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剑霜 画
冈仁波齐
她头发蓬乱，额上刻着四条大河
只有布拉马普特拉河里，才有眼睛
在破旧的《往世书》里，她翻找半天
才取出冈仁波齐，她说：
“你看见一匹高高的经幡，往前走
在曲古寺跪拜，在止热寺跪拜
途经天葬场，会有一只鹰叼走你的灵魂
在卓玛拉山口，你连肉身也没有
往前走，最后你还得回到原地
会有另一个你，在等你”
转完山，冈仁波齐白得耀眼，当光
刺痛我的眼睛，她又说：
“冈仁波齐上的雪，从不融化
但你在流泪时
它会变轻一些，就像阳光离开我们的身子”
——原载《诗探索》2022年第2辑
澜沧江
左边坐着澜沧江，右边坐着大象
它们对峙，各怀诡异
落日遁入草芥，以次声波向黑夜交换辽阔
大象之大，源于电影
它起身，把澜沧江吞在肚里
迎着喘息，我抱紧虫鸣
往失去重量的左边，堆砌星光
导演们在大象肚里撑船、摆庆功宴
岸上的吃瓜群众，群盲摸象
摸到风声、气候和人世
它历经迁徙，从我右边抵达左边
江水上涨，在人间
购一段旅途，送你一壶澜沧江
在大象耳叶上写下的诗篇
是于坚的墓志，或雷平阳的成名作
大象繁殖，而澜沧江只有一条
最老的大象，不会把澜沧江吐出
不会的，它爱得那么深
它将死在删除的剧本中，向人类现代文明
交出两根牙——被割下的澜沧江标本
诗歌精神的断裂史
我抱紧澜沧江，它粗糙的皮，带着疹子和鞭痕
——原载《诗歌月刊》2023年第6期
石匠
风把岩石，吹成鬼的模样
奇形怪状，在乌蒙山
只要大喊一声，便有一只鬼
与你应和
从远方流浪回来的诗人
在山中，重新做回石匠
杀鬼救世
有的石头被他砌成庙宇
有的石头被他刻成墓碑
山越杀越空
唯有草木，长成杂乱的世相和人心
——原载《文学港》2023年第8期
蘑菇
从天上采摘的蘑菇
放在湖里清洗
垂钓者 钓走最后一朵晚霞
黑夜自森林走出
然后沉入湖底 与我说话的
还有几颗星辰
兔子红着眼 诉说悲伤
它说 整片森林都是它的
整片湖水 只是它的一滴泪
蘑菇从它眼球上升起
闪着白光
我的提篮 装满沉甸甸的月色
每到春天 蘑菇撑起小伞
成群结队
它们歌唱时 有了色彩
爱啊 短暂而又悲壮
梦中的湖 平行于森林
我的身子里 荡漾微风
一朵蘑菇抱紧我 像抱紧一粒波光
——原载《诗歌月刊》2022年第6期
太行
有一年，我在华北平原
看见一人背着石头行走
他说：太行山太重啦
太阳喝着北风，向一只鸟体内滑落
他把太行山移到了东边
又有一年，我在黄土高原
看见一人在炉火旁，把太行山烧红
他说：以此铸剑
当他把太行山放进陶盆里
水愤怒得直冒白烟，发出一声尖叫
——有人
终究还是喊出了我心中的颤栗
——原载《诗歌月刊》2023年第6期
水纹，折射虎的目光
推开江水
拾起一枚鹅卵石，在这截虎骨上
刻下自己的名字。鸭绿江畔
生活着东北虎
它们在田地耕作，爬到月亮上睡觉
秋天，它们清洗金黄的虎皮
江水被染成黄色
整个鸭绿江流域，有一人
从年轻时开始，制作木排
渡虎魂
他时常谈起年少的际遇
那一年，浩浩荡荡的东北虎扛着鸭绿江
跨过了地平线
少年激动的内心
像水光一样，被风吹得紧张而又辽阔
——原载《诗歌月刊》2023年第6期
落日
每天，落日滚下山
发出鲜红的巨响
声音在玻璃上，让人看了胆战心惊
每天，时间活生生割掉我们
身上的一层皮，疼痛难忍
却无人哭泣
我在这条街道居住二十年
无人认识我，我是存在的
修收音机的师傅，认为声音是铁铸的
落日滚下山时
他正用焊锡，把天空和窗户焊接
许多人沉默，把落日的声音
和时间，埋在身子里
哺乳期的女人，不以为然
认为声音是黏稠的液体
落日滚下山时
她从胸脯上挤出了霞光
世上，人们吞下的不是况味
而是分贝、宿命
那条街道上，推铁环的少年
以我为参照，晚风以时间
浸入他的骨髓
草木，无声无息矮下
——原载《诗歌月刊》2021年第4期
大鱼
大鱼生于大河，大鱼生于波涛
大鱼生于一卷残破的《河图》
大鱼生于青铜
那些懂鱼语的人，本身就是经卷
等待翻阅，那些由鱼的目光
折射而成的人，本身就是孤独
那些与鱼同呼吸的人
荣获善水。那些与鱼交好的人
分娩一丸丸星辰
我在历史中沉默，重新审视
过往的爱恨，大河因大鱼而拥有生命
拥有苦难、理想、希望
而食鱼肉者，鱼食其心
剥鱼鳞者，鱼剥其影
会有一根细小的鱼刺，某天
小心翼翼，卡在他们的喉头
说出自己的痛
这痛非源于苍老的歌声
