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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四问(组章)
——《大山东》系列之二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商艺潇
策划:樊昕 编辑:杨建松

问 石
驱车抵达泰山脚下时,泰山正用第一场春雨濯洗太古的脊梁。石阶湿漉漉地向上延伸,每一级都泛着铁灰色的光,像是从地心抽出的剑脊,又像老龙未曾蜕尽的鳞片。
红门的石坊默立着,坊额上的刻字被雨水洇成深黑。我伸手触摸,石头很凉,凉得让人想起“二十八亿年”这个数字:当泰山杂岩从地幔中涌出、凝固、结晶,时间还是婴儿。这块被我掌心焐热的岩石,曾经是熔岩,曾经是海底,曾经被喜马拉雅运动高高举起。而此刻它是一道门,让我这个来自海边的诗人,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大地的骨”。
万仙楼,斗母宫,经石峪,名字像念珠一颗颗拨过去。在经石峪,我蹲在那片倾斜的石坪前,看北齐人用隶楷刻下的《金刚经》,字径半米,笔画深如犁沟,雨水在沟槽里聚成细流,像是佛经正在被重新书写。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一个人以石为纸、以錾为笔,把一部经文用一生的时间刻进山的肌肤?他知道一千年后会有人蹲在这里,用手指顺着他的凿痕读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吗?
我问石,石不语。石只用它的一千四百五十六处凿痕回望我:那是李斯的篆字、玄宗的隶书、某位无名香客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只眼睛,两千年的眼睛层层叠叠睁在同一面崖壁上。它们看着秦始皇走过,看着汉武帝走过,看着杜甫遥望,看着李白长啸。现在它们看着我,一个扛着相机、口袋里装着半首残诗的后来者。
我能留下什么?快门声太轻,诗句太薄。我的眼睛叠进两千年的目光里,只是最浅的一层。
风起时,整面石壁都在低语。它似乎在告诉我: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来问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其实,来者不问答案,问本身就是抵达。

问 天
十八盘从对松山谷底升起,像一道被巨人遗落的绳梯,一头搭在人间,一头甩进云里。我数过,一千六百三十三级台阶。但数到第四百级时我就不数了,我想泰山哪里需要被数清楚?泰山的高度只需要被我用脚一步一步去丈量。我的喘息在石壁上反弹回来,变成另一种声音:那是两千年来所有攀登者的喘息叠在一起,秦始皇的、汉武帝的、某个裹小脚的老太太的、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人的。肺叶的收缩与舒张,就是历史最古老的节拍。
南天门嵌在两道峭壁之间,飞檐挑起云雾,像一只张开翅膀却从不飞走的鹤。门洞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我站在门槛上,一脚门内一脚门外。门内是天界:玉皇顶、碧霞祠、日观峰。门外是人间:来时路、未了事、明天必须回复的邮件。一座门分开了两种时间,天上的时间和地上的时间,永恒的时间和倒计时的时间。
登岱顶,玉皇殿前那通无字碑还站着,站了两千年。高六米,无一字。汉武帝把它立在这里时在想什么?功业太大文字装不下?还是他已经知道,所有文字都会被风雨磨平,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着一字?
我绕着碑走了一圈,光从侧面照过来,碑身投下的影子比碑本身更长。我突然想:不是碑无字,是我们读不懂。这座山本身就是一部无字之书,每一块岩石都是一个没有发音的字符。秦始皇读懂了,于是刻下了他的颂德碑;孔子读懂了,于是说出了“小天下”;泰山挑夫读懂了,于是把扁担压进肩窝,沉默地走了一辈子。
问天,天不回答。天只把云推开,让落日把整座山染成青铜的颜色。那一刻,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从玉皇顶一直拖到山脚,拖过十八盘,拖过中天门,拖过红门,拖进泰安城里某条亮起灯的小巷。
影子比我先下山,它替我回了人间。

