袋老屋后面的土;有人把门牌号拆下来,揣进怀里。这些细节,在宏伟的工程叙事之外,悄然淌着另一种温度。

水是双面的,它养育你,也剥夺你;它连接南北,也阻隔归路;它是最温柔的馈赠,也是最沉重的托付。南阳人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侍奉水,像侍奉一位脾气难测却恩重如山的长辈。
我在白河边待到天黑。水面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液态的星空。那位钓鱼的老者还在,桶还是空的。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陪着这条河。就像这座城,千百年来陪着水。当一渠清水向北奔流,这座盆地是不是也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一起送了出去?

杜若、王皓朗诵
这方水土究竟积蓄了怎样的灵气,竟在千余年间,接连诞生五位光照千古的人物?
谋圣姜子牙,七十岁还在渭水边用直钩垂钓。他钓的不是鱼,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牧野之战的烽火烧透半边天,他白须飘飘,站在战车上,把商朝六百年基业推进了火堆。他足够坚韧,坚韧到等得起命运的迟到。

商圣范蠡,功成之日即身退之时。他扶起一个覆灭的王国,又在权力巅峰抽身而去,改名换姓,泛舟五湖。三次聚财千金,三次散尽。他看透了权力的本质,也洞悉了财富的秘密,聚散之间的那份从容,比任何商业韬略都更难修得。

科圣张衡,仰望星空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却在震动。他造出地动仪,让人类第一次可以“看见”远方的地震。他还说:“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这句话,领先了欧洲一千多年。他在一个没有望远镜的时代,用肉眼看到了宇宙的边界。

医圣张仲景,坐在长沙太守的大堂上,不是审案,是诊脉。瘟疫肆虐,宗族二百余口,几年间死去三分之二。他把悲痛熬成方剂,把伤寒杂病分类辨证,写下《伤寒杂病论》。从此,中医有了第一座理论大厦。

智圣诸葛亮,卧龙岗上,草庐之中,一介布衣为天下画了一张三分蓝图。后来他用一生去执行这张图,最后累死在五丈原的军帐里。

我试图为这五人寻找共性。他们都在极早的年纪便显出不凡,又都在饱经挫折后迎来大器晚成的井喷;他们都在自己的领域抵达极致,又都不以功名为终点;他们都是从这片盆地出发,最终成为整个民族的坐标。

五个人,五条路,合在一起,竟覆盖了谋略、商业、科学、医学、政治,几乎囊括了人类文明的核心维度。我站在医圣祠的石阶上,忽然被一个问题击中:究竟是这片土地孕育了他们,还是他们用光芒照亮了这片土地?答案也许是双向的,盆地把最深厚的滋养给了他们,他们则用一生的跋涉,把南阳这个地名,刻在了文明的基座上。
我举起相机,对着武侯祠的古柏按动快门。镜头里,树枝伸向天际,像五条不同方向的道路,却都从同一条根系生发。

如果五圣是高峰,那八杰便是连绵的山脉。他们不如五圣那样家喻户晓,但同样在这片土地的星空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

百里奚,从奴隶到宰相,中间隔着的不是五张羊皮,而是一颗在任何境遇都不曾熄灭的赤子之心。范晔,在贬谪中写下《后汉书》,体例之严谨、文采之飞扬,让这部著作与《史记》《汉书》并立,他用自己的遭遇证明:困厄往往是灵魂最好的磨刀石。岑参,两度出塞,用诗歌为盛唐的边疆写下最凛冽的注脚——“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那些诗句至今还在边关的风沙里呼啸。王坚,在钓鱼城下,以孤城抵挡蒙古铁骑三十余年,蒙哥大汗折戟城下,世界历史的轨迹因此偏转。李贤,五朝元老,在明中叶的朝堂上力挽狂澜,他深知:最大的勇不是慷慨赴死,而是隐忍负重。彭雪枫,三十七岁倒在抗日战场上,用一腔热血把南阳人的家国情怀写在了民族解放的丰碑上。冯友兰,在战火流离中建构起“新理学”体系,他的一生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古老的中国如何向现代转身?董作宾,用一把小铲和一支毛刷,让殷墟的甲骨开口说话,他的“甲骨断代十标准”至今仍是学界的基石。

