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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 画
合心镇的大师
这一天是星期一,在一把空椅子上静坐,
一直在静坐,像和死亡一起暴毙。
不,谁说世界是空的?
有人仍在表彰会场上发言,
惊醒了我,让我以指甲盖抠出一粒尘埃,
却小于约瑟夫·布罗茨基,
并列于一纸活日历上,并非第一。
多么遗憾呀,我在星期一尝试着改变自己,
从上班的时刻开始用内讧的语言,
把套中人轰赶过一遍,
尽管连一纸公文的奖赏都没有,
但还是被猜到,就连我说了什么都不算数。
我只有贴近自己的胸脯听一听,
或去消灾,或和身体里的魔鬼打交道。
并不比一屋子的黑暗差,
一直钻入骨髓,导致膝盖骨受损,
竟然也使硕大的膝关节吱嘎吱嘎作响起来,
像在喊:“见鬼去吧——”
2026/5/11
失语者
我很小,像一只甲壳虫,看不见。
唯有夏天的阳光是白亮的,
在洗白我,而我却是被火焰烧焦的男人,
穿过了青年路,消失在园中,
那是从三十年河东,转悠在三十年河西,
借此说出半生的环节,
一直在与人的脚踝、子宫、卵膜、肺叶、血管打交道,
却只保留下植物获得生存的本能,
就像我仅知晓园中园一样。
它是看不见的两个圆吗?再让我从西向东走一走,
沿着环厂铁路描述自己,
我只是暂居于火车工厂的渺小之物,
远不如被命名的火车低语,
可以蜿蜒在一朵浮云之上,可以加入宏大叙事,
已经变成了天空的补丁。
而我却是铁轨上病恹恹的一块锈迹,
一直是锈迹斑斑的,一直在和自己较劲,
像在喊:“救救我。”
2026/5/13
五月二十五
来吧,让我仅以火焰之舌说话,
把坏蛋的世界说出来,
正是白太阳的样子,照临着正直也照临着邪恶,
那么像血腥的汉语,
把我丢给巫术的词语,使我更加晕眩。
那是乌托邦在完成五月二十五的形态,
将重复着合心镇,将进入雾霾的夏天,
将以美好的名义杀戮,
让每一个工人都像青蛙一样过日子,
呼喊着葱郁的绿色,或以侏儒的舌头尖叫着,
以构成惯性的邪恶。
嗯,我可以再读格拉斯·君特的铁皮鼓,
而诗性依然衍生出自发光,
不必以办公室顶棚的一只白灯泡照临自己,
之后,再把公文纸丢到卫生间,
之后,可以下班了,如此,我将打破禁忌,
即将把阴郁的合心镇置身于身后,
即将离开故乡的习俗,就像完成流亡汉语的一次转折,
并不是流放地的时间或地标。
2026/5/25
我确实很文气
今天,难以忍受的头疼,
是来自雨天的消耗,比科举考试还要累人,
举不起绍兴的故事。
似乎是鲁迅仍在趾高气扬地走过来,
仍被某些人热捧着,
却不知道思想是什么,让我说出一些翻脸话。
我先说一句话,又钻进时间的空隙,
仿佛是冥思苦想中的样子,
又打扮成江南才子的样子,呼吸着三味书屋的味儿,
看过乌篷船,也尝过黄酒或臭豆腐——
噢,我确实很文气,
再换一个脑袋思想,想到衙门内的明镜高悬,
而内心的愿望却被一面镜子吸走了,
那是银色的,像虚假的月亮总是隐蔽在高处,
不怕晕眩,也不怕谎言纠缠。
2026/6/8
在某个年纪
在无人可诉日子里,风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从六月的夹隙溜走了,
没有六月记忆,没有陈年旧事。
而被洗白的六月是不道德的,
看似不是我的,却是被禁言的自由,
不仅有沉默的嘴巴,
还有被缀上白斑的眼睛,看不见真相。
哦,此刻我想到切斯瓦夫·米沃什的诗句,
在某个年纪,那就是我,
曾在青春之城感受到肝、胆、肠、胃和胰腺的蠕动,
经过了长安街的羞耻、悲伤和爱,
又停滞于木樨地,又回望起菜市口,
比现实主义糟糕,一直是被遗忘虚构的人,
像弄丢的电影胶片,以及电影幕布上的微小人影,
配不上任何艺术。
是啊,有这样的过往是可耻的。
2026/6/16
没有结果的折磨
忽然,想到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
使我承认自己是其中一员,
比错位的时间繁琐复杂,
可能隐藏着数以万计的原因。
是的,乌合之众不善于逻辑推理,
就像做着弥撒的老处女,把钻石深埋在一枚苹果里,
重新做了黑面包中的硬刺儿,