问 松
岱顶的松和别处不同,它们不是长出来的,是炸出来的!从岩缝里炸出来,把石头挣开一道裂缝,然后在裂缝里把自己拧成铁!
望人松斜出悬崖,整个树身悬空,只有几根粗根死死咬住岩壁。它探身的方向,正对着上山的路,像是等了一千年还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姊妹松两株并立,枝干交缠,风过时一起摇晃,摇晃成同一种姿势。秦松传说是始皇帝封禅时所植,汉柏为武帝亲手所栽。两千年的树,树皮皴裂如甲骨文,每一个树疤都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坐在望人松下,松针落下来,落在我肩上,落在我的镜头上。它们是时间的针脚,一针一针把天空缝进山的皮肤。镜头里,一截枯枝正从活着的树干上伸出来,枯枝上长着青苔,青苔里开出米粒大的白花,生与死在一棵树上同时进行。
挑山工从我身边经过,扁担压进肩窝,两头挑着矿泉水、方便面、香烛。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那是扁担的节奏,是呼吸的节奏,是两千年来无数双脚在这条路上踏出的节奏。
他没有抬头看松,松看着他。
我突然想问:两千年前那些封禅的帝王,知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挑?秦始皇的銮驾上山时,前面是不是也有挑夫?同样把王朝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帝王在岱顶筑坛祭天,挑夫在山腰的石阶上喘息,天看见的是帝王,松看见的是挑夫。松的年轮里,刻着帝王的名字,也刻着挑夫的喘息。在松那里,它们是同一种记忆,都是这座山的负重者,只是扁担的形状不同。
暮色四合时,望人松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十八盘的台阶上,像一只手,搀扶着每一个还在向上走的人。
风来了,整座山的松树一起摇动,发出深沉的涛声。那岂只是松涛吗?它分明是山的呼吸呀!它憋了一万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批听得懂的人哪!

问 己
日出前,岱顶上挤满了等待的人。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星海,所有人都举着镜头,对准东方那道尚未裂开的天际线。
我在人群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一个穿汉服的女孩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一对老人互相搀着,眼睛盯着云海,皱纹里蓄着半辈子的期待。
东方动了!先是一道极细的橘线,细得像婴儿的眼睫。然后橘线变宽,变亮,把云海从灰煮成金。最后,一轮熔铁般的红日从云层里挣出来!它不是升起来的,是炸出来的!像一枚被埋了一夜的种子突然顶破土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快门声响成一片,但那些声音是后来才被我记起的。当时我只记得光,光在云上奔跑!光在石上流淌!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孔子小天下处”的石碑上,和两千五百年前另一个影子的位置重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杜甫,明白了他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是他征服了山,是山把他举了起来。在山顶,人变小了,小的不是身高,是那些原本觉得天大的事:明天的截稿日期,下个月的房贷,某个人的一句伤人的话……山把它们都压回到了它们应有的尺寸。
我把相机收起来。拍了那么多照片,最好的这张拍不进相机,它拍在我的视网膜上,拍在我的呼吸里,拍在以后每一个难眠的深夜闭上眼就能重新显影的那片暗房里。
天光完全亮起来时,登山的人们开始下山。一个小男孩问妈妈:泰山有神仙吗?妈妈想了想,指着那些挑山工,指着扫台阶的老人,指着跪在碧霞祠前闭目许愿的农妇,说:他们就是神仙!他们住在这座山上,也把这座山扛在肩上!
下山的路很长,我没有坐索道。
我问自己:路再长,只要走,是不是总有走到的那一刻?
于是,我用脚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于是,我的双脚记住了这座山的坡度,我的膝盖记住了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我的喘息记住了海拔下降时耳朵里那一声轻微的“啵”——
那可是人间重新接通的信号啊!

2026年4月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商艺潇,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烟台市朗诵艺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秘书长。国家“一带一路”诗歌工程录制团队成员。

策划:樊昕,山东菏泽人,现居武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朗诵艺术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成员,湖北省文艺两新带头人,湖北省最美文艺志愿者。湖北省礼仪学会理事/主持人礼仪专委会主任,湖北省演讲协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朗诵艺术史话》湖北篇《时代的强音》联合主编,《百年旧址 武汉记忆——原创诗歌朗诵作品集》副主编,《朗诵语言艺术考级培训教程》(初、高级篇)编委,《中国百科全书》现代礼仪&文体礼仪副主编,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公务礼仪》编委。

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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