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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三章
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乐设计:杨建松
安阳,静卧于河南省最北端,于晋、冀、豫三省交会处守望千年。这座“七朝古都”,是中国八大古都中最低调的一页史诗:殷墟的黄土下,埋藏着商王朝的辉煌梦境;甲骨文的刻痕里,凝固着汉字最初的啼哭;后母戊鼎以磅礴之姿,默默诉说着青铜时代的巅峰气象。而今,文字博物馆与曹操高陵隔空对话,红旗渠的碧水于太行山间写下人力胜天的传奇。741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古老从未远去,它与现代悄然相拥,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触摸到华夏文明最滚烫的脉搏。

我是沿着洹水走进安阳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洹水染成了青铜的颜色。我在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三千年前的女人在夜里流的眼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洹水不是一条河,它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史官。它见过商王的仪仗从河上跨过,见过奴隶们背着铜矿石在河岸上艰难行走,见过妇好出征时战车碾过浅滩溅起的水花,见过纣王自焚时冲天的大火映红了水面。
洹水不说话,只是静静流淌,从太行山的心脏里流出来,流过安阳的腹部,流向华北平原的深处。

我站起来,向西望去,太行山像一堵青灰色的墙,横亘在天地的尽头。那是中国第二级阶梯向第三级阶梯跌落的地方,是高原与平原搏斗的前线。山从山西的高原上俯冲下来,在安阳境内放缓了脚步,把亿万年的岩层、矿脉和地气留在了这里。铜、锡、铅,这些铸造过殷商青铜文明的金属,就藏在这些山体的褶皱里。太行是矿藏的母亲,也是交通的阻碍——多少军队在这山前勒马,多少商队在这峡谷中迷途。
而东边呢?东边是坦荡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平原上没有险可守,只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天然走廊,太行山东麓的狭窄台地,是古代华北交通的必经之路。从燕山脚下南下,经邯郸、安阳,再渡黄河入河洛,这条路走了几千年。在这条路上,安阳是黄河北岸最重要的驿站。
我沿着洹水向北走了大约十里路,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片开阔的台地。殷墟就在这片台地上。

站在殷墟的遗址前,我突然理解了盘庚为什么选择这里。洹水提供了水源,太行提供了矿藏,平原提供了粮食,而这条南北走廊则保障了信息与军队的畅通。冷兵器时代最看重的战略资源:水、矿、粮、路在这里齐备了。
可是,一个疑问也像洹水一样在我心中漫上来:如果地缘条件如此优越,为什么殷都会被废弃?为什么后来的王朝不再把都城建在这里?
我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陶。陶片的断口处,露出被火烧过的黑色痕迹。洹水在身后流着。水声哗哗,像是回答,又像是回避。

暮色四合,太行山隐入黑暗,平原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古今在这一刻重叠了。我站在商王的废墟上,看着远处京广线上的火车像一串流星划过平原。
山河依旧,只是换了人间。
风从太行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矿石和野草的气息。我裹紧了衣领,向夜色中的安阳城走去。身后,洹水仍在流,流得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殷墟博物馆的展厅里,隔着一层玻璃,与一片甲骨对峙。
甲骨不大,只比我的手掌大一些。龟腹甲的正面,刻着几行细密的文字,它们像一群受了惊吓的蚂蚁,在骨面上仓皇奔走,忽然被时间凝固在那里。解说牌上写着:这是一片刻辞卜骨,内容是贞问妇好生育是否顺利。

“妇好”,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妇好吗?那个率领一万三千大军远征羌方的女将军?那个主持过无数次祭祀的大祭司?那个武丁深爱的王后?那个三十多岁就死去的女人?她在甲骨上不是一个传奇,而是一个普通的产妇。商王在为她担忧,就像任何一个在产房外踱步的丈夫。贞人把这个问题刻在甲骨上,然后用火灼烤,看裂纹如何回答。
裂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妇好后来生下了孩子。因为在另一片甲骨上,记载了武丁为新生儿举行的祭祀。
我把手掌贴在展柜的玻璃上,玻璃很凉,像洹水秋天的温度。但我分明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甲骨里漫出来,穿透玻璃,钻进我的掌心。那是占卜时的火焰留下的余温,是贞人刻字时手腕的力度,是武丁等待答复时急促的呼吸,是妇好阵痛时的呻吟。三千二百年的岁月,把这一切都压缩在这片小小的龟甲上,像一块琥珀包裹着一只昆虫。
历史是什么呢?中学课本上,历史是一堆年代、人名和事件。但这一刻,在安阳,在这片甲骨面前,我忽然觉得历史是一种体温,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体温,穿过泥土和青铜,穿过战火和洪水,穿过盗墓者的铲和考古学家的刷子,最终抵达我的掌心。

