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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宁作品：春
在严格的审视下，卢文悦的长诗《春之歌》首先呈现的是一个存在主义孤独剧场的情景，同时又在后现代主义的碎片化缝隙中完成了某种本体论的重构。这种存在主义色彩并非表现为对虚无的廉价叹息，而是对“存在先于本质”这一命题在文学语境下的具身化演练。诗中那些被拆解的时间与空间，映射出后现代语境下主体性的彻底碎裂。然而，诗人拒绝在碎裂中沉沦，转而试图在词语的废墟上重建一种足以支撑个体尊严的微观秩序。
恰好近日接触到美国学者谢尔曼·加内特（Sherman W. Garnett）一本研究米沃什的专著《不情愿的政治思想家：米沃什论危机、诗意生活与冷战政治想象》。加内特指出，米沃什并非简单的冷战意识形态批评家，而是一位对现代性本身进行深刻诊断的文明观察者。书中提到米沃什认为当历史加速使传统锚点尽数断裂后，现代人便陷入了布莱克所谓“乌尔罗”（Ulro）的荒原——一个虚无主义弥漫、想象力枯竭的精神绝境。面对这一危机，米沃什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抵抗美学”。加内特强调，米沃什通过重新想象维尔纽斯，并以“言说中的城邦”对抗全球同步文化的吞噬；而“形式的创造”本身即是对虚无的抵抗，每一首诗都是“支持存在”（pro Being）的具体行动。这种美学拒绝怀旧，亦不承诺救赎，却在语言的锻冶中为脆弱的人性保留了一丝不可化约的尊严。
在卢文悦《春之歌》这首长诗中，这种抵抗的起点，诡谲地落在了一场关于“少年”与“少女”的跨文化对垒中。他在谈及该诗第一歌时，解释说在诗的第一歌里写两个春神——东方的和古希腊的，所以称少年以对应少女。“御龙的少年”与“幻化的少女”并非简单的神话搬用，而是东方灵性直觉与古希腊酒神精神的一次暴力缝合。我认为这种处理方式精准地响应了米沃什笔下的“最初动因”：在科学理性将万物简化为统计数据的“乌尔罗地”（Land of Ulro）里，诗人试图寻找万物涌现的本体论逻辑。该诗文本在这里执行的是一种隐喻性的政治性。他深知，当现实的肉身被数据化、被向量化，变成时代知识图谱上一个点时，诗歌唯一的自卫方式就是通过“词语的自治”来保护想象力的私密领地。这种隐喻的深层逻辑，指向了米沃什笔下那种“偶然的、个人的抒情诗”所承载的意外重量——在试图重塑灵魂的时代，诗歌的陌生化技术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卢文悦在诗中写下“人解构了光年，放慢的时间从集权的光年那里解放出人的时间”，这绝非虚指，而是对后工业时代“去人性化”趋势的精准阻击。他试图从那些算法缝隙中，为个体的灵性夺回最后的话语权，这种“不在场的抵抗”比直接的批判更具韧性，因为它保护的是人类文明最初的动因。
深层审视之，作品中弥漫的焦虑实际上是文明危机的诗意表达。这种倾向指向了米沃什笔下的“乌尔罗地”（Land of Ulro）——一个科学理性将万物简化为无机数据、从而导致非科学价值源泉彻底破坏的荒原。卢文悦在诗中通过“龙爪颗粒”与“天空琵琶”的声学对抗，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自然本真频率与现代工业异化频率之间的剧烈摩擦。当他试图从“集权的光年”中解放出“嘀嗒可数的时间”时，他实际上是在指认现代性所带来的“去人性化”趋势。这种焦虑驱使诗人从单纯的观察者转变为一名“形式的制造者”，在存在的边缘为那些被技术文明剥夺的人性夺回最后的立足点。