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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三章
作者:欧阳贞冰
策划和主编:杨建松
统筹汇稿:刘志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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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州,华夏文明重要发祥地之一,地处中原腹地。四千年前大禹封地于此,其子启建夏朝,故称“夏都”。宋代神垕镇烧出窑变万千的钧瓷,打破单色釉传统,是为“钧都”。明清时期成为全国药材集散地,因炮制技艺精湛遂成“药都”。

禹 都
我站在古钧台上,脚下是传说中夏启登基的夯土。
四千年了,风从具茨山那边吹过来,还是当年的风吗?
这里是阳翟,是华夏第一都的胎盘。每一粒黄土都曾经是历史的证人:它们见过大禹泥泞的赤脚,见过那柄开山的耒耜如何在洪水中划出一道生路。

瓦店遗址的陶片还带着龙山文化晚期的余温,像刚刚熄灭了四千年前的灶火。我来的时候是午后,阳光斜照在探方剖面,一层一层,夏代的灰坑、商代的地层、周代的墓葬,时间的千层饼被考古手铲轻轻剖开。
那些沉默的器皿可曾盛过启的庆功酒?那些散落的骨针可曾缝补过涂山氏望夫的衣裳?废墟不回答我,它只用静默喂养我的想象。

我看见了那条颍河,大禹治水时疏通的九河之一,它还在流。河水混浊而迟缓,像一位累极了的老人,拖着四千年的泥沙。可就是这条河,曾经是文明脐带里奔涌的羊水。夏禹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扇门在哪里?如今早已化作农田与楼宇,可是那个背影,那个因治水而佝偻的背影,却固执地立在每个中国人关于奉献的最初记忆里。
是谁教会了一个民族把责任刻进骨头?是谁定下了“公而忘私”的原始注脚?面对今天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们,我忍不住想问:那条被疏通的河流,可曾也疏通了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还是说大禹的精神像颍河的水,流着流着便在某个拐弯处渗入了干涸的河床,只剩下我们这些后来者对着一个神话空自凭吊?

古钧台的碑石已经风化得字迹模糊,但我分明听见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宣告:启在这里废禅让、立世袭, 天下为公变成天下为家。那是进步还是倒退?是历史的必然还是人性的贪婪?我站在台上,四面来风,每一阵风里都有诘问的声音。夏朝远去了,留下一个叫“夏都”的地名,像一枚钉子,把四千年前的荣耀钉在禹州的土地上。
而我,一个来自后世的记者,只能在夯土与陶片之间,做一个沉默的拾穗者,捡拾那些被正史遗漏的叹息。

钧 都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这八个字,神垕镇的窑工们说了上千年。
我走进神垕是在黄昏。七里长街的青石板被夕阳镀成铜色,街道两旁的匣钵墙那是用废弃的烧窑匣钵砌成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的外来者。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是窑火熄灭后残存的呼吸。伯灵翁庙的戏台还在,窑神爷端坐正殿,目光慈悲而严厉,仿佛还在审度着每一件即将入窑的素坯。

在一家老窑口,我目睹了装窑的全过程。那些灰白的坯体被小心翼翼捧入匣钵,像捧着一个尚未睁眼的婴儿。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不可少,采土、澄泥、拉坯、修坯、素烧、上釉、釉烧,每一双手都在完成一场与火的密谋。老窑工告诉我:钧瓷的魂在釉里,釉的魂在铜里,铜的魂在火里。火是最后的作者,它挥洒出的每一抹紫、每一点红、每一缕蓝,都是高温写下的诗行。
这就是窑变。
不可预设,不可复制,不可驯服。

我看着老窑工的眼睛,那里有被窑火熏出的血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他守了四十年窑口,四十年的成败都在开窑那一瞬间。他说,有时候烧一窑,全是废品,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像死过一次。但有时候,打开窑门,一件莹润如霞、紫中透蓝的钧瓷静静立在那里,那种狂喜,又像重生。
我忽然觉得,钧瓷何尝不是一种关于命运的美学? 火是暴君,也是造物主。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件在生活烈火中接受窑变的粗坯?有人烧裂了,有人烧出了奇光异彩。那么,是谁在配釉?是谁在控温?我们所谓的自主意志,是否只是高温下某种不能自主的化学反应?