这八人,出身不同,境遇各异。有奴隶,有士族,有武将,有文人,有革命者,有学者。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我思索良久,找到一个词:不屈。百里奚不屈于出身,范晔不屈于挫折,岑参不屈于苦寒,王坚不屈于强敌,李贤不屈于时势,彭雪枫不屈于牺牲,冯友兰不屈于困境,董作宾不屈于未知。不屈,是这片盆地赋予他们的共同基因。
我翻看他们的传记,每一页都在发问:如果换作我,在那些命运的岔路口,我会有同样的勇气吗?我不敢回答。也许正是这种不敢回答,才是最真诚的致敬!我们仰望群星,不是因为它们高不可及,而是因为它们照出了我们内心尚未抵达的高度。
夜深了,我合上书本。那些人名在黑暗里微微发光,像散落在不同方向的星斗,却都在盆地的上空,构成同一个星座。

高丽、杜恒宝朗诵
南阳汉代的冶铁遗址,土层呈现一种奇怪的褐红色。那不是土的本色,是两千年前烈焰反复灼烧留下的印记。考古人员挖出的铁块,锈迹斑斑,却仍然保持着当年出炉时的棱角。
我蹲下去,用手指拨开浮土。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炉渣,掂在手里,比看上去重得多。铁,改变了文明。兵器、农具、钱币,掌握了冶铁技术,就掌握了国家的筋骨。西汉时,南阳是全国最重要的冶铁中心之一,这里出产的精铁,沿着白河、汉水、长江,流向整个帝国。孔氏家族在此冶铁致富,富可敌国。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彻了整整一个时代。

可现在,炉火熄了,工匠散了,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废墟。风从遗址吹过,卷起铁锈味的尘土。我忽然想到,南阳后来的命运,似乎也暗合了冶铁的逻辑:必须经历极高温的熔炼,才能剔除杂质,锻出精钢。
两千年来,这座城一遍遍被战争、灾荒、变革投入熔炉,又一次次被淬火成型。那些冶铁工匠的后代,后来去了哪里?是不是变成了打制独山玉的匠人?是不是变成了赊店镇上精于商道的掌柜?是不是变成了造出地动仪的精密机械工?火种熄灭了,但火的记忆还在血液里流淌。

我把那块炉渣装进口袋。它粗粝的边缘硌着身体,像一段没有被书写的历史,用触觉提醒我,一个地方的硬度,从来不取决于它经历了什么,而取决于它在经历之后,还剩下了什么。这片盆地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锤落下,都迸溅出新的火星。
远处,一座现代的钢铁厂烟囱矗立,白烟袅袅。火,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它只是换了炉膛。

镇平石佛寺的玉雕市场,凌晨五点就开市了。手电筒的光束在摊位上扫来扫去,照着独山玉的绿、白、紫、黄。买家拿着强光灯,贴着石料一寸一寸地看水头,看裂纹,看棉絮。一块石头的好坏,在这一刻被光剥得一丝不挂。

我在旁边看得入迷。玉雕师傅老马,十六岁学艺,今年六十三。他拿起一块拳头大的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说:“这块有绺,不能雕龙,龙爪会断。雕个荷叶,绺正好是叶脉。”(用南阳话)我愣住。我们眼中的瑕疵,在他眼里是天意。他打开机器,钻头尖啸着切入石料,粉尘飞扬,水花四溅。不到一个小时,一片荷叶的雏形就出来了,叶边翻卷,叶脉分明。那根让他犹豫了好一阵的裂纹,此刻真的成了一条主脉,沿着叶面蜿蜒展开,浑然天成。

独山玉的开采史,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黄山遗址出土的玉器,原料就来自独山。七千年来,多少双手抚摸过这种石头?多少人把自己的生命一毫米一毫米地磨进了玉料?我想起那句老话:“玉不琢,不成器。”可人又何尝不是?这块盆地,就是一块巨大的玉料。它被岁月反复琢磨,被命运不断切割,每一次看似破坏性的雕琢,最后都变成了纹理的一部分。

马师傅关了机器,把荷叶递到我手里。石头还是凉的,但摸着叶脉,我感到一种流动的温度。那根“绺”,再也不是缺陷了。人这一生,最缺的或许不是完美,而是一个能把你的裂痕变成叶脉的瞬间。这样的瞬间,南阳给了那些石头,也给了那些从石头上站起来的人!
一座城与一块玉,原来都是这样被命运琢出来的!