这种对现代性焦虑，又与越南诗人武黄遧在《东亚的残息》（Hơi Tàn Đông Á）一诗中流露出的末世感形成了跨越时空的魂魄共振。武在《东亚的残息》中追溯了亚洲辉煌世纪的陨落，将其描述为“枕边的虚幻之影”。他在这种虚无中展现出的“在断裂的音程中，听见曾经横扫欧亚的马蹄声与万里长城的悲鸣”，构成了一种极具厚度的“隐喻性的政治性”。卢文悦在《春之歌》中则精准地响应了这种“气灵”消散的危机，但他并未止步于哀悼，而是试图在其“荒原”上寻找万物涌现的最初频率。
这种焦虑的背后，是诗人作为“形式制造者”的自觉。米沃什曾在《被监禁的头脑》中探讨过灵魂如何被意识形态俘获，而他最终的防御策略是“形式的创造”。卢文悦在《春之歌》中同样展现了这种“建立新神殿”的野心。他通过响应与该诗互文的梦亦非的同题诗中写到的D 大调、F 调以及小提琴振幅的精确排布，用另一种词法学构建了一个理想化的精神家园，这与米沃什在词语中重建“维尔纽斯”（Wilno）的行为如出一辙。那是一个“大地静谧、时间尚未诞生”的奇点，在那里，意义不再是脆弱的偶然，而是通过“春之歌”这一原型完成的必然循环。
这种对于文明危机的表达，通过自然频率与人工异化的对位得以实现。当武黄遧在断裂的音程中听见“万里长城的悲鸣”时，卢文悦正试图从“集权的光年”中夺回“嘀嗒可数的时间”。这种倾向实际上指向了米沃什笔下的“乌尔罗地”——一个科学理性将价值源泉彻底破坏的荒原。卢文悦通过对感官细节极致的追求，试图去指认那些被现代性杀死的“灵光”，这种做法其实也呼应了阿什贝利所推崇的“多样性的可信度”：在各种刺激的反应中，诗歌应当如同一本“开合自如的字典”，在触摸与离开之间，重新建立人与世界的本体论连接。
最终，这种对存在的捍卫落脚于“精神家园”的重塑。卢文悦在诗中展现的并非温情脉脉的安慰，而是一场借用了神学意蕴中“复活”意义的文明备份。他通过极致的形式构建，在词语的真空里备份了一张关于灵魂的“生存底片”。这种重建行为，正如米沃什在言辞中重塑维尔纽斯，或如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笔下那种在“海滩上翻卷的长浪”中书写古老字体的执着。那是一个“大地静谧、时间尚未诞生”的奇点，在那里，意义不再是脆弱的偶然，而是通过形式的闭合而获得的必然。
这种精神空间的构建，实质上是在执行一场“复活术”：它拒绝提供廉价的共情，转而追求一种类似物理定律的必然频率。在卢文悦的诗学体系中，美不再是感性的瞬间迸发，而是一种“不灭之光的迸射”。这幅景象如此打动人，即使带有某种畏惧，仍能让人感到生机勃勃。他在词语的缝隙中，为被边缘化的个体灵性夺回了话语权，让那些在“黑色的坟冢”中惊醒的灵魂，听见文明在深渊边际发出的、最后而又永恒的全息脉冲。
春之歌
步亦非之同题
第一歌
月一平仄
荒漠之脸逃遁开闭
开闭明暗无声
御龙的双手白皙
鸟身人面少年
请不要猜测云气地气人气
氤氤还是氲氲
消散的依依忍住
难逮腾聚
顺时逆时化生同一时辰
龙爪颗粒滚过
抱着天空的琵琶
横扫不让轻佻
刀戈相击煞弦煞音
空气曳光
星星扣弹
撞不破有限也怒目睁睁
卷在一起的虎斗
少年不老
瞭望千秋镜面
抖动缰绳的弥漫涟漪
无穷此地
刷过不老少年
少年穿好羽翼
一脸敬意
这严肃因那神的显示
左肉为月右手为指
凡苏醒的
就用苏醒初声
进献
浩浩的浩荡的浩然的
又生的
驱逐着萧瑟肃杀
上升绿意
否定了梦的假说而
召唤
叶蕾花蕾
不拘一格地循着
暗自的涌力
奔赴日出之地
万物在万物
互为希冀等待的敞开
携手往来秩序
拒绝了恍惚钝化崭新的
盛大仪式
大庙无神
可神者立于自然
迷人的气息
不息于掩映之动挺拔之静
