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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 画
步红祖在当代中国诗坛仍然是一名寂寂无名的诗人。到目前为止,他的诗歌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而不为更多人所知。这与他的极度的低调、谦逊,乃至长期的自我边缘化有关,也再次印证了所谓诗坛的浅薄、无知、短视和势利。他很少在刊物或其他出版物上发表作品,在当今各种各样的诗会、诗歌节或采风活动上自然也难觅见其踪影。绝大部分时间里,他蛰伏于浙西衢州一家大型化工集团的中管办公室,整日埋首于一叠叠公文或案卷,偶尔到各个下属子公司进行巡查监督。因此我能够想象,他的日常生活并非充满诗意,而很可能是枯燥乏味的。或许成为一名诗人,就意味着去接受“一个乏味而荒凉的郊区”,意味着成为一名被忽视,被低估,甚至被遗忘的诗人。
我经常会想到与他存在某种类似的一位西方大诗人,曾任一家意外事故保险公司副总裁、号称“诗人中的诗人”的华莱士•史蒂文斯,据说这位“美国最好和最具代表性的诗人”有时也会在办公室偷偷写诗,而当有访客到来时,他会马上把稿纸塞进抽屉里。很难想象他的这份“诗人的羞涩”是如何教导他在诗人与高管两种角色之间自如地切换并迅速适应的。我不知道步红祖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但我相信他的许多诗作应该是某种“枯坐”的产物。
步红祖将他的第一本诗集取名《绕道而行》,不免让人揣测内中有何深意。读完整本诗集,我似乎明白了“绕道而行”的某种用意,也部分地琢磨出他对当代诗写作的某种个人化认识、领悟或者策略。从根本上说,当代诗是幽深词语丛林中的一次绕道、迂回、曲折、寻找、回归,它一般避免正面的进攻,而更多地求助于佯攻。步红祖对当代诗的这种陌异与幽微可谓深有体悟。
我曾经将他的写作定位于“工程师的写作”,这如果也是他的自我定位,那么这无疑是他对自己的一个非常精准而清醒的定调和自我认知,这一定位也肯定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诗歌风格。实际上,这样的定位已经把他自己逼上了一条极富难度和挑战的路径,那就是,把写作视为一种工作,一种工匠般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甚至是枯燥的劳作。如果说工程师的工作只要求自身的专注度,而“工程师的写作”不仅要求自我的专注,它同时要求读者阅读时的专注。他如同一位严谨的工程师(虽然他的履历表上填写的职称是高级经济师),以精密的思绪与细腻的笔触,对生活和置身其中的世界进行深度剖析。在这本诗集中,无论是描绘自然景象,还是探讨人性、社会现象,他都能做到精准入微,如同用词语的卷尺精确测量着存在的边界、心灵的边界以及语言的边界。在代表作《机坪驱鸟现象学》里,他对机坪驱鸟场景的刻画,从飞鸟的惶恐到人类手段的呈现,细致且冷静,展现出一种克制而精准的观察力,让读者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荒诞与现实。特别是他不厌其烦所列举的那些制造出来的,“连鸟也愤怒的鸟语、冷不丁的电炮、/暗藏杀机的绝育剂、粘鸟网/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旋绕飘带和人造眼睛”,显示了他出色的观察和捕捉的能力,以及惊人的洞察力。这种密实、细致、微观、繁复,无疑会让许多读者感觉到无所适从,但我更愿意视之为是对某种阅读经验、习惯或规条的冒犯。读者在挑剔着诗人,诗人当然也有权利选择他的读者。读这样的诗,读者不仅要有开阔的视野和广博的知识积累,要有对一首诗的每个细部和词语的每个褶皱的细读,更要具备超强的心智和对词语背后的微妙的敏锐捕捉与感知。
这是一种包含着“研究精神”的诗,我们大致可以通过这样一些词语去描述:微妙,精确,冷静,克制,幽邃,同时又指向复杂,丰富,迷离,以及适度的晦涩。他用他的诗来研究他面对的世界。诗对他来说,不是抒情,而是对情感的克制;不是表达,而是分析;不是呈现,而是向内的收缩;不是发现,而是新的情感和经验的发明。