从甲骨上,一个王朝逐渐显影。
我看见了盘庚,他站在洹水岸边,指着这片台地说:就在这里。我看见了武丁,他在宗庙里举行祭祀,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王冠。我看见了妇好,她穿着铠甲登上战车,青铜钺在她手中闪着冷光。我看见了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铸造司母戊鼎的工匠,他们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在祭祀中被当作人牲的俘虏,他们临死前望向天空的最后一眼;在甲骨上干活的女奴,她在刻废了的骨片上偷偷刻下自己孩子的名字。
我也看见了纣王,他站在鹿台上,看着周人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来,火焰从台下升起,他最后一次望向洹水,那条陪伴了商王朝二百七十三年的河流,在火光中变成了红色。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黄土覆盖了宫殿,野草长满了宗庙,洹水年复一年地泛滥、改道、消退。殷墟变成了农田,变成了村庄,变成了县志里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载。

直到1899年,一个叫王懿荣的官员,从中药的“龙骨”上发现了那些刻痕。历史从这里重启,死去的人开始说话,他们的声音刻在骨头上,刻在青铜上,刻在每一片从泥土里被发掘出来的碎片上。这声音很轻,要贴着地面才能听见;这声音也很大,大到能够把一个民族的上古史,从传说推成信史。
我离开博物馆时,天已经黑了。展厅的灯光渐次熄灭,那些甲骨重新陷入了黑暗。但我知道,在黑暗中,它们仍在说话。
用三千二百年前的声音。

那是一个清晨,我登上了太行山腰的红旗渠。
渠水在我脚下缓缓流淌,清得像刚从云里挤出来的雨。我把手伸进去,水从指缝间滑过,柔软得让人忘记它来自悬崖上炸开的岩石。抬头看,渠墙外侧就是万丈深渊,雾气从谷底升起来,把一切都裹进了白色的沉默。
这条渠是一群又一群农民用铁锤、钢钎和赤裸的手开凿出来的。没有挖掘机,没有测量仪,没有安全绳。他们腰系绳索悬在绝壁上打炮眼,用洗脸盆代替水平仪测量坡度,把炸药绑在竹竿上伸进石缝。八十一个人死在这里,最小的十七岁。我在渠墙上走着,每一步都踩在一个故事上。

任羊成,当年除险队队长,腰里系着一根麻绳,从山顶吊到悬崖半腰,用钢钎撬掉松动的危石。有一次绳子被山石磨断了,他从十几米高处摔下来,脊椎摔裂。他把衣裳撕成条绑在腰上,继续干。
还有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名字已经散失了。他在打炮眼时被飞石击中头部,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工友们把他埋在渠墙下面,让他的身体成为渠的一部分。
什么人可以这样?在几乎为零的物质条件下,用十年时间,削平1250个山头,架设152座渡槽,打通211条隧洞,在太行山的石头里掏出一条1500公里长的水渠,把漳河的水引进了干涸千年的林县大地?
我见过红旗渠纪念馆里那些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很瘦,衣服上打满了补丁,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夺走的东西。那种亮,是为了一口水。
我想起了殷墟出土的那些青铜器,铸造后母戊鼎的时候,需要熔炼近一吨的铜液,没有温度计,没有鼓风机,工匠们凭经验和手感,用陶范一截一截地浇铸。一个环节出错,整件器物就废了。一千度高温的铜液在头顶沸腾,他们站在旁边,脸上的汗水和炉火一样红。

那口鼎最后铸成了,重八百三十三公斤,三千年后出土时,上面的饕餮纹还在瞪着眼睛看人。
太行山的石匠和殷墟的铜匠,隔着三千年,拥有同样的手。那是一双在不可能面前拒绝低头的手。它拿起铜锤和拿起铁钎时,关节的弯曲方式是一样的。它被炉火灼伤和被山石割破时,伤疤愈合的速度也是一样的。这双手的主人,不知道自己参与创造了文明。他们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把水引来,把鼎铸好,让后代比自己过得好一点。
这是安阳教给我的最后一课。
文化不只是甲骨文,不只是青铜器,不只是周易和建安风骨。文化是一种姿势!是面对绝壁时选择凿开它而不是绕过它的姿势!是把对祖先的敬畏铸进铜里刻在骨上的姿势!是在最黑暗的年代里仍然相信光明的姿势!
我站在红旗渠上,看着太行山在晨曦中醒来,岩石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渠水反射着碎钻般的光。

山风吹过来,带着渠水的清凉和岩石的干燥。我闭上眼睛,风里有三千年前商王祭祀时燎祭的烟火味,有周文王在里城演易时竹简翻动的声音,有曹氏父子在铜雀台上赋诗时酒杯碰撞的清响,有红旗渠开山炮炸响后的硝烟,有太行山深处一个十七岁少年最后一口气息。
这些气味、声音和气息,被山风搅拌在一起,成为安阳独有的味道。不是沉香,不是檀香,是血与土与烟与水的复合香型,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在太行山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嗅觉印记。

我睁开眼睛,渠水仍在脚下流淌。
它从漳河来,穿过太行山的骨头,流向林县的麦田。
水声潺潺。
像钟,像磬,像一群死去的人在远处轻轻歌唱、轻轻歌唱、轻轻歌唱……
丙年马年夏至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创作与评论部主任。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河南南阳人,现居湖北武汉,非艺术专业出身,军旅三十年,曾戍边参战,退役陆军大校;退休后痴爱朗诵艺术和网络传播。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多家平台主播,《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三千多万;《华人头条》诗诵中国文化专栏策划人和主编。怀赤子之心家国情怀,竭力学习和弘扬民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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