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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萍 画
多少余生在路上
末路尚未竣工，来路业已走完
红尘水位通缩
芦苇站立不稳，浮萍纷纷搁浅
风烛与残年争氧
韶华成追忆，过往付流水
当红颜变成暮光，是继续潜伏
还是挺身而出
当呼吸沦为弥留、时辰沦为哮喘
坠落比堕落更快
欲说还休。世界真的很假
连死亡也可能是虚无的仿制品，当沉默
成为日常的口粮
每枝火焰都是烟雾的助推器
“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欲哭无泪，无根的尘土，咬不破
一把哀号的唢呐，而余下的总是最美好的
熟透的命运即将脱胎换骨，重返
寂静的枝头，引颈待戮或含苞待放
@：海涅诗句。
念故乡
山还是那些山
有的在隆起，有的在变矮
水还是那些水
有的在交汇，有的在走散
人还是那些人
有的在梦游，有的在长眠
树还是那些树
有的在生长，有的在腐朽
看不见的是未来，旧坟叠加新冢
回不去的是故乡，烟火孤注一掷
所谓乡愁，已然成为3D的田园
复刻的村落和古镇
念故乡。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炷
由黑而白、满头灰烬的香火
如一串串浅薄的漩涡，离散的人
只能浸泡在浅薄的时光中，内卷或躺平
念故乡，念故乡，一念泪两行
一行是大河，一行是大江
闪烁其词
存在闪烁其词，万物
自带光环。人，带电的生物
眼睛
移动的灯芯
没有光，亘古如长夜
言说化为乌有，生长不被看见
逝者
寸步难行
黑是死去的光，如焦土
如积碳。黑是
光的宿主，如子宫
如胎盘
光创造一切，包括光
剔掉风声的锈迹、钟声的污点
存在逆光飞行
万物向光而生
“树死了，还站着”
像一炷香
唤醒一缕光。存在与万物
雌雄同体
如投射之于影像
归根结底
归因于自我繁殖
但须用火，让黑
受孕
做梦的鞋子
每次出发都是返程
风声羽化成鸟鸣，藤条拐杖静脉曲张
枯萎的双腿，罹患风湿关节炎
每次返程都是排异
乌烟分娩瘴气，形销骨立的电线杆上
长满斑驳陆离的牛皮癣
不在路上，就在床上
所有奔赴，都是自己演给自己看的
独角戏，梦是唯一的观众
“脚上无鞋一身穷”。而做梦的鞋子
差不多都被路吃掉了——雪地靴满嘴血泡
烂草鞋露出灰指甲。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鞋子合不合脚
脚做不做梦，梦烂不烂尾，失控的欲望
会不会跳出三界外，雾化成弹幕
风言风语
窃窃或呼啸。只有风言风语
能够遥控神经、涂改表情、左右腔调
并把笼子和丛林、人类和禽兽，弄得晕头转向
彻底解体或连根拔起，溃败的语言
正在把幸存的居所卷入深渊
而蛊惑者依然高卧修辞的悬崖边口若悬河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陷滔滔不绝的泡沫，人们抓住最后一根声线
聒噪或呼救，迎风飘摇如飞絮
会说人话的鸟，困死笼中
会说鸟语的人，陨落言筌
依靠
捧着一杯寡淡若枯苔的绿茶
我背对一台白色的钢琴，坐在湖畔咖啡馆外的
散座上，听一湖骨质疏松的秋水
高一声、低一声，敲击波动的琴键
丝滑的空气中，飘满了叮当作响的指纹
这是十月，秋日已开启降温模式
我呆坐在成都东二环旁的东湖边
从正午到黄昏，除了凉薄的蝉声与簌簌的落叶
遥相呼应，不见蜻蜓点水、水鸟纷飞
也没有鱼虾蹦出湖面，探头换气
连麻柳和芦苇都低头不语
仿佛一切都沉浸于某种默契
陈旧的天空像张阔大的老绣片，裱在穹顶上
背靠各自的心事，零星的茶客们宛如一颗颗
东倒西歪的图钉，钉着松松垮垮的
表情。偶有异响划破鼾声。半梦半醒之间
有人努力睁大眼睛，不断调试滤镜，反复自拍
用喘息，提炼幻觉
风乍起。时间褪去亮色，夜幕徐徐降落
在《水边的阿狄丽娜》的最后一个颤音中
我伸直腰杆，朝着凹凸的天边
一望再望，直到晦涩的两眼，冒出密集的
飞蛾、昏花、金星……我依靠它们
暂时稳住自己，心不在焉
万花筒
“焦点都在万花筒里面
玩具从不开玩笑”
你的声音比嘴唇小
表情却比剪刀对线头、钉子对木板
更加确凿，更加决绝
“当视线被囚禁在棱镜中
你就是那只万花筒”
我被嵌入另一支万花筒
提在别人手上，随机绽放成一朵朵
丢人现眼的奇葩
“只有谎言不说谎。万花筒里面
驻扎着无数拱卫幻象的变形金刚”
阅人无数，他破罐一样的瞳孔上
装满了大大小小的
闪光灯、层层叠叠的过滤器
“颠三倒四的万花筒
四分五裂，又破镜重圆”
一惊一乍间，人们用螺纹钢般的
指关节，转动救生圈似的万花筒
努力在花花世界
咔嚓咔嚓的碎片中，打开
一扇扇，千疮百孔的窗
悬而未决
存在之物无一不在时间中
又被时光逐一洗白、淘汰
我说出的话、写下的字，都是我
所用过的时间，留下的遗产
我不确定我的身体是否是时间的容器
但我能触碰到堆积在我血脉中
那些形状不同的旧时光
汩汩流淌的分泌物，以及型号各异的
垃圾空间。没有旧时光，就没有新纪元
人是时间的伤口，寂灭即愈合
时间一点一点打开——生长和绽放
生死一瞬间，人生就在生死间
像冰，浮于水；像水，撬动云
相互成全，又相互消解
小如毫秒，大到无外。没有什么宏大
可以填平时间的坑洞
虽然我已见识过无数生离死别
但一想到自己终将会绝尘而去
依然黯然神伤。我确定我难舍难分的
阵痛中有你有他——不禁悲从中来
一只老蜘蛛，吊在自己吐出的丝线上
困在自织的网罗中，悬而未决
踏空
摇晃托举摇晃
眩晕托举眩晕
尘埃是个大词，容得下齑粉
也装得下江山
从胚芽到花冠，从引力到斥力
从固态到气态，如果用分形几何推演
一粒尘埃
就是存在的全部
空间太空。时间、记忆和人
皆不可靠，比如过往
心灵，和肉体。跟梦出发的人，移步换景
返回现实的人，步步踏空
在所有悬疑中，生死才是问题的关键
对于归仓的颗粒
在所有惊悚中，存亡根本不值一提
对于踏空的泡影
吕历，四川蓬溪人，现居成都。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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