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再次感受到了他和史蒂文斯之间的某种相似与呼应。可以说,史蒂文斯的诗作是对生活与世界的研究的一个典范。他将诗视为“最高的虚构”。史蒂文斯一生追求心灵与现实的和谐,无论是在真实生活还是在诗歌创作中。诗歌在他这里不是现实的对立物,而是它的内蕴物。在他苦心孤诣的“最高虚构”的诗歌王国中,“我们心灵所见与眼睛所见同样真实”,诗歌的目的是使生活本身完整,是一种补偿的方式。他的长诗《最高虚构笔记本》集中体现了他的诗学理想,也是他诗歌写作的美学宣言。在这首长诗中,他对诗艺提出了三大原则:必须抽象,必须变化,必须愉悦。他把“抽象”放在了首位,可见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但必须注意,这里的“抽象”并不指向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这个概念的含义,这里的“抽象”我认为指向的其实是诗的本质,世界的本质,或者说是本质的抽象。他的诗是对先在的、头脑中固有的观念、具象或语言的抽离与挣脱。他希望他的诗带着研究、探究或分析的精神来面对这个世界。
在这本诗集的大量作品中,我同样感受到了这样一种探究与分析的热情。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里,我极少看到有诗人在诗中进行不厌其烦的议论,因为按照我们惯常的理解,诗是用形象说话,诗是忌讳议论的。但他偏偏无视这样的规条,他反其道而行之,勇猛地迎向了这种“本质的抽象”。读他的诗,会时不时感觉到他是在诗中和你进行着一场关于生命及其诸多形式的探讨,严肃,认真,热情,但不乏反讽,情趣,幽默。用他的诗来说,诗就是在“人类精准理性和狂热变形之间的拉锯”。在《探微录:电子特气的礼物》《紧张:关于一个词语的发凡》《乌溪火烧云研究》《立冬日陪父亲的老师及家人重访烂柯》等一系列诗中,都能够读到他与这个世界的某种对话。在这些对话当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他与时代和现实的某种“摩擦”或冲撞,与世界和“他者”的交流、对质、辩驳或者和解。他诗中那个无处不在的对话者让人着迷。“而我似乎活在一个钟表铺,伴随/钟点齐声滴滴答答,走向那个能闻到/Hospice(临终关怀)味道的尽头”,他在诗中言说的,可以说表征了他的这样一种写作态度。他像一个钟表匠,一圈一圈拧紧着词语的发条。他的写作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复合型的写作,这种写作需要动用作者巨大的心智力量去处理情感和经验的材料,并以想象和生命热情去搅拌与合成,从而生成一种新型的语词模型或生命形态。
在《黑胶唱片的晚期风格》中,他对黑胶唱片声音的描写,“33 又 3 分之一转的黑色赛璐珞密纹,那种昏黄的能变成空灵诚实的保真声线”,用词精妙,考究,营造出一种幽微且富有质感的氛围,引领读者进入一个充满隐喻与思考的世界。这种风格使得他的诗不能被轻松地消遣式地阅读,而是要求读者全身心投入,用 “内在的耳朵仔细谛听”,在字里行间探寻深层的意义,这也正是其诗歌的魅力所在。
从具体的写作技艺来看,步红祖善于运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审视现代生活。在《Sora:镜子中的惊蛰》里,Sora 拥有机器心脏,从人类奇思妙想的深渊汲取体验,这种设定打破了现实的边界,展现出超日常经验的写作风格。他将理性、智性与感性巧妙融合,使诗歌在探讨科技、人性等复杂话题时,既能保持深刻的思考,又能引发读者强烈的情感共鸣,极大地拓展了当代诗的表现维度与言说广度。而难能可贵的是,他的诗歌同样也呈现出对日常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独特的感悟。在《厨房学艺录》中,通过对厨房生活的描写,“锅碗瓢盆的弧线和脆响,关联着时间酵母,嵌入多重交叉体验的变形、质变和嬗变的张力”,将平凡的生活场景转化为充满诗意的表达,挖掘出生活背后的深层意义,让读者重新审视身边这个陌生而熟悉的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在题材拓展方面,他的作品涉及了科技、历史、文化、传说等多个领域、多种元素,为当代汉语诗开辟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他对社会现象的思考,如在《方寸荧屏时代》中对信息时代人们精神状态的探讨,让诗歌不再局限于个人情感的抒发,而是具有了更强的社会批判性与时代感,促使我们更加关注现实生活中被遮蔽的部分:“以为正攀爬进化之梯,也或许是/另一形式的下坠。” 这“另一形式的下坠”,恰恰是诗人需要努力去捕捉的某种生命的幽暗与失丧的细微感觉,以至诗人敏锐地听到了“我们却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森林/安静得能听见宇宙间各种行星的喘息”。
