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作者:欧阳贞冰 诵读和音画:杨建松

尼珠河村,位于云南省宣威市普立乡,深嵌于云贵交界处的尼珠河大峡谷谷底。这里垂直落差极大,两岸绝壁高悬,曾是云南省最为闭塞的“悬崖村”之一。千百年来,村民与学童的出行,完全依赖在垂直崖壁上攀爬藤梯和仅容一足的羊肠小道,单程耗时长达3至5个小时,与死神擦肩而过是几代人的日常记忆。自2022年首部“空中校车”——青云电梯(原官寨观光电梯)及配套索道建成并向村民免费开放后,尼珠河村正式告别了“绝壁求学”的历史。2026年7月31日,第二部垂直交通工程——尼珠河大峡谷“双桥”电梯正式投入使用。自此,大峡谷两侧的村民和学童均可享受到安全、快捷的立体交通服务,尼珠河村正式迈入“双梯校车”时代。

1
云贵高原的晨雾还没散,我的登山靴底已经沾满了红泥。
这是第几次来了?十年前第一次进尼珠河,我在崖壁小道上双腿发颤,一个八岁的男孩从我身边赤脚跑过,书包拍打着瘦小的脊背,像一只逆风的山羊。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我举起相机,他却一转身消失在拐弯处,只留下石壁上几道浅浅的抓痕。后来我才知道,那道抓痕叫“手扒岩”。
这些年我写过很多句子,拍过很多光影,但那个眼神一直追着我。作为一个记录者,我反复问自己:当镜头对准苦难的时候,你到底是想呈现真相,还是在消费悲情?当笔尖触及深渊的时候,你又能为那些悬在崖壁上的童年带去什么?
直到那座钢铁巨梯从峡谷中站起来。
这一次,我的登山包里装的不只是相机和笔记本,还有十年攒下的歉意与敬意。尼珠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歌,在谷底回响了亿万年。而我要去见的,是那群终于可以抬起头走路的孩子。
雾散了,云端露出一道银色的光,那是电梯井架的反光,像一支竖在天地之间的笔,等着书写一个崭新的故事。

2
谷底的村子叫尼珠河,名字里有水,命里却是石头。石头的山,石头的路,石头的命。在这片被北盘江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峡谷里,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被垂直地悬挂在数百米的绝壁上。
没有路,只有藤条绑成的梯子。
没有台阶,只有先人凿在石壁上浅浅的脚窝。
孩子们天不亮就出发,手指抠着岩缝,脚趾死命抵住凸起的石块,一寸一寸往上挪。身下是深渊,头顶是天空,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些年,崖壁会“吃人”。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雾气浓得像米汤,一个六年级男孩在攀爬老藤梯时,脚下那根横木朽断了,后面的同学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被浓雾吞没,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传上来。二〇〇八年的雨季,一个孩子过河时被山洪卷走,三天后在十几里外的河滩上才找到。冬天的冻雨让崖壁变成冰墙,孩子们缩在石凹里等大人来找,嘴唇发紫,叫都叫不醒。
到底要坠入多少次深渊,才能换来一次警醒?
到底要有多少朵花在崖壁上凋零,这条路才会有尽头?
我曾经拍过一位老教师,他在官寨小学教了三十五年书。老人翻着泛黄的花名册,手指停在一个个再也没来上学的名字上,嘴唇颤抖着说:“最怕下雨天有学生没来。你不知道他是生病了,还是已经摔死在哪个崖底了。”他说完望向窗外,那目光越过峡谷,落在对岸云雾缭绕的崖顶上,久久没有收回来。
那些名字,那些小小的背影,那些永远留在崖壁上的童年。我来得太晚了,没能拍到他们活着的样子,只能在这条他们用生命走过的路上,替他们再看一眼故乡的云。