桐格、如意朗诵
南阳话很难归类,它不属于纯粹的河南话,里面掺着湖北话的尾音,带着陕西话的生硬,偶尔还蹦出一两个古汉语的入声。语言学家说,这是南北过渡地带的典型特征。可我觉得,这更是一部用声带记录的移民史。

在淅川的荆紫关古镇,我听到一种奇特的方言,问当地老人,他说祖上是从江西迁来的,那是明朝的事,可后代至今保留着一些赣方言的发音。一条街上,相邻的两户人家,口音居然不同。一问,一家祖籍山西,一家来自安徽。荆紫关,白浪街,一脚踏三省。这里的人,早晨在河南喝胡辣汤,中午去陕西吃臊子面,晚上到湖北买米酒。地理边界在这里模糊,文化边界也跟着模糊。

南阳民间曲艺,从大调曲子到三弦书,从宛梆到桐柏山歌,每一样都带着这种杂糅的印记。宛梆的唱腔,高亢时如秦腔裂帛,婉转时又似楚地巫音。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不是单纯的审美体验,更像是一种远古的召唤,从胸腔深处往外顶!
我举着录音笔,录下一位老艺人的唱段。他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沙哑、苍凉、炽烈。旁边的人小声告诉我,这个调子,传了至少三百年。三百年里,多少代人唱过它?唱给田里的庄稼听,唱给河上的船夫听,唱给红白喜事的宾客听,唱给弥留之际的先人听。当一首歌被唱了三百年,它就不再是歌了。它是脉搏,是记忆,是反抗遗忘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按下录音键,心想:这一缕声音,今晚也会进入我的梦里吧。在梦里,它会不会变成一条河,从盆地深处流出,绕过所有的边界和屏障,一直流到它想去的地方?乡音到底是什么?它不就是母亲哄你入睡时那声拖长的“乖”吗?它不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忽然听见眼眶一热的那个音节吗?
老艺人唱完最后一个拖腔,睁开眼,看着我笑了笑。那一笑里,有三百年。

南阳新区的建筑群,玻璃幕墙倒映着白河。高铁东站,流线型的站房像一只敛翅的白鹭。郑万高铁通车那天,很多老人专程买票坐了一站,不为去哪里,只为体验一下时速三百公里的感觉。有个老大爷下车后,激动得眼眶泛红,说:“我年轻时去郑州,要走两天。”
两天到一小时,速度压缩了空间,也重新定义了盆地的边界。当年诸葛亮在卧龙岗上,需要纵论天下大势才能看到的远方,现在一张高铁票就能抵达。

高新区的中光学集团车间里,机械臂正在组装精密光学模组。这些不起眼的零件,会被装进某款畅销手机,或者某台高端投影仪,然后发往全球。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有机器人移动时的轻微蜂鸣。那个黄土遍野牛耕马拉的南阳,和这个生产精密光电元件的南阳,真的是同一座城吗?
牧原集团的智能猪舍里,每头猪都有电子耳标,食量、体温、运动量被实时监控。AI系统分析数据,优化饲料配比,预警疾病。中国最大的生猪养殖企业,诞生在这个以农业闻名的盆地,又反过来用最前沿的技术重新定义了农业。我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追求的效率,尽头在哪里?当我们终于征服了时间,时间会不会反过来嘲笑我们,嘲笑我们忘了最初为什么出发?

高铁呼啸而过,带着整个盆地轻微震颤。那些古老的村庄、玉雕作坊、汉画像石,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隐入了新的图景之中。速度岂只是一个简单的物理量?它还是我们这一代人对时间的集体焦虑,既怕被时代抛弃,又怕抛弃了来路。也许新生不是割裂,而是把昨天融进今天,像白河汇入长江,看不见的河床,支撑着可见的奔涌。

马杰、杨建松朗诵
唐白河复航工程的勘测队,在白河故道上打下一根根钻探杆,他们要确定古航道的深度、宽度、地质条件。这条河,明清时期帆樯如林,赊店镇因此富甲一方。后来铁路兴起,水运衰落,河道淤塞,码头荒废。
现在,他们要让它重新通航。

我跟着勘测队走了一段,工程师指着一处河湾说:“这里当年是装卸茶叶的码头,地下一米五就是青石板铺的泊位。”我踩着河堤的泥土,想象脚下一米五的地方,有一块被千万双脚踩过、被无数根船篙戳过的青石板。一百年前,最后一个船夫解下缆绳,把船撑离码头的时候,他一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想要重新把船开回来。

这是一条倒流的河。不是在空间上倒流,是在时间上。那些被铁路淘汰的水路,那些被高速公路取代的码头,正在被重新评估价值。水运便宜、环保、运量大,这些在速度至上年代被忽略的优点,在绿色发展的语境下重新浮现。历史从不直线前进,它像白河的河道,不断拐弯、淤积、改道,然后在某一个被遗忘的渡口,突然折返。
可复航之后,来的还是当年的那些人吗?交易的还是当年的那些货物吗?码头上还会响起当年的那些号子吗?我望着宽阔而空旷的河面,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忧伤:我们复活的究竟是河流,还是我们对河流的记忆?当第一艘货轮重新停靠在赊店的码头,它运载的货物里会不会有一箱装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工程师在图纸上画着线条,那些线条代表未来的航道、船闸、港口。我举起相机,拍下他弯腰画图的侧影。这个姿势,和当年坐在漕运码头上记账的老账房几乎一模一样。河道可以淤塞,但人与河流的纠缠,从不断流。

