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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光辉 画
黑土地
指骨在骨头上划——
我在这里
头骨用眼眶阅读
眼眶里长出两朵小花
一朵叫忘了
一朵叫忘不了
忘了说,这样轻一些
忘不了说,轻了,会飘走
飘进那些梦
梦见死者用骨灰写信
信上说:我们很好,别来找我们
生者还是来了
带着铲子和
装过土豆的编织袋
他们挖出一朵野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野花没有名字
名字都用在死者身上
春天
一顶婴儿帽
绕在芦苇丛中
水流很慢
慢到可以让
一具尸体漂回
他出生的那座房子
苹果树知道自己要死了
用尽全力开花
整个村庄
都是白色的苹果园
信
亲爱的我
你还好吗?你在哪里?还在呼吸吗
你的头发又白了,左手还在抖
空袭后没有停过,你还梦见
恩图曼的芒果树吗
树上结的不是芒果,是你的牙齿
你一颗一颗摘,摘到最后一颗
树倒了,压在你身上
把你压成一个芒果的形状
亲爱的我
我们还会见面吗?在恩图曼
在难民营,两个人同时
伸手去拿救济粮,我们会认出彼此吗
还是像两个陌生人一样,说一声对不起
各自走开。我们只是
同一个女人的不同碎片
散落在不同国家的不同帐篷里
亲爱的我,我在等你
等我们变成一个不再需要写信的
完整的人
旅途
在华沙的火车站
她拖着箱子,拦住了一个人
她说:“Przepraszam.”
这个词很长,像一条走廊
走进去,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说:“Nic nie szkodzi.”
她想起乌克兰语的“вибачте”
也很长,长得不一样
“Przepraszam”像一条走廊
“вибачте”也像一条走廊
但一条走廊通往未来,一条通往过去
她在两条走廊之间站着
两边都有门,她不知道开哪一扇
她一直站着,一直说“对不起”
有人告诉她
“przepraszam”还有一个意思
“请你看我”。词根是“przez”
和“praszać”
合起来是“请你穿过我的目光”
每次说“对不起”,都是在说
请你穿过我的目光
看见我在这里
陶罐
七条裂纹,第一条是恩图曼,最深
在罐口像一条被割开的喉咙
第二条是喀土穆,斜着划过罐身
是青尼罗河在地图上的走势
第三条是法希尔,第四条是卡布卡比亚
第五条是梅利特,第六条是阿德雷
第七条最浅,还没裂透
那是你,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地方
陶罐比人更早破碎,女人用铁丝捆住
继续装水,继续盛粮,继续做
一个容器该做的事。陶罐是那些
在逃亡中碎成一千片
又用一千种方式拼回来的女人
它在背上晃动,发出零乱的声响
那是裂纹互相摩擦,是恩图曼
在摩擦喀土穆,是过去在摩擦现在
记忆渗进裂纹里
在缝隙里变得比铁还重
比石头还硬。有一天
你碎了,从天空坠落,摔成碎片
女人跪下来,捡了一片又一片
一片是蓝色的,是尼罗河
一片红色的是村庄
一片褐色的,是母亲的陶轮
女人把它们贴在身上,重新拼成一个
完整的容器,女人就是你,七条裂纹
每一条都是一个村庄,一道河流
女人的皮肤有陶的质地,粗粝,冰凉
风穿过裂纹,那是碎了的陶罐在说话——
我们完整过,我们完整过
不死的蚊子
比无人机小,更耐心,更致命
无人机在天上,看得见,可以躲
蚊子在夜里,在耳边,在梦中
看不见,躲不掉,吸饱了
飞到另一个人身上
蚊子带着血,飞过铁丝网
飞过禁止通行的边界,把血注射进
帐篷里睡觉的那个女孩
女孩在梦里尝到恩图曼的味道
她醒来,摸摸胳膊上的包
那个包说,你也是恩图曼人了
