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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三章(组章)
——《大山东》系列之三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刘宗 金民 驿纳
策划:樊昕 编辑:杨建松
孔 庙

万仞宫墙下,晨光初透。墙体赭红,红得像从《论语》的某个章节里渗出来的朱批。乾隆的御笔“万仞宫墙”四个大字,在石面上沉了两百多年,笔画已微微凹陷,不是风雨的剥蚀,是目光的沉积。多少双眼在这四个字上停过?帝王将相的眼,白衣书生的眼,金发碧眼的眼,还有农妇牵着孩子的手、孩子仰起的那双眼。它们叠在一起,把石头压出了弧度。

我跨过门槛。门很厚,厚得像从周代直接递过来的。金声玉振坊在身后,棂星门在前方。一块石板接一块石板,从春秋铺到当代。石缝里长着青苔,青苔绿得深沉,绿得像被“礼”这个字泡了两千五百年。我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石面,凉,凉得让人想起“温故而知新”的“故”字。故是凉的,但故里藏着热的种子。

杏坛到了,四角重檐,杏树环绕。这不是庙里最恢弘的建筑,却是我走得最慢的地方。我在坛边坐下来,闭上眼。两千五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坐着,把他的话讲给愿意听的人。没有扩音器,没有碑刻,没有后世加给他的一切头衔,只有银杏叶落在衣襟上的轻响和竹简被展开时的沙沙声。然后那些人把听到的话传下去,传过弟子,传过再传弟子,传过焚书的火焰,传过独尊儒术的诏书,传过科举考场里一代代考生的毛笔,传到今天,传成我面前这座九进院落,传成一个民族的精神底色。

大成殿的龙柱在斜阳里翻腾。十根石柱,十条被石头囚禁的龙。我伸手触摸,石鳞冰凉。工匠用了多少年才把一座山凿成十条龙?龙在柱上盘旋,昂首,张口,像要吐出什么。吐出庙号?吐出年号?还是吐出两千年来所有帝王在此留下的那一声叹息?光线在龙身上流动,龙活了!它们在石中游动,把整座大殿托起来,托向一个比皇权更高的地方!

一座庙,两千五百年。孔子说“述而不作”,他只讲述,不创造,但这座庙却替他“作”了:作了一部石头的史书,作了一条思想的朝圣之路,作了一面所有中国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的镜子。
万仞宫墙究竟有多高?岂能用尺子去量?它的高度,在每一个跨过门槛的人心里!有的人量出了敬畏,有的人量出了困惑,有的人量出了一个民族何以成为自己的全部答案!

孔 府
从孔庙侧门出来,拐进孔府,像是从思想的天空落入了世俗的人间。孔庙是向上的,所有建筑都在往天空攀升;孔府是向内的,所有院落都在往深处延伸。九进院落,四百六十三间房屋,青砖青瓦,不像孔庙那般金黄耀眼,但自有一种收敛的威严,一种知道自己与天下不同却不必张扬的威严。

我在忠恕堂前停步,匾额上“忠恕”二字,出自《论语》“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是孔子的一贯之道,却被他的后人拿来做了会客厅的名字。忠以律己,恕以待人。这座府邸的主人,两千五百年来都在践行这两个字:对帝王忠,对天下恕。忠,所以他们世袭了八百八十年的衍圣公;恕,所以这座府邸的门从未对任何一个朝代关闭。

穿过内宅门,进入后花园。铁山园的假山还在,太湖石瘦骨嶙峋,石缝里长出藤蔓,藤蔓爬过的地方,正是当年衍圣公扶栏远眺的地方。他眺望什么?眺望孔庙的金顶?眺望孔林的松柏?还是眺望一个他注定无法离开的宿命: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葬于斯。这座府邸给了他“天下第一家”的尊荣,也把他锁在了孔子嫡长孙的身份里。尊荣与枷锁,从来是同一枚印章的两面。

我在孔府档案的展柜前站了很久。泛黄的纸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个家族的收支、婚丧、祭祀、官司。三十万件档案,从明嘉靖到民国,四个世纪的日常生活被压缩成一行行工整的汉字。这不是一部圣贤的传记,而是一部人间的流水账。但正是这流水账,让“圣裔”这个词有了真实的重量!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是也要吃饭也要嫁娶也会欠债也会打官司的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身上压着一个姓氏:孔。