南阳是什么颜色?
记者和摄影师的职业病让我一直在寻找答案。是赭红,汉画像石的底色,也是冶铁炉渣的颜色?是青绿,独山玉中最名贵的品种,也是宝天曼原始森林的颜色?是金黄,万亩油菜花海的颜色,也是麦收时节大地的颜色?是澄蓝,丹江口水库的颜色,也是南水北调渠首闸口处水花的颜色?

我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拍下无数张照片,试图用取景框捕捉一种贯穿始终的调性,可我失败了。南阳的颜色太多了,多到无法被一种色谱涵盖。直到那天,我站在伏牛山主峰老界岭上,俯瞰整个盆地。
晨雾还没散尽,盆地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像好几把巨大的探照灯,扫过阡陌、村庄、城镇、水面。光影流转之间,盆地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南阳的底色不是某一种颜色,而是这种变幻本身。它是过渡,是交融,是北方的硬朗与南方的温润互相渗透的地带;是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彼此握手的地方。

这种底色,也染在了南阳人的性格里。他们既有北方人的耿直豪爽,又有南方人的细腻精明;既能在沙场上舍生忘死,又能在商海中长袖善舞。他们身上的矛盾与统一,正是这片土地最本质的气质——包容。包容不同的气候,不同的物产,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然后把它们揉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

我收起相机,不再试图寻找答案。因为答案就在问题里:一个地方若能容纳足够多的颜色,它自己就成了光。南阳就是这样一束光,经过七千年棱镜般的折射,分解出无数种色彩,又最终合而为一,照耀着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旅人。而那个举着相机四处寻找的我,也不过是这束光中一个尚在感光的底片。

谢东升朗诵
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刻,我爬上卧龙岗。武侯祠的大门还关着,古柏的剪影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相传诸葛亮在此躬耕十年,白天锄地,晚上读书,与徐庶、崔州平纵论天下。那时他还不是“智圣”,只是一个胸怀大志却无处施展的年轻人。他有没有想过放弃?有没有某个夜晚,对着孤灯怀疑自己的选择?史书不会记录这些,可我相信一定有过。任何一个伟大的灵魂,都曾在深夜咬紧牙关。

东方微微泛白,第一声鸟鸣划破寂静,我在晨光里看清了古柏树干上的纹路,那是千年来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痕迹。有人来祈福,有人来问计,有人只是来坐一坐,借这方水土的灵气驱散心中的迷惘。我也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膝上。我想起这十多天走过的路:白河源头的涓涓细流,丹江口的一碧万顷;黄山遗址的探方剖面,汉画像石的粗犷线条;石佛寺凌晨五点的玉雕市场,高铁站里老人激动得泛红的眼眶。我遇到了太多人,听了太多故事。现在,这些碎片需要在这一章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阳光翻过东边的院墙,打在诸葛草庐的茅草顶上。那些枯黄的茅草,突然变得金黄,像是着了火。我望着那片燃烧般的屋顶,忽然明白:卧龙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姿势。是所有在低谷中蓄势、在沉默中等待、在被低估时依然相信自己的灵魂。
姜子牙在渭水边是卧龙,范蠡在布衣时是卧龙,张衡在太史令任上是卧龙,仲景在太守大堂上是卧龙,雪枫在拂晓报的油墨香里是卧龙。每一个南阳人,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挣扎过、梦想过的人,都是卧龙。他们在最深的夜里积蓄着力量,在最沉的黑里等待着黎明。他们的爪牙尚未显露,但他们的血脉里已经奔涌着腾飞。

我合上笔记本。晨光已经完全铺满盆地,白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城市,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我问自己:你记录下来的这一切,究竟是用来铭记,还是用来告别?
也许都是。铭记那些值得铭记的,告别那些终将告别的。然后在铭记与告别之间,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盆地静默,远山如黛,所有的风都在这一刻停下,像在等待一个答案。而我却听见自己在轻声说——
这便是我走过的南阳!
这便是南阳走过的我!