蚊子把散落的人
缝在一起,一针一针
缝出一张巨大的地图
一个被叮过的人是一个点
点连着点,村连着村
地球连着地球
变成一张用血画的、看不见的网
我们也会变成蚊子
从死去的身体飞出来,成千上万
飞向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还有人的地方
落在胳膊,大腿上,落在脖子
轻轻地,不让他们疼
把血注射回去,把恩图曼的血
把法希尔的血,把卡布卡比亚的血
注射回那些已经忘记的人的身体
他们会发痒,抓挠,想起什么
碎片
安德烈最后一次完整看见自己
是在地铁站玻璃门上
那时他还有完整的脸。眼睛是灰蓝色
鼻子下是嘴,嘴能说完整的句子
句子有主语、谓语、宾语
宾语里有明天。接着玻璃碎了
每一片都映着安德烈的某个局部
一片里是左眼,眼眶撑得很大
瞳仁印着一朵火花
那是安德烈看见的最后一样完整的东西
来自油库,美得像黑土地上的向日葵
另一片里是嘴唇,张着,正要喊
那个名字永远卡在喉咙里
还有一片里是安德烈额前的碎发
像是风,其实是冲击波
安德烈弯腰去捡。不是想拼回自己
是把眼睛从碎片里拿出来
眼睛还睁着,还在看
还在映照这个燃烧的城市
过去的一个冬天
第聂伯河冻住的时候
河底有人说话
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听得出那些语言——
乌克兰语,俄语,意第绪语
克里米亚鞑靼语。听得出那些口音——
波尔塔瓦的,利沃夫的,敖德萨的
顿涅茨克的。听得出那些声音里的东西——
问句,答句,问句,答句
最后是告别,最后冻在冰层里
耳朵贴着冰面,声音近了
他们在说水,第聂伯河的水
说水怎么流,流到哪里
流过的城市现在叫什么名字
说水里的鱼,水上漂的船
水怎么记住一切——
记住每一个跳进河里的人
每一个在河里洗过澡的人
每一个在河边说过爱的人
现在他们在河底说话
用河水的声音:我们在这里
没有忘记,我们变成了水,我们是水
火车站
秒针是唯一没有逃亡的东西
挂在火车站的钟上
钟停了,秒针还在走
每秒抽搐一次,像一条
电击的青蛙腿。到了国境线
秒针变得不一样了
国境线上有几十万只秒针
每个排队的人的血管里
都藏着一只,不是手表掉出来
它们从时间的皮肤上
剪下来。士兵说:把秒针留下
它会泄露你来自哪个时区
人们开始咳嗽,把秒针吐出来
像鱼刺,扎进泥土
国境线上铺了一层秒针
在太阳下闪光
像一条由倒刺组成的河流
有人踩上去,秒针刺进鞋底
跳得比心跳还快
快到分不清哪一下是恐惧
哪一下是火车站那根
停不下来的秒针
沉默
第一层:表土。0-10厘米
包含:鞋印、弹壳、烟头、血迹
形成时间:昨天
每一声爆炸,都重新排列
第二层:碎砖层。10-50厘米
包含:红砖碎块、混凝土颗粒、窗玻璃碎片
形成时间:战争第一个月
这条街被炸了十七次,房子变成了这层
第三层:生活层。50-80厘米
包含:烧焦的照片、融化的餐具、半本诗集
诗集最后一页用歪斜的笔迹写着
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不是。这是最后一次之前的一次
第四层:骨骸层。80-120厘米
包含:指骨、肋骨、一颗门牙
门牙有蛀洞,糖是甜的
现在是苦的,但门牙不记得了
第五层:含水层。120厘米以下
不是水
是记忆像地下水一样渗透
挖到这一层的人
会被记忆淹没
不要挖

霜天,广东乳源县人,现居澳大利亚,和妻子两个人在乡下一起经营农庄,白天开荒种地,晚上写文,以此自娱。2026年奔腾诗歌奖获得者。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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