在语言创新上,步红祖独特的用词与造句方式,以及对隐喻、象征等手法的巧妙运用,为当代诗歌语言的发展和创造提供了新的可能。他的诗歌语言既精准又富有弹性,能够承载复杂的思想、情感与经验,无疑可以给其他同时代诗人在语言探索上的创新带来某些启示。我特别注意到他诗中一些古奥、生涩、偏僻词语的择取,或者某种奇特句法的运用,也是当代诗人中非常罕见的。在我的印象中,或许只有昌耀、骆一禾、张枣、回地等诗人在这方面有过富有价值的实践。为了让读者对此有个直观的认识,我在这里随手摘录了几段:
关于他们的惯用技艺无非是
胁迫、自虐伺机、鱼藏剑、深谋击杀
常常傲然地逃脱脑髓里另一条柔软的河流
树草芥尊严,赴死之放歌
——《刺客的暴力美学》
米沃什就坐在那扇窗边。一笑。蜩螗羹沸
初夏的原野有光影可爱的气息
深的浅的绿色像是最美的情书。
——《掌灯时分》
倒影欲创造一个蛰伏的案牍苦味
一场灵魂而非声色的相会。现象的柳条。
现象的寡言之欢。现象的两个戴眼镜男人
——《遥望》
步红祖往往通过生涩的或自创的用词来表达情感和视觉意象,如在他的诗作中使用“篦片”“发凡”“狂简”“渊薮”等不常见的词汇,这些词汇不仅增加了诗的艺术表现力,也让读者在阅读时感受到一种独特的语言魅力。或者从更深层考量,通过这种古奥的语言风格,他也可能是在“构建一道语言围墙”,将缺乏必要现代诗修养的读者拒之门外,从而对读者作出某种筛选与甄别。同时,从语义学效果上看,这也带来了语义流动的必要的停顿和“阻滞”,防止了书写当中的惯性与顺滑。诗中的这种“防滑链”机制的设置与启动,可以说也是一个诗人是否成熟的标志之一。
我不是专业的批评家,也无意在这篇短文里来全面分析与阐释他的诗歌特色,具体的文本解读和研究还是留给评论家吧。我只想说,步红祖的个人化写作,已经以其别具一格的语言与修辞风格、对“本质的抽象”的现象学还原,以及“绕道而行”之后所抵达的存在之“思”,为中国当代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这是一种有活力的诗,同时这种诗写作也反过来对写作者本人和阅读者都提出了更具挑战的要求。我相信,为着“一片值得为之坚守的苦寒之地”,他诚实而富于变化的嗓音中的“保真声线”,正在“一圈一圈,毫不偏移地迎向唱针”。
2025.05.09 富春江畔
2026.07.11修订

蒋立波,又名陈家农,浙江嵊州人。大学时期自印第一本诗集《另一种砍伐》(1988)。曾获第二十三届“柔刚诗歌奖”(2015)、第十一届“扬子江诗学奖”(2023)等奖项。辑有诗集
《折叠的月亮》(1992)、《辅音钥匙》(2015)、《帝国茶楼》(2017)、《迷雾与索引》(2020)、《听力测试》(2022)。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个人诗歌品读会。现居杭州远郊。
附:步红祖诗集《绕道而行》精选十首

许峰 画
黑胶唱片的晚期风格
33又3分之一转的黑色赛璐珞密纹
那种昏黄的能变成空灵诚实的保真声线
一圈一圈,毫不偏移地迎向唱针
像蝙蝠接收超声波的合拍,胸膛装满
悲伤的骑兵,它们警惕焦虑与快乐的
摇晃,如信使,不知疲倦。音符的罗盘
是一片值得为之坚守的苦寒之地
等待光的洞见滋养,为火的情感燃烬
一如未被歌颂的战场中的逝者
总在陪衬一个抵押荣誉的结局。
一旦放逐就永远放逐吧,向激光点射
的虚假壮丽投降,一份尴尬、粗糙
和遗憾的存活证明。或许,它们坚定的
脸正转向一丝脚踏诱惑、面朝上帝的
理想,漠视艰辛、更加世俗化的墙。
我们既无法识别,也无从说起
一切都还是该有的样子:如同一个人
在不同时间摆出同一个寂寞的姿势
像一群羊自律地服从于冷峻的牧羊人
或许,它只是灵魂珍视的艺术品
Sora:镜子中的惊蛰
Sora拥有一颗机器心脏,其幽灵
对有形知识而言,从人类无法定义的
奇思妙想深渊里,汲取潜在的、有趣的、
讨人喜欢的视觉和心理体验
试图走向童话与神话拼接的那条路
并让它触碰黑暗,于存有风险和未知的世界
猜谜,或成为人类精准理性
和狂热变形之间拉锯的替代者,“上帝造猫
是为了满足我们抚摸老虎的欲望?”
