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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鲁非遗(组章)
——《大山东》系列之五

烟台剪纸
来到烟台剪纸传承人梁巧艳身边时,她正将一张红纸对折,再对折,折叠的声响极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这让我想起“六百年”这个数字,六百年足够让海潮把礁石磨成卵石,足够让一个名字从族谱的第一页写到未页,却不足以让一张纸忘记自己曾经是一棵树。
剪刀在她手中翻转,刃口咬进纸面,发出蚕食桑叶般的细响。那可不仅仅是切割,而是解放!她把被红纸囚禁的形状,一个一个释放出来。纸屑落下来,落在桌面,落在她膝上,落成一场六百年来从未停过的红色小雪。
“打毛细。”她轻声说,手腕微转,剪刀在纸面上疾走。一厘米的距离,四十三刀。我的镜头追不上她的手,快门速度太慢了,慢到只能捕捉刀光过后的残影。四十三根细毛,一根一根从纸里长出来,长成鸟的羽翼,长成牡丹的花蕊,长成六百年前第一个剪纸艺人梦里的那场大雪。我隔着镜头看她的手,指节微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那是被纸染红的,更是被六百年来无数双手一遍遍传递的温度染红的。这只手剪过窗花,剪过喜字,剪过八仙过海的传说,剪过戚继光练兵的身姿。现在它正在剪这个下午,剪我的注视,剪一段即将被AI算法拆解成代码的古老记忆。

窗外,烟台的海正把浪推上岸。一下,又一下,像剪刀一张一合。山海之间的这座城市,天生懂得“剪”的含义:剪是分开,也是塑造;是把混沌裁成形状,是让虚无生出边界。我感觉梁巧艳剪纸的剪像剪在我的视网膜上一样,那是六百年与四十三刀的叠影,是纸在成为形状之前最后的完整,是一位传承人把一生剪进一张纸里时,红得像初血、轻得像呼吸的那一瞬。
一张纸的六百年,是不是六百次告别也是六百次重逢?每一次剪刀落下,是不是都是与上一个形状的告别?每一次纸屑飘落,是不是都是与下一个形状的重逢?我来时带着相机,走时带着那道被剪开的光——它穿过镜头,穿过取景器,穿过我所有的底片,在黑暗中继续等待显影。
红纸还在桌上,剪刀还在手中。六百年太短,短到只够让一张纸把自己重新变成春天。

泰安皮影戏
泰安。
范正安老人的皮影戏台只有三步宽。
幕布是白的,白得像泰山极顶那场从未落下的雪。他坐在幕布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皮影——石敢当、关公、孙悟空。它们安静地躺着,像一支等待号令的军队。
“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挥舞百万兵。”他念完,整个人突然活了。脚踩锣,手舞影,口唱词,八十二岁的身体瞬间变成一整支乐队、一整座戏班、一整个朝代的千军万马。石敢当在幕布上迈步,每一步都踏着锣点;关公挥刀,刀光在三弦的余音里拉出一道弧。他一个人,就是一座会移动的庙会。我站在幕布前,看那些牛皮雕刻的影子如何被一双手赋予生命。手一抖,影子就怒了;手一抬,影子就飞了;手一翻,影子就老了,白发从幕布上垂下来。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双八十二岁的手走。没有人看幕布后面,没有人看那些线、那些杆、那些被操纵的真相。他们只看影子!只信影子!

这就是“十不闲”的绝境,他把自己拆成八片,每一片去做不同的事。口中唱着曲,手里舞着人,脚下踩着槌。七十年,从八岁到八十二岁,他把一个人活成了千军万马,又把千军万马活成了一个人。
演出结束,幕布暗了,皮影被收进木箱,关公和石敢当挨着,像两个收工后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农。范正安从幕布后走出来,灯光照着他的脸。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另一个影子,不是皮影,是他自己的影子,被一盏灯投在空白的幕布上,比所有皮影都瘦,比所有皮影都像一个人。一个替千军万马活着的人,卸下千军万马后,只剩下这一道瘦削的影。他在幕布上站了很久,灯还没关。影子还在,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和八百年来所有在这面幕布上活过的人。
我的快门声惊动了寂静。镜头里,幕布是白的,影子是黑的,中间那道灰是他八十二年与皮影之间谁也没有说破的那层薄薄的尘。光从幕布后面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种比泰山还古老的金。
一个人替千军万马活着!
千军万马也替他活着!
在每一次锣响、每一次灯亮、每一次影子从幕布上站起来的瞬间!
八百年的沙场重新点兵!
八百年的英雄重新上马!
八百年的戏重新开锣!