丙午年夏至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创作与评论部主任。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谢东升,播音指导。中宣部学习强国学习平台朗诵播音专家团专家,中华文化促进会主持人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长,中国电视主持人三十年风云人物奖、金话筒百优奖得主。

张志远:南阳广播电视台主任播音员、南阳市播音朗诵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国家文旅部朗诵考级考官、朗诵教材编委,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读专业委员会理事,河南省演讲与口才学会艺术指导,河南省播音系列高评委,“盛世中华·声悦神州”第五届全国朗诵大赛组委会秘书长,“南阳市学术技术带头人”荣誉获得者,入选河南省新闻单位与高等院校互聘千人计划项目,南阳师范学院等五所高校客座教授,河南省终身学习品牌项目“共读南阳”发起人。

马杰:一级播音员、南阳广播电视台《南阳新闻联播》主播,全国推新人大赛十佳,河南电视新闻奖电视播音一等奖,南阳市优秀新闻工作者,南阳市十佳主持人。

王皓:南阳广播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从事播音主持工作16年。主持全市各类大型活动等。策划并主持的“美丽情缘”青年联谊活动已经12届了,受到广泛好评。播音主持作品荣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提名奖”、河南省广播播音、主持二、三等奖,河南省新闻一等奖,南阳市播音主持一、二、三等奖。2022年荣获南阳市委宣传部颁发的南阳市“十佳新媒体工作者”。

周林:南阳广播电视台新闻广播主持人。

杜若:南阳广播电视台首席节目主持人,南阳市播音朗诵协会会员,播音、朗诵作品获得多次国家、省市级奖励。

高丽:始于记者编辑岗位,因挚爱文字与播音朗诵,转型投身主持事业。现任南召县融媒体中心播音文艺部主任。兼任南阳市人民监督员、南召县政协委员、南召县影视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新媒体账号:丽音书香。

少非:南阳广播电视台播音员、主持人。

柚子(向凤玉):南阳广播电视台《独山夜话》节目主持人,南阳广电播音朗诵协会会员,普通话一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荣获河南省职工宣讲比赛二等奖,多次荣获河南省新闻奖。进修于中国传媒大学,深耕播音主持多年。先后主持夜话情感谈话节目《独山夜话》、亲子教育栏目、相亲联谊活动、各类大型线下文艺晚会。

杜恒宝:南召县融媒体中心播音员,南召县影视家协会会员,南召县自媒体协会会员。

马若飞(桐格) :唐河县融媒体中心播音员,立足县域全媒体宣传,负责新闻播音、政务及文艺活动主持,参与《瞰唐河》等本土栏目出镜、配音与文稿撰写。长期深入基层记录家乡发展,兼顾政务庄重风格与新媒体鲜活表达,立足本土讲好唐河故事,持续锤炼全媒体播音主持综合能力。

王丽慧(如意):唐河县县融媒体中心播音员,扎根县域宣传一线13年。日复一日坚守话筒前,以清晰专业的播报、真诚饱满的表达,播报民生新闻、讲述乡土故事、主持各类重要活动,用声音搭建群众与县域发展之间的传播桥梁。

主编、朗诵和音画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曾戍边参战,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1、《洛阳》组章 洛阳市朗诵学会朗诵
2、《开封》组章 开封市朗诵协会朗诵
3、《郑州》组章
4、《南阳》组章 南阳市朗诵协会朗诵
5、《禹州》组章 吕少倩 郭德栋 张仪方 丁向丽 周红斌 远方
6、《安阳》组章
7、《新乡》组章
8、《周口》组章
9、《龙门石窟》
10、《挂壁公路》
11、《红旗渠》
12、【大风歌·中原大地】综合述评
《道圣:老子》 (杨建松朗诵)
《玄圣:庄子》 (杨建松朗诵)
《字圣:许 慎》 (杨建松朗诵)
《诗圣:杜甫》 (湖北朗协15人联诵)
《武圣:岳飞》 (杨建松朗诵)
《墨圣:墨子》 (杨建松朗诵)
《恶之花:韩非》 (杨建松朗诵)
《曹操》 (杨建松朗诵)
《大声:读韩愈》 (杨建松朗诵)
南阳五圣六杰——
《谋圣:姜子牙》 (谢东升陈蓓朗诵)
《商圣范蠡赋》 (谢东升杨建松朗诵)
《科圣:张 衡》 (杨建松朗诵)
《医圣:张仲景》 (杨建松张仪芳吕少倩刘志玲郭德栋丁向丽朗诵)
《智圣:诸葛亮》 (杨建松朗诵)
《南阳六杰》 (谢东升杜若杨建松周籽璐顾世创陈雅琪张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