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剑霜 画
镜
走进空山
草木各自活过来
心底，有人声隐隐回荡
瓮一样低沉
谷底深潭卷起漩涡——
一个虫洞
另一端连着明月
一团不可抗拒的烈焰
熬煮大海
熬出一锅月光的汤
四月
那是四月，某个上午
约莫十一点，劳动结束
我们第一次牵着手走回家
我躺在床上读诗
记不清是普希金，还是阿赫玛托娃
字句早已模糊
唯独诗外那股情愫
总被字词挡着
像隔着一道墙，或栅栏
你坐在床沿
我触手可及的近旁
纳垫底。一红一绿两根棉线
通过针尖，反复穿透
层层叠叠，雪白的棉布……
你手心里的玫瑰含苞欲放
就要奔赴，今晚的月亮
这是四月
我们的四月
玫瑰盛放的四月
从此，铸就了
我们的现在
一段长于四月的
岁月
窗外
远处的山梁上传来人声
他们看不见我们
或许，全然不知我们的存在
他们仍在地里忙碌
像从前劳动中的我们
把一节节苕藤斜斜插进
雨后的苞谷林
我
我，想作为一个纯粹的人
赤身直立，走过人间
收起本能的欲念，放下虚张声势
不让自己被世间漠然遗忘
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归宿
通往未来，也通往过去
我想每一条路都亲自踏遍
所有的树枝都指向根系
指向“回到”
就像时间列车掠过万物
在静止中不停后退
学习遗忘和被遗忘的过程
在秋天的树枝上
我一直做着引体向上
这一世身为男子
我继承了父亲沉甸甸的忧思
哺育后代，不留余力
下一世，作为“我”的回声
我会在泥土里重生
连着根，做一回女人
爸爸
爸爸绕到月亮背后去小便
让我在月光照得到的一面等他
他给我的那颗大白兔奶糖
我舍不得拆开
我守在月下的大地上
盯着那个困在月亮中的自己
不让他，逃进下一个白昼
渴了，就饮路边的井水
蹲下身
捧着那片
晃动、破碎的水面
时间的游戏
从A点到B点，再到C点……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A点
原地未动
像一棵树在年轮里打转
像糖纸上的大白兔
跳下来，又跳回去
舔舐着我的掌纹
速度
父母、妹妹、妻子、女儿女婿，还有孙子
一家人坐我的车去旅行
我把油门越踩越重
直到车速追平时间的流速
车停了下来，停在当下
像失去参照物的大地，一动不动
定格在此刻，化作永恒
我继续加速，冲破时间的边界
车开始往后倒退
沿着记忆，退回往日时光
不一会儿，孙子消失
接着女婿退场
然后是女儿，妻子，妹妹
连我自己，也一并向后消融
当我退到一间幽暗却温热的房间
屋外传来父母轻声的交谈
雨声淅沥，夹杂着几声犬吠
还有鸡鸣
不能再往回退了
一切就从这里重新开始
清明
野棉花不怕冷
开满山野
像姓氏的河流里
解冻的浪花
细雨绵绵，好似春蚕吐丝
丝吐尽了
肉身化作蛹
一只蝴蝶停在花蕊之上
我跪下，叫父亲
我俯下身去
听时光从土里流过
听花朵打开
也听花朵凋零
作者简介：第七日，四川省资中县人，经商三十余年，业余写诗。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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