山东大鼓
济南。大明湖边的老戏台。闫雯站在台上,左手梨花简,右手鼓槌。她面前是一面矮脚鼓,身后是三弦师傅。台下坐满了人,从白发到黑发,从本地口音到外地游客。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影子和她一样,握着梨花简。
第一声鼓响了。咚!像一粒石子投进大明湖,像四百年前某个鲁西北的农人,在田间直起腰,把犁铧碎片随手一敲。他从没想过那声敲击会变成鼓点,变成板式,变成“腔多字少七十二哼哼”,变成一整部北方鼓曲的源头。从犁铧到梨花,一字之差,四百年的路程。刘鹗写下“美人绝调”的时候,王小玉正在这同一座城市的某个书场里,把七十二种哼哼唱成一座城的传说。他把犁铧谐音成梨花,把一个农耕民族的土调送进了中国文学最经典的篇章。

我闭上眼,让声音穿过镜头、穿过取景器、穿过所有机械的隔阂。梨花简在闫雯指尖翻飞,声音清亮如碎玉,鼓点忽快忽慢,快时像马蹄踏过石板,慢时像老牛拖着犁,把黄昏从田埂这头拉到那头。四百年了,犁铧变成了梨花,农歌变成了曲牌,田间地头变成了明湖书场,而“七十二哼哼”依然在唱——
唱瓦岗寨的英雄!
唱刘大哥劝老婆的俚俗!
唱《老残游记》里那个叫王小玉的女子在大明湖边把一生的悲欢都唱进了两片梨花简里!
我按下快门。照片里,闫雯张着嘴,唇形定格在一个即将变成“哼哼”的瞬间。那一瞬,是谢大玉的一瞬,是左玉华的一瞬,是四百年来每一个把犁铧敲成梨花、把土调唱成绝响的人的一瞬!他们共用同一个口型,同一种气息。他们的声音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副嗓子继续。

曲终。掌声响起。闫雯鞠躬,梨花简收进掌心。灯光暗下去,但声音没有散!它在大明湖的水面上飘着,在老济南的巷子里拐着弯,在每一个听懂了“七十二哼哼”的人心里继续回响!从犁铧到梨花,从田间到书场,从王小玉到左玉华,从四百年前到今天,那面鼓还在敲!那两片梨花简还在响!山东大鼓用四百年教会我们一件事:
最美的声音从来不是唱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活成犁铧沉入泥土的沉默!活成梨花绽开枝头的那一声轻响!活成四百年来每一个把日子唱成曲的人!
2026年4月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贺华,1980年开始从事新闻播音及有声语言工作,现任山东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济南市朗诵艺术家协会荣誉主席。从业以来,一直致力于播音与朗诵艺术的学习与推广,积极推动朗诵艺术及传统文化的发展,多次担任各类诵读大赛、艺术考试的专家评委及艺术指导,有数十篇播音解说的作品荣获省及国家级优秀作品一等奖、精品工程奖,其中电视专题《黄河之子》获中国电视“星光奖”,《黄河歌谣》获中国电视“金鹰奖”。

朗诵:蒋文祥 ,山东省特级教师,山东省中华经典诵读专家,曲阜师范大学优秀传统文化教育中心特聘专家,中国语文报刊协会传统文化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山东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理事,山东省演讲学会理事,曲阜市朗诵艺术家协会艺术指导,全国推广普通话形象大使 ,首届“中华颂”经典诗文诵读大赛全国第一名。

朗诵:王勇,山东省高层次人才,山东省话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山东省演讲学会副会长,山东传媒职业学院影视表演专业学术带头人。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朗诵委员会会员、中国诗词学会朗诵与表演专业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戏剧家协会会员,山东电影家协会会员。

策划:樊昕,山东菏泽人,现居武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朗诵艺术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成员,湖北省文艺两新带头人,湖北省最美文艺志愿者。湖北省礼仪学会理事/主持人礼仪专委会主任,湖北省演讲协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朗诵艺术史话》湖北篇《时代的强音》联合主编,《百年旧址 武汉记忆——原创诗歌朗诵作品集》副主编,《朗诵语言艺术考级培训教程》(初、高级篇)编委,《中国百科全书》现代礼仪&文体礼仪副主编,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公务礼仪》编委。

编辑和插图: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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