有个问题忽然间就攫住了我: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子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姓氏?第七十六代衍圣公孔令贻在民国改封后走出这座府邸时,他回头看了吗?那一回头里,是如释重负还是惘然若失?八百八十年,三十二代人,他们替孔子活出了“圣”的世俗版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活在制度里,活在礼仪里,活在每一代帝王加封的诏书里的“人圣”。他们是圣的肉身化,是思想与权力之间最漫长的媒妁。
黄昏时我走出孔府,门外的街道上,一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上印着“学而时习之”。八百年的衍圣公府就在他身后,他浑然不觉。这就是最好的传承!不是让人跪着仰望,而是让人站着,浑然不觉地活在其中。

孔 林
从曲阜城往北三里,便进了孔林。一进门,世界突然安静了。不是声音的消失,是时间的变慢。柏树把天空遮成碎片,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墓碑上,像一种古老的抚摸。我踩着松针走,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那是两千五百年积累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压成比土壤更厚的沉默。

神道很长,一千二百六十六米,足够把一个人的思绪从当代拉回春秋。两侧的石像依次排列:石狮、石马、石羊、石虎、石翁仲。它们是守墓者,也是时间本身的雕像。石马的眼眶被风雨磨出了凹槽,凹槽里蓄着昨夜的雨水,蓄着某只鸟偶然的驻足,蓄着两千年来所有经过这条神道的人投下的目光。

孔子墓到了,墓碑上刻着“大成至圣文宣王”墓。我站在这几个字面前,忽然觉得它们并不属于这块石头。它们属于帝王的诏书,属于后世的追封,属于一个把“师”变成“王”的文化工程。而那个真正埋葬在这里的人,不过是一个曾站在泗水边感叹“逝者如斯夫”的布衣老者。他不想要“大成”,不想要“至圣”,不想要“文宣王”。他想要的,或许只是继续讲下去,让愿意听的人听懂。

墓东是孔鲤之墓,墓南是孔伋之墓,“携子抱孙”的格局。子贡守墓六年的手植楷已枯,枯干犹存,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守望者。我在枯树下坐着,看蚂蚁在树皮上爬行。蚂蚁不知道这棵树的历史,但它正在用触角阅读两千五百年前的某个黄昏:那个黄昏,子贡独自坐在新垒的坟冢前,开始了他六年的守候。他守的并不是一个死去的老师,而是一种正在被传递的“闻道”。

林深处,十万座坟冢如波浪起伏。从第一代到第七十六代,每一个葬入这片土地的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一部没有终章的编年史。名字密密麻麻,像一部倒着写的人口志。我看着一块明代的墓碑,碑文已模糊,但“孔”字还在。只要这个字还在,这片林就不会成为废墟。
夕阳沉入柏树林,光线变成铜的颜色。我起身往林外走,走了很远,回头,孔林正把自己坐进暮色里,像一位批阅完所有朝代的老者,合上那部无字之书。柏树们开始调息,它们把每一个来过的人的目光吸进去,它们把两千五百年的风呼出来……

一座林,十万座坟。
它们是十万个结束还是十万个延续?
孔子葬在这里,但他的思想没有葬。它长成了松柏,长成了碑刻,长成了这座林里每一声鸟鸣里都藏着的那个字——仁。十万座坟冢把死亡变成了另一种在场!每一个前来的人都不是在凭吊过去,而是在与他在对话。我带来的问题一个也没少,但它们不再沉重了。因为这片林告诉我:问题不需要被解答,只需要被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子贡守墓六年,像孔氏后人两千五百年不间断地入葬,像此刻我踩着松针走出林外,松针在脚下发出细碎而持久的声响,那声响,是时间在走路,是一个民族把自己从春秋走到了今天的脚步声。而我,不过是这段路上一粒刚被磨圆的石子。明天,会有一双新的脚踩上来,新的眼睛凝视这块“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墓碑,新的疑问在林深处升起,像松针落下时那一瞬无人察觉的震颤。
2026年4月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刘宗,全民阅读声动齐鲁咏诵大会执委会委员,山东诗词学会咏诵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济南市朗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朗诵:金民,全民阅读声动齐鲁咏诵大会执委会委员、副秘书长,山东诗词学会咏诵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济南市文联委员、济南市朗诵艺术家协会执行主席。

朗诵:驿纳,全民阅读声动齐鲁咏诵大会执委会委员,山东诗词学会咏诵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济南市文联委员、济南市朗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策划:樊昕,山东菏泽人,现居武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朗诵艺术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成员,湖北省文艺两新带头人,湖北省最美文艺志愿者。湖北省礼仪学会理事/主持人礼仪专委会主任,湖北省演讲协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朗诵艺术史话》湖北篇《时代的强音》联合主编,《百年旧址 武汉记忆——原创诗歌朗诵作品集》副主编,《朗诵语言艺术考级培训教程》(初、高级篇)编委,《中国百科全书》现代礼仪&文体礼仪副主编,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公务礼仪》编委。

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