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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点头
初秋,方山的薄雾把千年的塔影洇成了淡墨。辟支塔从松柏间刺出来,铁刹直指天空,像一个问了一千年的问号,问得塔身的青砖都发了黑,问得塔檐的风铃把风声磨出了铜绿。
我穿过山门,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出了月牙的弧度。僧人的脚,香客的脚,帝王的脚,民工的脚,还有我的脚,我这一脚落下去,是不是也会成为那道弧度的几亿分之一?
千佛殿的殿门半掩着,我推开,光跟着涌进去,四十尊罗汉同时从黑暗中浮出来。不是在“望”,是在“等”,等了一千年的等,等得泥胎生出了木骨,等得袈裟上的宝相花纹褪成了时间的颜色。

我在一尊宋塑罗汉前蹲下,他半垂着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不是佛的笑,佛的笑是圆满的。他的笑却不圆满,像刚听懂了一个道理却不知如何说出,像刚放下了一件事却还有一丝余绪,像一个人。
降魔藏禅师曾在这座殿外以茶坐禅,夜不倒单。他的茶凉了一千年,但“惟许饮茶”的那声许可还在,还在千佛殿的每一道斗拱里回旋。我用手掌贴住罗汉座下的砖石,石头很凉,凉得像一个等待被体温唤起的记忆。

朗公说法,乱石点头。我听见了,不是石头在动,是风穿过松林时松针点头,是塔檐风铃点头,是四十尊罗汉在光线移动时衣纹微颤的点头,是我这个一千六百年后的来访者终于听懂沉默时那不由自主的点头。
相机始终没有举起来,最好的相在皮相之外,它摄在“乱石点头”的那个“点”字里,摄在罗汉半垂的眼睑与我的目光相遇的那一瞬,摄在我起身时膝盖发出的一声轻响,像另一块石头,刚刚点了一下头。

茶烟起
五步三泉的水还在流!
从唐流到宋,从宋流到此刻,流成一种比禅更古老的禅定。
我在卓锡泉边蹲下,掬起一捧。水从指缝漏回去,漏回泉池,漏回石涧,漏回一千三百年前那个过午不食的夜晚,降魔藏禅师坐在这里,面前的茶汤正升起第一缕白烟。
他常坐不卧,他夜不倒单,他把睡眠从生命里减掉,把饮食从生命里减掉,减到只剩下禅和茶。学禅务于不寐,又不夕食,惟许饮茶。这声“惟许”从灵岩寺出发,翻过方山,越过泰山,渡过黄河,把整个北方都泡成了一盏茶。从此,北方人开始饮茶;从此,茶从寺院流入市井,从禅修的助缘变成人间的滋味。而灵岩寺,就做了这条万里茶烟的第一个起点。
我取出随身带的茶杯,借泉水的余温泡开茶叶。水汽升起来,和一千三百年前的水汽没有区别。茶烟穿过松针,穿过塔影,穿过千佛殿的斗拱,一直升到方山极顶的积翠证明龛前。龛里的唐代造像还在,石壁上慧崇的题记还在,茶烟散尽,字迹犹存。
我端起杯,茶汤微苦。苦是禅的底色。苦过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那是降魔藏禅师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是宋塑罗汉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惟许饮茶”的“许”字里全部的慈悲。

茶凉了,泉还在流。
从唐流到宋,从宋流到此刻,从此刻流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泉边煮茶的下一个千年。我起身离去,把剩茶倾回泉中。
茶汤和泉水重新合为一体。
谁分得清哪一滴是茶、哪一滴是泉?
谁分得清哪一刻是唐、哪一刻是今?
五步三泉的水还在流。
茶烟散尽,泉声入寂。
而“惟许”的许可还在:许你饮茶,许你听泉,许你在此刻与一千三百年前的那缕茶烟共用同一片方山的晚照。