3
我在村民老赵家的火塘边,见到了那架藤梯的最后一段。它被从崖壁上拆下来,蜷缩在墙角,像一条死去多年的巨蟒。藤条已经发黑,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发黄的纤维。我伸手摸了摸,粗糙,冰冷,掌心传来一种说不清的刺痛。
老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这架梯子,我爷爷编的,我爹补过,我也补过。”他用烟杆指了指藤梯,“它送过我家三代人去上学。我大哥命大,来回爬了六年没出事。我二姐爬了三年,后来嫁到山外,再也没回来过。我最小的弟弟.……”他停住了,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颗火星。
“我弟弟八岁那年,下雨天,藤条滑。村里的老人说,他是被山神收走了。我不信山神,我只知道那根藤条断了,我弟弟就没了。”
老赵后来也再没去上学。他说,认几个字是小事,能活着长大就谢天谢地了。他的儿子出生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孩子送到山外亲戚家寄养,宁可父子分离,也不让孩子再碰那架藤梯。
那架藤梯如今躺在墙角的姿势,像一个蜷缩着睡去的老人。它曾经是生路,也是死路。它托起过希望,也吞噬过生命。我举起相机,又放下。有些东西,镜头太轻了。
如果这架藤梯会说话,它会讲述多少个破碎的家庭?
如果每一根藤条都记得,它们曾经勒进多少双稚嫩的手掌?
我把手从藤梯上收回来,指尖冰凉。
走出老赵家,峡谷的风迎面扑来。风里,我仿佛听见无数双赤脚踩过藤条的声音,细细碎碎,由近及远,一直飘向谷底奔腾的河水里。

4
后来,一群人来了。
他们不是神仙,也不是古代修栈道的苦力。他们是地质工程师、钢结构专家、索道技工、测绘员、安全员。他们背着仪器攀上尼珠河两岸的绝壁,在石灰岩上钻孔取样,用无人机贴着崖壁飞行,绘制出厘米级精度的三维地图。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架供人膜拜的自然奇观,而是一道必须被征服的数学题和物理题:
什么样的钢结构能够垂直提升三百二十六米?什么样的基础能够牢牢嵌入喀斯特溶洞密布的岩层?什么样的施工方案能够在不破坏崖壁生态的前提下,把成千上万吨钢材运进谷底、吊上半空?
直升机来了。
螺旋桨的轰鸣声第一次撕破峡谷千万年的寂静。钢构件被吊在半空中,工人们像蜘蛛一样挂在崖壁上接应、焊接、固定。峡谷里的风变幻无常,一阵侧风就可能让吊装的构件打转、撞击崖壁。每一分钟的施工都是与重力和风力的精密博弈。
那些日子,村民们每天都站在对岸的山坡上看。老人们说,活了七八十年,头一回觉得“人比山高”。
电梯井架一天天长高,索道支架一座座立起来。从谷底仰望,那银灰色的钢铁骨架映着云贵高原刺眼的日光,像一道竖立的桥,一头扎进云层里。
是什么样的意志,让一个国家愿意为几十户人家的孩子架一座通往云端的梯子?
是什么样的技术,让人类终于可以向这千年的绝壁说一句“不”?

我采访过一位参与施工的年轻工程师,他来自上海,在峡谷里住了两年。他给我看手机里刚来第一天拍的照片:崖壁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手脚并用地攀爬。他说:“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如果电梯早十年建成,照片里那个最小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走这条路了。”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两年没换。

5
闹钟响了。
十二岁的陈小雨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墨蓝。她不用摸黑起床了。厨房里,母亲正在煮面条,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进来。她洗漱完,对着镜子把红领巾系好,背上书包。
六点四十分,她走出家门。索道站离家只有三百米,水泥路是新修的,路灯亮着。站台上已经有几个同学在等候,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煮鸡蛋。缆车来了,银灰色的轿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孩子们鱼贯而入,有人掏出课本默读,有人趴在窗前看风景。
缆车缓缓滑出站台。
脚下是尼珠河大峡谷。
从轿厢里望出去,峭壁上那一条条细细的痕迹,是过去的路——藤梯的残段、废弃的脚窝、风雨剥蚀的石阶。陈小雨往下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她听爸爸讲过,那条路上摔死过人,其中有一个是她从未见过面的远房堂叔。
缆车到站,换乘电梯。
三百二十六米的垂直提升,曾经需要攀爬三个半小时的绝壁,如今只需要九十秒。电梯平稳上升,窗外峡谷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宽。对面的崖壁上,阳光刚好照在第一部电梯——青云电梯的井架上,两座银色的钢铁巨人在晨光里遥遥相望。
出电梯,换乘接驳车,七点十分,陈小雨坐进官寨小学五年级一班的教室里。从出家门到坐下,三十三分钟。
三十三分钟,在十年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刚爬过第一道崖,膝盖已经磨破!
意味着正悬在藤梯的半中央,进退两难!
意味着天还没亮透,手电筒的光在深渊上方颤颤巍巍地晃动!
我站在教室后窗,看着陈小雨翻开课本。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个从来不用为上学的路而害怕的孩子那样安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公平,有时候是可以被精确计量的,从三小时到三十三分钟,这中间的每一分钟,都是文明向野蛮索回的债!

