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靖、会泽纪行
谢谢朋友们(很多),谢谢
曲靖、会泽的空气们、水们、植物们,
(嗯,一定得是“们”。没有
哪一滴空气、水,能代表其他,
也没哪株植物,能长成别的生命)
透肺凉爽,也在谢谢范围内。
谢谢栎树上那朵橘黄水晶的
木耳。这老枝,无视纪律,泄露了
一个小小奇异幻景。谢谢
秋水仙碱?它疑似藏在登山道旁的
黄花香糯里,叶片逼真紫苏,
同行银发壮汉,生吞了两枚,
并没被放倒,也没胡言乱语,
他,依然像他的诗一样,活蹦乱跳,
神智清明——当然,他的诗
也燃烧着魔力。他的筋骨,
还得通过一道吊桥,秘密样
跃动着来到马雄山南麓的大锅洞旁,
表示谢意。谢谢这珠江源头,
其色泥黄(可能与我们来到这里
的季节有关),其水轰鸣,
不是文艺青年想象的清纯。我还得
谢谢此源遥遥展开的三水中,
南、北盘江,将珠江哺育,
而牛栏冮,注入长江水系。如同
诗中你我使用的词语,没有
哪一个,其清澈不是错综的
汇聚。其内部影叠、钩联的迷楼,
使这个词,永远不会只有一种
声音:毒素与勇毅,会在
舌头卷入它的元素时沛然显影踪迹。
谢谢所有言语,皆成为游戏,
而不是专挑人性漏洞的刺,
虽然它们,都有成为荆棘的潜力。
谢谢。第二天,我们来到潦浒镇,
第一次听到“窑汗”一词。一个
小茶壶盖上,窑汗,是偶然
从窑的穹顶滴落下来的湛蓝液态星辰,
有人,在诗的命运中也能得到
如此宠幸。这点,我不怀疑,
虽然我总是在诗中反对无故的神秘。
词语之友谊,可能就像龙窑中
顺脊而上的矿物结晶,如果
恰逢火力恰切,就会滴落某种
不由分说的馈赠。谢谢
耐着性子读这首诗到了此行的人,
我们一起去参加拖姑村彝族的
火把节吧,一起吃羊肉,
沉醉于婀娜的舞姿、歌声,
那噼啪着响的火堆上空飘飞的火星,
更要谢谢。血脉偾张里,词语
将邀约你去围着火堆,释放
骨头里火焰般对汪洋恣肆的忠诚。
大海草山,那蔓延无边的绿,
和起伏,是另一种大地对海洋的忠诚,
你猜猜,在这高海拔沁凉中,
是什么垂直的力量和微弱草根,
正庇护我们的肉身?此时,
天空很是愿意俯下身来接纳我们,
像接受小小祭品,一如晚餐
我们吞下“羊眼睛”。谢谢
众多山神,谢谢因反对绝对的一神
而让众多山神暴烈、慈悲的
可能吧。我们在词语里安放
卑微生命,像我们接着去了白雾镇,
接受另一种教诲。这小镇,
某个王朝南铜北运的第一站,
历史的浓雾,不会再现其马帮盛景。
新时代,有人把山坡上的粮仓
改造成一个书局,名白雾书局,
极高屋顶下,钢结构更新支撑,
书架上密密立书,一匣匣时间的骨灰。
更是词语之美的炙热身躯,
包括漂洋过海而来的海伦。
嗯,谢谢所有这一切,包括
谢谢对所有这些记忆的怀疑、反对,
你是另一种读者,读到这里的
读者已非词语明确的“谢谢”能对等,
你,看见我在返家的高铁上
发朋友圈,美丽照片,我在旁写:
“谢谢朋友们(很多),谢谢
曲靖、会泽的空气们、水们、植物们——”
2026.8.9
注:暑日暴热,“南方诗歌”胡先其兄邀数位友人去曲靖、会泽行走、避暑(8月3日—7日),沿途眼耳鼻舌身意等多有触着,记之。

左起:西渡、哑石、臧棣、敬文东、胡先其 摄于珠江源景区三江亭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 2020)、《日落之前》(2022)、《Qingchengdikterna(青城诗章)》(中瑞双语 2026)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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