大哉立地顶天
全凭了一股周而复始
焕日润夜＊
以我血我肉站在
开始的地方
开始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交界交叉交织交集
起死还生
最低的荒草之声
树干返青
流水溶冻
鸟儿重逢鱼儿跃出之声
沉睡掀开沉重
活动僵硬苍白之声
牛羊们
吐出的叹息之声
我来了的骄傲之声
赶快醒来的催促之声
从季冬搓开一张脸
少年朦胧
还不足以描述又一个开始
切走且行的清晰
放下环拱大词
永恒溅落为
不平行时间的低音
张开的喉咙
回收了放歌赞美
花朵肉体
会挤出尘世污染的水分
独舞
一半地狱一半人间
唯一的倾心崇拜
一个靠近自由的词在发芽的
树中孕育
美与恶裂开了完整旋律
而时间的时序
仍然灿烂而
这灿烂在拂面的
谧秘中
在和煦与明暗
恍然缭乱的疏影里
＊ 出自梦亦非《春之歌第二乐章•春之声》。
第二歌
每个天生的神秘主义者
都是一位但丁
乔伊斯写下这句诗很不容易
就是那位血管里流着古罗马人血的
写出喜剧的天才
使得俗语担当了上位重任
哦小心怎么把他列为神秘
是不是滥觞了主义
造就了所是贴身的后缀
谢谢三百年也读不懂的大师
慷慨赠与不然的话
谁知道会在黑暗中摸索多少时日
可否这样说每个天生的词
都是造句主义者
神秘的朋友神秘的敌人
比如肥人的交椅有多肥
要考证那个时代的肥人肥到什么程度
词一唯物即为现实
你一定对这个新词
感到神经抽搐一下的过敏
抓耳不一定挠腮
不过这真是个
准确生动的关键词有着
永不过气的伟大特征
它不靠陌生起家
而是紧跟那时紧跟那代
棋子两阵黑白对弈
阶级不斗争还是阶级吗
世界的大花园
没有斗争注定荒芜
他把鼻子给了可嗅天国
眼睛给了蒙面炼狱
嘴巴给了看不到底的地狱
要是有人唱
冬天在哪里冬天在哪里
一行乌鸦上青天
黑暗的石头
散发着永远也散发
不完的黑暗
好在持有主义的但丁
神秘但丁的梦
梦到神圣的喜剧
他深谙借着天使翅膀
翕动的名人效应
源源动力来自互话的不朽声音
倘若你是个画家
又怎么不用那葳蕤花冠
为他加冕
那花冠中的花冠
那束不灭之光迸射着
不灭的幼小天使
在那儿有一个反复焕新
明亮璀璨的涡旋
一尊水晶雕像临风卓然
一个灵魂奇点逆熵
涌向他所有言说
熵增轮回终点的有序
这爱阐释着神秘
还是神秘深刻了这爱记忆
地平线守恒的曦微
身体现实叠加的梦
并不孤立身体
引导着吸附着凝聚着
主宰你的爱告诉你
爱的边界
无卜可算无星可占
于是属人的使者新生
决定不再讲这位享天国之福的人
直到自己更配讲她的时候
于是写下这首诗的
一边走着一边在内心吟诵
面朝神曲春暖花开
第三歌
没有你
什么树可以常青什么花
可以开出什么鸟
重回应许的栖息之地
在要有你时
你如约而至兑现着地义
天经的承诺从
不打乱光的步骤
光和你的距离
没有距离没有可供不在的
以为失去了的缺席
好给停滞甚或倒退以
虚伪律令名义
招摇时间的说辞
哪怕乍寒乍冷
想要逃避至寒本质的延续
它们一体
经常以狡黠分身术
蒙蔽有所等待
直到等待无所依然等待
而你既不是
强者也不是弱者
你就是必然的你必须的你
每一个人是自己的
一线之光
劳作的手将一棵棵麦子
打成捆集束
集束的光分散开来
放大每个人
可以辨认无从辨认的细节
人断开人
溢出的人重生人的逃逸
举着灭点种子
延异人的不变之变
人解构了光年
放慢的时间从集权的
光年那里
解放出人的时间
当人以美妙的
嘀嗒嘀嗒可数人可数分帧的
属人的看见
看见的人泪流满面
原来光就是人
你就深知你的责任你的
万物所倾万物荣耀
然而这细微绽放
担心甚或焦虑
尘埃结盟的空虚渗透
转化为
乍喜乍忧又假装着
脆弱的蔑视
哀从中来裹挟着症候群
不安惧怕
不由自主嘀咕
我是谁
没有答应的沉默比起
耳提面命
比起超音速的失重比起