还是为了嘲讽、反抗、节制地回应
有序和失序现实中只有奇异解的数学题?
而惊蛰不会是工业王国里可能的
真相假面,也不会将意识下载到计算机
预谋地指认所处社会与历史空间的特质
以随俗从众的娱乐和安逸为代价
亟欲谈论与描写在这样一个空间
会有什么机会,受到什么限制,面对什么样的
逼迫和挑战,以及如何抵御和超越这些
不断企图主宰、淹没自己生命的外在力量。
“愿你身覆之土轻盈” ,如同表达焦虑时
因苏醒韵姿所传递出的那种温柔,虽然
导向神秘深奥、单一均质又深具修辞的
那面镜子,心灵却是唯一不可复制与再生
的存在,一是一,二是二,掺不得假。
心甘情愿的负重,就像为人类赎罪的耶稣
探微录:电子特气的礼物
C4F6、C4F8❶它们已习惯
在越来越小的平面玩飞旋的速滑游戏
精致微妙地代入一股秩序感的羁摩吸引力
刻蚀一座立交桥,一幢容纳暗夜武士
魂魄的大厦,闪亮却无法彼此替换的城市
高耸于纳米之间。海域陌生
对岸泛起的浪花或游动的鱼相望而不及
据说芯岛装填着我们需要的一切哲学
逻辑与工具的影子,似乎随时可以
绘制整个银河,只要梦想愿意。
我的目力还只能滞留于可见的萤火烛光
无法厘清集数流星同时划过天际的
每一位扮演者,是如何背对着折叠时空
在极简的电子摩擦中舞蹈并舒展四肢
于是我尾随一堆字母和数字拼成的扫雪车
察看万亿代码互至礼节,从一个迷宫
抵达另一个
❶六氟丁二烯(C4F6)、八氟环丁烷(C4F8)等含氟电子气体是近年来国内外电子工业研究和产业化的热点,具有更高的安全和环保性,在刻蚀性、精确性及各向异性性能更为优异。
机坪驱鸟现象学
我有时会想:一只鸟和另一只鸟
之间的神秘关系。也许永远也没机会看到
相向或逆向而行的暴力邂逅
一座武器仓库,威逼自然界超能力的衣钵
飞鸟在其间落下惶恐影子。这里制造着
连鸟也愤怒的鸟语、冷不丁的电炮、
暗藏杀机的绝育剂、粘鸟网
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旋绕飘带和人造眼睛
梅尧臣曾诗:秋雁多夜飞,前群后孤来
可事实是一群铁皮鸟,横亘或霸占在
候鸟爷爷的爷爷早已烂熟于心的迁徙路上
把旷野的星空交付给各怀企图的局限信仰
或至于无措,或干脆陷入失语
可怜见:这需要处处相互提防的繁华年代
立冬日陪父亲的老师及家人重访烂柯
记忆里,一切皆是庞大。人,历史。
弯弯曲曲的意义。指认语录塔、36#楼、
百货公司以及工作过的旧址,一个围绕
地域为恒星的运转星系。在已成幻象的
四周,聚拢着、活跃着众多脸谱
是一场率直、真实,哗啦啦的雪崩。
它带有生命之重。交响乐式的复合空间
现实的切肤之痒。心的在场。烂柯山
洞天的外面是一个完整世界,而此刻
在潮湿空气、葱茏的枫香树和能够穿透
人与人之间的语言中,感受单纯的净土
对那种只在内部永远新鲜的勾稽传承
心怀感激。我不是一个擅长说辞的导游
不习惯探试社交的烫水,使那些静幽
支离破碎。只是恪守更多独有的呼应、
谐振和对答,保持一种繁复精微的
私人性质。也许是漂流,让我们学会了
另外一种坚持:主动去包容这个世界
赋予它更为纯粹的存在形式。如果
没有别的,那么就顺其自然,是美妙
遥望
——写在父亲七周年祭
在今天,这一切——
典籍、酸疼的右臂、虚无,小心翼翼的舍弃
空气中布满折叠与分层的慢跑者
街头民谣描述一朵反抗主流精英的假花
改变和未改变的对峙。时间的本性
历来是对遗忘精准的统治
云朵在于不可定义其情欲形状的弹性
骑手擅长掀起糖与脂肪共谋的多巴胺风暴
倒影欲创造一个蛰伏的案牍苦味
一场灵魂而非声色的相会。现象的柳条。
现象的寡言之欢。现象的两个戴眼镜男人
记得那年,在旧水泥路上你对我说:
“我们有时应该孤独,最深的情感总在沉默里
显现,或者不是沉默,而在克制中。