在神垕的夜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件素坯,被推进千度窑炉。火焰舔舐着我的身体,我在炙热中扭曲、呼喊、泪流满面。开窑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变成预想中的钧瓷,而是碎成一地瓷片。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原来,不是每一件入窑的坯,都有资格叫钧瓷。火有火的逻辑,命运有命运的残忍。那些碎裂在历史窑炉里的梦想,谁来认领?谁来铭记?
离开神垕的早晨,我又看了一眼那些匣钵墙。每一只匣钵都曾见证过一次火的修辞,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而那条老街,就这样被千万次成败垒砌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隐喻:
文明,从来都是由碎片与杰作共同构成。

药 都
药材市场开市的声音是一种气味。
那是千百种草木被切碎、晾晒、炮制后释放出的魂魄:禹白芷带着辛辣的清香,丹参有一丝苦涩的铁锈味,金银花是甜的,像童年的某个下午。
我循着气味走进怀帮会馆。

大殿里,“药不到禹州不香”的匾额还挂着,笔力遒劲,落满灰尘。当年的药商们在这里议价、交割、拜关公,把云南的三七贩往关东,把长白山的人参卖到岭南。十三帮的旗帜早已收卷,但那些雕梁上的彩绘还在,茯苓、甘草、当归、黄芪,一味味药材被画成吉祥图案,仿佛它们不是草木,而是神仙。
这里曾经吞吐过中国药材的半壁江山。南药北药,在此交汇;官药私药,在此流通。我仿佛看见那些药材商人,怀庆府的、彰德府的、山西的、陕西的,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却共用一种眼神,那是对草木价值的精准判断,以及对利润的赤裸渴望。

草木何辜,它们在山野间自由生长,沐风栉雨,却被连根拔起,晒干、切割、炮炙,然后贴上价格的标签,流向药铺、病榻、汤锅。这不是一个暴力的过程吗?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暴力,那些病入膏肓的肉身又如何被挽回?这世间哪一味药不是用一株草木的死亡来延缓一个人的死亡?
我突然有些困惑了:中医讲“药食同源”,讲“君臣佐使”,那是在草木之间建立了一种拟人化的秩序。可是草木真的愿意做谁的臣、谁的使吗?人类以自我为中心,将万物划分为益草与害草、良药与毒药,这种傲慢的辩证法,谁赋予我们的权力?

在老药工的作坊里,我观看了一场炮制表演:白芍切片薄如蝉翼,大黄炙炒得焦而不糊,半夏用姜汁反复浸透去除毒性。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草木之间舞动了四十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一种仪式。我问老药工:您觉得这些药材有灵性吗?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切他的白芍。沉默了很久,他头也不抬地说:有灵性的不是药,是病。
我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击中了!
是啊,药本无性,病使之然。草木的辩证法,从来不在草木自身,而在人的疾病与健康、死亡与求生之间展开。我们吃药,其实是在吃自己身体内部的失衡。那株白芷被连根拔起的瞬间,它会不会也感到一种失衡的疼痛?它会不会也在呼唤一味属于草木的“药”?

站在药材市场的中心,四周是码放整齐的药材袋,上千种草木在这里沉默。药香浓得化不开,钻进衣服、头发、皮肤,仿佛要把我也炮制成一味药。我忽然想到:也许人类自身就是地球的一味药,有时候是解药,有时候是毒药。我们以为自己在用药治病,其实也可能是在用病治病。而那个真正的病人,是苍生,是万物,是我们自己。
走出市场时,太阳正烈。我看见一辆辆货车满载药材驶向高速路口,那些草木的魂魄将被运往更远的地方,去完成它们作为药的使命。
我立在路旁,像一个多余的人。
天啦!在草木与人类之间,我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丙午年夏至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创作与评论部主任。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策划和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曾戍边参战,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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