尘埃拥抱着尘埃
跳脚的急促有着向死
而生低头向生
而死可歌可泣的悲壮
举盾牌的也是
拿长矛的一点也不服小小的
小小的游荡于空中
落于犄角旮旯的尘埃
义无反顾
成全了人的三世
低吟哀歌的反问
这曾存在的一次虽仅一次
曾在世间的一次
有可能取消吗
一如试问流水可以砍断
一如昼夜何舍
一如那天上的大行者
从来没有放弃作为
时间的虔诚使者从不以
漂泊者摄取新的名分
你就是必然的你必须的你
广阔着你的坚持
你的信是天生的早就
排列好的序位
对所行所动从未怠慢
蕴含而不是隐藏
平等的激发而不是居高的霸凌
让持有语言的
欣喜地获得可使用的
纯粹的升起尘埃的
哪怕你的亲切你的朴素以细碎
光芒递到我伸开的手中
第四歌
有人把你的声音
裹一层蜂蜜
看不见蜇人的针刺
附着的赞美
成了爆棚骚嚷
我殇这是
即使葱葱嫩绿淹没了
礼花干燥的树冠
你的心也许嗡嗡赶不走
残留的昏昏欲睡
雨滴不醒不醒雨滴
也就一直徜徉
眼睑以下日渐萎靡的回响
这嗡嗡兴起沉睡
越冬的羔羊为此兴奋过
牧羊人骑着积雨云
响应蒙圈之雷散落的
石头作揖告别
摧毁安息的鼾声击打还在
啃草的奴仆
奴仆们跪倒点头捣蒜
祈祷彗星尾巴
凝胶的海不再枯烂
你担心走到
半路的神给神绊倒
清醒概率免责
这归功于
阴平的殇不去追悼去声
那部圣书搬起
一块城砖竟然邂逅一只
昂首挺胸的蟹子
乌黑身段金属亚光
武器感动人
无形的手捏住它的头
放进书页
制作成晨钟暮鼓的标本
你不复你所在
无所在抛出倒悬问号
上帝没死
如吐出咀嚼零食
逐浪心潮也未
枯竭汩汩的满溢流淌
断开气息的句子
重新连上
这又一次的赢取
小高原躬身大洼地
竖起的鬃毛
列表微醺谣言
迎春花集结先知
蛰伏的箴语
奇门自由遁甲
拘禁奇迹
一只刮净舌苔的舌头能同时
伸进两个酒杯
人间之火烂醉如泥
戏水天鹅
拍打着翅膀发出
情动的密码
才不理会落架孔雀
凋零开屏的羽毛
老虎吃饱在笼子里吼了几声
战斗进行曲
如果仍需沉迷那就沉迷
小天使干净脸蛋
鼓着圆丢丢嘴巴吹起
金色小号
依然如故完全如故
是的是的是的
那么
是什么已内置在你
按时的结构中
你跌宕你又是如此稳定
从不厌倦
腐蚀腐烂腐植确定的
丫绿与枝青
这宿命的纠缠可是
寂灭抗拒的永罚
嚯螺旋结论总是那么
形而上下
也许这正是你精神
优先的所在
以抵御时间无情的断裂
而某些东西
假寐交换酣眠
某些东西
欣喜新生的颤栗
你不在梯度化解什么
而是平行包容
传递花开讯息叶蕾
舒展的事实
2026.3.16.18:49-2026.3.19.18:05
陈子弘，诗人、译者兼及评论，1966年生于四川省成都市，现居成都。著有诗集《在河边》（2001）、《感怀集·俳句》 （2023），《只有一种模式》（2024），翻译过多个外国诗人的诗作，也英译过柏桦及其他当代中国诗人的诗，2024年获第二届米石子文学奖诗歌奖。
卢文悦（1958--），诗人，剧作者，诗体艺评策展人。八十年代开始写诗直至2009后才真正进入自己的声音。十五岁参加工作，搞过企业下过海。出版《背景下孤独的影子》（2001）《你和谁说话》（2001）《动静》（2006）《诗·戏剧2009-2010卢文悦作品》（2011）《我们的图像》（2012）《写过了这几年》（2018）以及自印诗集《自己的河流》《七部诗》《七百零七页》《动于静物》《飞蠓录》《上水之上》《卢文悦戏剧全集》《无条件的人》《骨灰 或关于抽象的普遍性》艺术评论集《作业1》《作业2》画册《内时间的图》《卢文悦文集》十二卷。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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