让一日三餐超度书虫、霉菌,畏惧和抱怨”
厨房学艺录
作为一名实习中介,通过眼睛、手、
舌头和敏感的皮肤,想象力尽力向外延伸
栖息、理解、领悟、把握烟火气的新鲜
以过滤这个世界
或仅是一些实验,接受苦辣酸甜
对尚未存在的事物发出的邀请。它们来自
不同时空、海洋与田野,互动和参与
彼此辨认对方,并被这种生机勃勃所温暖
这里承载了平凡的生活。这里,内与外、
可能与现实、经验与渗透、感知与沉默
会同时相遇,合谋一场混合的、不受束缚的
转化与被转化,百转千回、柔情蜜意
锅碗瓢盆的弧线和脆响,关联着时间酵母
嵌入多重交叉体验的变形、质变和嬗变的张力
一条从感官通向愉悦的道路,魂唤着魄
模糊的围观
———记1940版【西式衣服裁制法】
或者已很难读懂那些服饰的针脚语言
以及七十年前裁缝和顾客熟稔、准确的交流
细声慢语:胸阔、腰迴、前长、颈迴……
卷尺、滑石饼、长剪、打眼器、篦片、毛拔
琐碎、精巧而乏味。像在毁损中重建
不断分裂却彼此黏连,穿透新生的情不自禁
优雅总是以公认的调和与娴静研磨时间
在算计的欲念里制造意外的张力
对美丽元素的薄雾施以力量,或许比海更鲜
失联的秘密。很久以后一些模糊的影子
意犹未尽,如一部遗忘简史提前套用了
戏剧悲喜,伸向谁也不会怪罪的幽玄角落
而我猜测这只是万有万无世界里
一则极其普通的品质与索引,仅供未完成的
围观美学,揣摩不得而知的剩余部分
方寸荧屏时代
势不可挡的群体游戏,粒子般
彼此感染、接收暗示、进入某种催眠。
以为正攀爬进化之梯,也或许是
另一形式的下坠。某些词语生态、
某类腔调,像极了推你融入洪流的手,
其余就是一出被围观的人生。
信息如惊涛骇浪,精力被撕成碎片
再难以维系深刻所需的专注。
过去几年,也许谁都有一些不祥之感
这种不可分离,甚至堪比情侣暧昧的
共生关系,以滋养和笃定的方式
熔铸我们的大脑,重构我们的神经,
重刻我们的记忆。其实,更多时候
我们却像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森林
安静得能听见宇宙间各种行星的喘息
是企图向炙热告别的仪式?还是感知
兴盛与衰落的弧度之后,另一种分寸?
而我似乎活在一个钟表铺,伴随
钟点齐声滴滴答答,走向那个能闻到
Hospice ❶(临终关怀)味道的尽头
❶ Hospice的本意是旅游者中途休息的地方
乌溪火烧云研究
白日西沉,素月东出。火烧云
像“一匹用善恶的丝线交错织成的布”
局促、紧张,不露声色,暗暗使劲
似乎只打算挥霍掉这短暂浮生,度过
一场胶着的自我战争。这暧昧而丰富、
掩饰即表演、读不完也猜不透的广角全景
赋予一条野生的溪,无法概括的神秘
引而不发的余裕,令人艳羡的那种丰满。
孤傲的机心。用风尘远影构建起的
光谱认知中间一定还有其他颜色,也许
理解是其中之一,而怀疑可能也在其中。
所谓河东河西,沧桑而已。一部血色的
进化简史,以安全的低姿态试图
诠释为人的碎裂与妥协。缄口不语
常在似是而非处,像刀锋摒弃浮躁和单薄
的蘸钢与打磨。黄昏是清晨的种子
总是或多或少,或自信或惶恐
或湮没或开窍地接续一个稳定的朴素善念
即使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新的一天
几片云像神会和探究的幽灵
轻轻潜进抵达美无所谓地点的天堂
步红祖,浙江海盐人,居衢州。浙江省作协会员,高级经济师。磨石诗群成员。诗歌作品偶有发表。写诗是自己和自己说话。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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