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观点”：孙德喜｜立足当下诗歌现状的“再发现” ——读罗小凤的新著精华热点

2026-09-03 21:30:20 270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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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足当下诗歌现状的“再发现”

——读罗小凤的新著《21世纪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

孙德喜

以现代白话为主体的中国新诗诞生至今已有一个多世纪了，但是在这一百多年里，白话诗的创作并不令人满意，既不能和曾经辉煌的唐诗宋词相比，也无法被纳入这一百多年来的世界诗歌之林以显示其应有的光彩。这无疑让当下中国的诗人和诗歌批评家和诗歌文学史家感到焦虑，更有甚者可能对这一百多年来中国诗歌所走过的道路表示怀疑。就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能够沉下心来进行思考的学者不能不面对现实存在的问题，立足于当下诗歌创作的现状，通过深入研究，寻找当前诗歌创作的出路，年轻学者罗小凤就是其中的一位。她新近出版的《21世纪新诗对古典诗传统的再发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6月版，后面简称为《再发现》）试图回答这些问题。

罗小凤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现当代诗歌研究，沉潜于对现当代诗歌运行状况的敏锐观察，善于捕捉诗歌研究中的前沿问题。2023年初，她出版的《新媒体语境下新诗与公众世界的关系新变化》就诗歌遇到新媒体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提出了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创见。在新近出版的这部论著中，罗小凤将她的学术眼光投向了古典诗的传统，进而通过爬罗剔抉，重新发现古典诗中蕴含的新的传统质素，从而为当代诗歌创作注入新的活力。

中国古典诗具有哪些传统？许多人都可能不假思索地回答：从文化内涵上看，温柔敦厚的美学形态；蕴涵着令人妙悟的禅意与体现农耕文化的归隐自然的情趣；艺术形式上表现为严格的格律约束以及由此而形成的音韵之美……然而，这只是中国古典诗的传统的一部分，罗小凤新出版的专著《再发现》，在此基础上通过潜心研究，发现了新的文化精神，而且对于当下的新诗创作具有极大的启发意义。原来，中国古典诗的传统中还有极为丰富的思想文化精神。

罗小凤通过对20多年来诗歌研究、评论和创作的观察和梳理，“发现”在当下的诗歌中存在着来自古典诗的新的传统质素：现代性、汉语性、境界、雅、逸以及新的音乐性等等。这些概念中有的令我感到惊奇，有的让我脑洞大开，有的则引起我的深思。在我的印象中，现代性应该是现当代诗歌所具有的一种品性，而古典诗歌与现代性似乎相距甚远。当人们从古典诗中挖掘出现代性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惊讶。当我读到罗小凤的《再发现》时，我看到了对于现代性的理解与我的想象大不相同。我一直将现代性理解为现代事物所附有的现代属性，比如说人本主义思想、人的基本权利、权力之间的相互制约、群体组织的合作、法律和契约精神等等，就个人来说，由于大规模的现代工业化与效率的追求而导致个人的欲望膨胀与异化，人性畸变，个体的卑微和渺小以及无法沟通的孤独，两次世界大战留下的废墟与精神的荒芜和心灵的迷茫，还有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民族、政党、学校、医院和图书馆等等社会组织和机构。而这些在古典诗中则很难见到。然而，近些年来，不少当代诗歌研究专家学者根据西方现代性理论，发现中国古典诗中的现代性则是“颓而荡”“讹而新”“断续性”和“互文性”，而且他们将中国古典诗的现代性的源头追溯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南朝文学。这确实让我大开眼界。然而，将西方理论的一些标签贴到中国古典诗的创作上，确实令人费解，那么是否科学呢？确实值得探讨。罗小凤对于江弱水等人的理论则持保留意见，她也觉得“明显存在偏颇的”。现代性的根本在于现代精神，中国古典诗人的创作所处的是古代文化语境，从根本上讲，是农耕社会与皇权专制社会相结合的文化语境，当时的诗人们从思想的发端和情感形态来看，无非是与自然的融通和与皇权的周旋。在古典诗人的创作中，虽然可以见到放荡与狷狂，见到玩世不恭与某种抗议，见到某种形式的解构，但是这能否等同于现代性的相关内质，还是需要认真研究和探讨的。据我的理解，古典诗的这些精神形态与现代性只是形似而实非，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认同罗小凤对江弱水等人观点的判断。

古典诗中的现代性另一重要解释就是自由。自由是一个现代概念，古典诗人虽然没有讲自由，但是他们的诗作中确实蕴涵着一定的自由因子。罗小凤从近来诗歌评论家和诗歌史家的讨论中看到了他们讨论的核心问题就是自由，但是在对自由的理解上却意见不一，各人有自己的看法。中国古代思想家和诗人确实在追求自由，不过，更多的是“入世”与“出世”的自由。所谓“入世”的自由具有儒家文化特征，是对国家与民族的高度认同，是将个体的人融入国家与民族的宏大叙事之中，进而找到一种归属感、荣耀感和使命感。这在现代性的国家建设中确实找到了共同趣向。“出世”自由从本质上讲，应该是“入世”自由的另一种表现形态。因为，古典诗人的“出世”并不是终极追求，而是走终南捷径的一种人生策略，虽然身在“世”外，但心仍在“世”内。所以古典诗中的这种自由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因为这两者都是围绕着权力转，是与权力若即若离的自由。如果说和现代自由比较接近的自由，应该是从竹林七贤开始的疏远权力的自由。竹林七贤虽然不能挑战权力，批评权力，但是想尽办法远离权力，保持了一定的人格的独立与自尊，与现代性的自由最为接近。明代思想家的“独抒性灵”具有“不落格套”的自由，仅仅是某种形式上的创新，试图打破常规，然而并没有找到通向现代自由的路径，也就不能说是现代意义上的自由。从自由精神意义上讲，现代自由首先应具有独立性，不依附于权力，拥有自己的个性和自由意志，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以及突破常规束缚得以创新的自由。诗歌最重要的自由应该是思想的自由，精神的自由。如果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自由不是横着走路，不是随心所欲，而是淋漓尽致地舞蹈，自由是诗歌的生命，自由创造了美。落实到诗歌的形式上，我赞同叶橹老师的观点，新诗可以拥有自己的形式，但绝不是建立某种固定的形式来约束所有的诗作。每个诗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摸索出适合诗作思想意蕴与精神内涵的艺术形式。古典诗中的自由因子虽然与现代性的自由有些差异和距离，但是，仍然可以为当代诗歌创作所借鉴，从而铸造出当代诗歌之魂。