6
路透社的记者站在峡谷边,仰头看着那两座插入云端的电梯井架,很久没有说话。
这位见多识广的英国记者走遍过全球的偏远角落,写过阿尔卑斯山区的缆车、安第斯山脉的藤桥、喜马拉雅南麓的悬崖学校。但在尼珠河,他告诉我的同行:“这里让我感到谦卑。”
他的报道后来这样写道:“这不是一部电梯,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一句话传回国内,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千万次。有人评论说,这扇门不是用钢铁铸成的,而是用“一个都不能少”的承诺铸成的;有人在这句话下面留言:能让路透社记者用‘门’这个意象来写中国扶贫,本身就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情。
镜头摇向日内瓦。
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边会上,尼珠河电梯的照片被投放在大屏幕上。藤梯与钢铁电梯的巨幅对比,让会场沉默了很久。中国代表团讲述的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一个孩子早晨可以吃完早餐再出门上学的事实。会场里响起了掌声,不热烈,但持久!
我也曾站在许多国家的土地上按下快门,拍过非洲的赤脚学童,拍过南亚的露天课堂。我知道,把悬崖上的童年变成缆车里的晨读,把一个古老村落的命运从“走出去”扭转为“走进来”,这需要多大的力量!那力量不是哪一个英雄的单枪匹马,而是无数双手共同托举的结果:政策的决心,技术的严谨,资本的善意,乡贤的桑梓之情,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未熄灭的韧劲。
如果有一天世界不再需要讲述这样的故事,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每一座悬崖下都有钢铁的守护,还需要我们这些记录者吗?
风吹过尼珠河峡谷,那两座银色的电梯塔在夕阳下熠熠闪光。它们是答案,也是提问。它们矗立在那里,像两个巨大的惊叹号,为过去画上句点,为未来拉开序幕。

7
离别那天,我再次来到峡谷边。
天色将晚,落日正一寸寸沉入远山。夕光打在电梯井架上,整座建筑被染成金色,像一架竖在天地之间的竖琴,让峡谷的风弹奏着无声的乐章。索道轿厢在余晖中来来往往,小小的,亮亮的,像谁随手撒在晚霞里的一把星星。
陈小雨放学了。她在缆车站等车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给我看。是一幅蜡笔画,上面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电梯,电梯顶上站着一个小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想去北京上大学。”
我把画还给她,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书包。缆车来了,她朝我挥挥手,跳进轿厢,很快变成了峡谷半空中一个小小的剪影。
那幅画让我想起十年前的另一个孩子,那个赤脚在崖壁上奔跑的男孩,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赤脚踩过石壁的声音,一直回响在我的记忆深处。
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他:路,修好了。
尼珠河的水还在流,它会一直流下去。但峡谷里的孩子们不用再沿着河边那条死亡之路攀爬了。他们坐着钢铁的翅膀飞越了祖辈们匍匐了一生的绝壁,他们的童年不再属于悬崖,而是属于云端,属于远方,属于一切尚未到达但必将到达的地方。
山还在,水还在,千年的峡谷还在。但峡谷两边的人,已经不是昨天的样子了。
我按下最后一次快门,把相机收进包里。转身的时候,峡谷深处升起一弯新月,淡淡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留给明天来看的人。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乐设计: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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