与可口的月亮相同,与没有结果的折磨相同,
只留下一条小鱼儿游过。
而等待成熟的人和鱼,比一个圆周率更加可怕,
在那里面,有二十四个在冲撞的数字,
等于二十四个节气,把三条不肯冬眠的蛇,
用权势豢养着,在说:“要当心。”
但被喉咙磨破的语言秘密,
有时是风言风语的,有时是真相的,
就像古斯塔夫·勒庞在说:“他是乌合之众的一员,
证据不足,放过他吧——”
2026/6/17
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看吧,有毒的汉语堆积在一首诗中,
于是,就有了阴影,
被一个人遇见,这是不可阅读的一页。
嗯,我不愿意撒谎,
独自在流亡的汉语中弹越,越过了文学殿堂,
像文学大师一样流浪,
正如斯拉夫语对约瑟夫·布罗茨基的一次保留,
保留在一个中午,感觉阳光在移动汉语的坟墓。
好哇,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
我也不是社会的寄生虫,在用劳动换取自助餐的光荣,
又带走祖国没有自由的传闻。
好哇,我一直害怕被白太阳淹死,
吹一口气吧,让希望溢出流亡的汉语,
从一个酷热的中午,流入达吉斯坦的一条溪谷,
好哇,谁也没有抓捕我的窍门,
我仍在流亡的汉语中漂泊着。
2026/6/24
走面
休息一会儿,听风声把窗户推开,
在我的脸颊上遛弯,
像风的脚趾在说着走面,显得高人一等。
嗯,那是天子脚下嘛,
唯独我在回想起谭嗣同故居,
已经破旧不堪了,活像噩梦的一个洞穴,
在菜市口只留下一声声咳嗽,
全然没有正义,又佝偻成我的样子,
让我坐在一铺土炕上发呆,
看吧,我仿佛是民国的一个人。
看吧,谭嗣同故居像一座陵墓,
让北平的众人,只记住我坐在其中的样子,
恨不能和我一刀两断,
乃至于更加过分,从七月开始把我赶出北平,
活像让京腔里少了一只苍蝇,
活像被一声吆喝带走。
2026/7/1
在暴风雨中写下的记录
避开暴风雨,在火车工厂中读诗,
那么像苏联的文学乞丐,
一直被一根拐杖敲击着空脑壳,
一直在一朵黑云中跪爬着,
像舌头弄丢了斯拉夫语,也弄丢了汉语,
一直像一具腐尸充满了耻辱,
又被空洞的天空盗用,又掠过了千疮百孔的头顶,
恰如来自暗处的思想。
正如白银时代像战死的一条巨龙轰然倒下了,
留不下任何一个人。
更不要再提起任何诗人的名字了,
就连我的影子都是无辜的,
带着暴风雨的马蹄颠簸着,
带着两轮马车出现在一部小说中,
像在暴风雨中写下的记录,不需要任何语种,
只有旧灵魂被旧浮云缠住。
2026/7/2
剩余的抽屉诗篇
寒冷地带的春天过去了,
没有诗歌经过,只有流亡的汉语借走耳朵,
听见了暴风雨只是一种现实,
只是一滴水的灰烬,什么也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植物,没有改变微生物,
也没有改变两脚兽——
还是有人在为打江山坐江山的逻辑翘起大拇指,
感觉像指鹿为马的词,像在高呼万岁,
从一到二,从单数到复数,
一直在弹拨着第三只手的音色,
多么像在拷贝一个时代的牢笼,
并叠加着前世的忧愁,
将耗光我的命运,并使我一无是处。
我还有剩余的抽屉诗篇吗?
像北中国的地标被欺世盗名之徒盗用了,
像赤子心吞掉了我为时代的撰文,
仍在朦胧的舞台上演着。
2026/7/10

钟磊,独立写诗数十年。著有《钟磊诗选》《信天书》《圣灵之灵》《空城计》《失眠大师》《孤独大师》《意象大师》《活着有毒》等诗集,诗集被郑裕彤东亚图书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图书馆、温哥华图书馆、澳大利亚国家图书馆收藏。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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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丽娟诗访谈”第二季:江非 | 诗作为生命面向语言与历史的自我陈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