从中国古典诗这里发现的另一个重要传统就是汉语性，也就是汉语语言的问题。罗小凤在《再发现》中突出的是语言论的转向促进了诗人的语言观的变革，这里所说的语言论转向是指以往人们视语言为信息交流的工具，现在从本体论出发，语言已经成为存在的家园，对于诗人来说，语言是他们追求的终极目标，因为在他们看来，诗的终极点是语言，也就是说“诗到语言为止”。在《再发现》中，罗小凤细致地辨析了诗歌创作中的词中心思维、字中心思维和音中心思维，突出了汉语的表意特性，回归到汉语的本性上来。其中，字中心思维是汉字的表意象形的基本特性所决定的，从而与拼音文字语言大不相同。这让我想到了前不久读到的布兰臣的诗《口》，其中有一节全是由口字框的汉字构成。这些口字框的字既不构成词语，也不是词（语）素，当然与音的关系不大，就是作为一种汉字的形式而存在，强化读者对口字框汉字的深刻印象，因而这才是典型的字中心思维，而不是词思维。而这也只有汉语诗才能写出。我还想，如果将布兰臣的这首诗翻译成任何一种外语，都是无法做到的。汉语的音中心思维是由汉语的声调所决定的。拼音文字的语音是通过上扬与下抑以及音节的连通来调节强弱与节奏的，而汉语的四种声调（阴平、阳平、上声与去声）、古代汉语与现代方言中的入声字从而在语音上赋予了汉语语言的抑扬顿挫，令汉语语音声韵和谐。另外，汉语中的联绵词和叠音词，强化了汉语的音乐感。古典诗的格律虽然在形式上具有固定性，约束性比较强，但也将汉语的音中心思维发挥到了极致。虽然我们不必跟在古人的后面用古典诗的格律规范自己的创作，但是完全可以根据汉语的特性强化诗歌创作中的音乐性和音韵美。汉语的词语因其表意而具有形象性、隐喻性和象征性，感性强。拼音文字的外语也有词中心思维，但是在诗意表现上往往不及汉语，诗性建构上相比而言比较弱，更适合于理性思维和学术研究。因而，中国当代诗歌创作必须充分发挥语言的汉语性特长。

与此同时，罗小凤总结了上个世纪初诗人创作中“汉语性”缺席的经验教训，认为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对汉语语言传统的背叛，从而造成诗歌传统的断裂。她的观点确实反映了当时的诗歌创作实际。那个时候的诗人们怀着一种焦虑，试图在白话诗创作上建构起新的诗性语言。然而，他们都是在文言中成长的，他们所熟稔的仍然是文言，他们虽然非常重视白话，而且怀着一腔热情投入到白话诗的创作之中，但是他们对白话（尤其是现代白话）认识不足（尽管他们也都参与了现代白话的建构），更没有对白话诗性的建构方式和基本途径作出深入的探索，他们中的一些人对白话的认知还是表象的，肤浅的。而且这一百多年来，汉语白话诗的创作还因各种外部环境作用而走过一段弯路，对于汉语的诗性建构还需要进一步探索，才能创作出符合汉语特性的诗歌。

白话诗诞生已有一个多世纪了，但是白话诗的发展并不令人满意，不少学者就此进行了探讨。罗小凤的这部著作也在探讨这个问题。她的思路就是到古典诗中寻找优秀的传统。我们知道，白话诗虽然受到西方诗歌，特别是西方现代诗歌的影响，但是仍然需要地继承了古典诗的传统。纵观这一百多年来的汉语诗歌创作，古典诗中的忧国忧民、人道主义情怀、悲悯心、禅意、意境、意象、韵律等人文精神与诗艺追求都为人们所重视和关注，然而，仅仅看到这些传统是不够的。罗小凤将她的著作称为“再发现”，这就意味着她将目光投向更加深层的也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她从现代性和汉语性等方面着手，对当下诗人与评论家的“再发现”进行了细致地梳理和辨析，从而纠正了一些人的偏颇之见，从而为当下诗歌对古典诗的传统继承与发扬拓宽了视界。西方的诗歌创作经验与诗歌理论固然值得借鉴和吸纳，而本土的文化之根更不能忽视。只有充分挖掘古典诗的传统，将其融入自己的精神血液，并且使其适应现代的转化，才能使自己的创作更加繁茂。我想，罗小凤的这部著作的价值和意义就在这里。

2026年7月3日于扬州存思屋

孙德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