塔林立
墓塔林在西山坡上。
从远处看,一百六十七座墓塔像一群穿着石衣的老僧,背对尘世,面朝方山,站了一千年。
我走进去,塔与塔之间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而过。每座塔前都有一块碑,或有过,或已佚失。碑上的字被风雨磨成了淡青色,那是时间在石头上批阅的笔迹。
慧崇的塔在最里面,方形亭阁式,唐代的砖从贞观年间一直垒到现在,垒成一位高僧最后的姿势。我把手掌贴上塔身,砖很凉,凉得像一个合上经卷的手势。慧崇把灵岩寺从方山之阴迁到方山之阳,迁了这一次,就再也未曾离开。
从慧崇塔再往里走,是北魏的祖师塔,是宋代的密檐塔,是元代的覆钵塔。禅宗、净土宗、密宗,三宗的塔交错而立,像三种不同的沉默并肩站在一起。中唐以降,禅宗成为灵岩寺的主线。从北宗降魔藏到黄龙派、云门宗、曹洞宗,历代住持的墓塔构成了一部石质的宗谱。
那些塔名我大多叫不出来,但石头认得我,认得我是一个来问“生从何来、死向何去”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人。
我在一座无碑的塔前坐下,塔是元代的覆钵式,塔身长满青苔,青苔绿成一种比塔更古老的沉默。风穿过塔林,发出陶埙般的声响,那是一百六十七位高僧的呼吸叠在一起,是一千六百年未曾中断的诵经声在石头里继续。

一阵风吹过,松针落下来,落在塔顶,落在碑面,落在我的肩上。风来了,风也吹了一千六百年。它认得每一座塔的塔刹,认得每一块碑上的笔画,认得每一个来塔林问过问题却空手而归的人。
我没有空手!我带走了慧崇塔砖上的凉意,带走了那座无碑元塔上青苔的颜色,带走了风穿过一百六十七座墓塔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出塔林时,夕阳正把辟支塔的影子铺过来,铺过千佛殿的殿顶,铺过五步三泉的水面,铺过墓塔林的每一座塔刹,铺到我脚边。我踩上去,影子很轻,轻得像一千六百年来所有来过又走了的人在离去前投下的那最后一瞥。
我没有回头,塔林在身后立着,立成一种不需要回望的姿势。方山的暮色从辟支塔的塔刹上滑下来,滑过松针,滑过泉面,滑进墓塔与墓塔之间那些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一百六十七座塔同时暗了下去,又同时亮了起来,不是被光照亮,是被它们自己一千六百年未曾移动的站立照亮!
我忽然停住脚步。不是想起什么,是忘了什么。忘了问慧崇塔那合上经卷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忘了问无碑的元塔替谁守了一千年的沉默,忘了问风穿过塔林时带走的叹息有没有落在山门之外某个行人的肩上。

塔林没有回答。
塔林从不回答。
它只是站着。
站着,就是所有的回答。
月亮从方山背后升起来!月光落在塔刹上,落在我来时的山路上,落在我将去的每一条路上。
我走了,塔还在;塔在,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就在;问题在,方山的风就会一直吹,五步三泉的水就会一直流,茶烟就会一直从唐煮到宋、从宋煮到此夜!
此夜,一个习禅者走出塔林,把“生从何来”问进了石头,把“死向何去”走成了脚下这条被月光铺满的山路。
路没有尽头,因为塔还立着!
塔立着,路就在!
2026年4月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景然,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朗协副主席、烟台市朗协名誉主席、国家主任播音员、烟台电视台高级编辑。

策划:樊昕,山东菏泽人,现居武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驻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华文化促进会朗诵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诗歌学会朗诵演唱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华诗词学会朗诵艺术委员会委员。湖北省中青年优秀文艺人才库成员,湖北省文艺两新带头人,湖北省最美文艺志愿者。湖北省礼仪学会理事/主持人礼仪专委会主任,湖北省演讲协会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朗诵艺术史话》湖北篇《时代的强音》联合主编,《百年旧址 武汉记忆——原创诗歌朗诵作品集》副主编,《朗诵语言艺术考级培训教程》(初、高级篇)编委,《中国百科全书》现代礼仪&文体礼仪副主编,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公务礼仪》编委。

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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