和深沉已久的文化。这痛，达官贵人有过
市井小民，有过
连一片深秋的叶，也以枯黄证明它的存在
这痛在一口风里
在一把无刃的刀上，有明亮的哀伤
日月沉落于单薄的岸
这是人类为自己堆砌的雕像，或朝代分界线
大鱼的灵魂，在大河里奔腾
大鱼的骨架，在大地上伫立
并供游人拍照留念、走马瞻仰
大鱼大于鱼，大鱼大于大
而我小于我，总以历史、现实两张面孔
讨好世界
大鱼！以鱼龙混杂，以鱼目混珠，以鱼贯而行
以三天打鱼、两天撒网。我写下的文字
终将授人以柄，但我不会因此而被时间包养
可我为什么如此迷茫？一天，我看见它
被喜悦的渔夫扛着，招摇过市
它张了张口，努力把我没有颜色的名字推远
推远，推成人海茫茫，和山色苍凉
——原载《诗歌月刊》2021年第10期
封面设计
移动色块，钢丝般的线条
替换自己的脸
桌上有三个出版社，供选择
苹果、梨子或葡萄
还有一条金鱼，尾巴如旗
那就是书名了
游在一个人深邃的眼睛里
脖子上安装显示屏
键盘与编码
交流生活，与柏拉图式的爱情
在夜晚进行研讨
印刷厂搬到郊区，我的作品与世界
又远了一截
春风吹拂大地，麦浪
从女子的胸脯滑下
没掀开脸，又怎能读懂心
三审三校，打上条形码
或落日
黑色的大理石，站在墓地上
反射着鸟声
我的脸，每天与镜子和解
——原载《山花》2022年第2期
羊皮大书
老布摩向我摊开一卷破旧的时光
他的祖先，研骨为墨
在羊皮上画下的彝文，已有了灵性
并通晓我们
搁于尘世中的悲欢
据古籍佐证，彝文化，可推及到八千年前
或更久。这卷仅有五百年的羊皮大书
这卷发霉的羊皮大书
这卷会呼吸的羊皮大书
记载的天文、地理、医学、祭祀
爱或仇恨
老布摩均可用粗糙的手掌
抚摸到它们的体温
阳光照射着老布摩，他的影子
像一个彝文象形符号
他实在是太老了
连掉落的牙齿上，已长满了荆棘
灌木一丛高过一丛
当他嘴里念念有词，却含混不清时
我沉默着
云贵高原上
所有被风搙过的事物，都竖起了耳朵
——原载《山东文学》2021年第7期
蛊
放蛊的妇人站起来，落日
沉到水塘里
血红、亢奋。此时，乌蒙山
依旧沉寂
沉寂是它唯一的使命
一块岩石，在远处大声喊我
我走近它
风还在三里外，而它
已被刻上父亲的名字。
草木倒伏，还会站起
鸟，背负太多飞翔
无法轮回，只有我还羡慕
而乌蒙山，依旧沉寂
沉寂是一代人
的屈辱、尊严。乌蒙山
那放蛊的妇人，她生下我时
骨盆变得无比硕大
父亲走后，天空更加沉寂
而世界，以一盏灯的形式
照耀她疲倦的影子
——原载《山东文学》2021年第7期
外来人口
开大风扇 N级台风
掀起桌上名字 降落于十平方米
东北平原不过如此 云贵高原
只有巴掌大
破损 堆满灰尘
的玻璃是南方 别把内裤挂在窗户
树上的椰子 怀着私生子
让采摘南方的人
承担法律责任 三位外来人口
承包一片果园 海螺
有自己的海滩 星辰承包黑夜
工棚里 三位外来人口
想女人 摸不着
丰满的南方 袒露硕大的花朵
高楼里吐出西装 广场上冒出青春短暂
大街铺满地砖
每一块粗糙的命 很硬
不同省份的口音 挤进普通话
呆了五年的人 经过闽南话
三位外来人口 带着一身果香
在公交车上讨论 台风过后
会不会有人购买他们的体温
会不会有一只船
从水上 爬到墙上
呆了五十年的人 额头上的皱纹
才是南方的地图
——原载《散文诗》青年版2022年第11-12期
玩具厂
从任何角度组装色彩 都可
把南方组装成
春天的玩具 以任何理由抽出词语
都可把南方拆解为羽毛
工厂排列人类两旁 向左或向右
可走进一面玻璃
留下衣服 只要舍得脱下叶绿花红
一节电池 可抵达社保局
风遥控南方 使它灯火通明
或沉寂一杯咖啡
下班的农民工 舒展身子
像一截弹簧 从公交车跳到云朵
他们喜欢浓茶 背向公园自拍
广告屏播放一把刀片
明星的脸被化妆品遮掩 耳廓缀着一只鸟
加大贸易 不如把南方
捐赠给山区 把农民工的血汗
还给他们的子孙
一些人来了 一些人离开
抱紧一棵树痛哭
塑胶的南方 以任何模型 都可
把它生产成史诗 春天
玩具不缺少梦 玩具缺少发芽
招工启事 南方封面
工厂宿舍的阳台上 晾满一代人贴身的配件
——原载《散文诗》青年版2022年第11-12期
徐源，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曾参加《诗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散文诗集、短篇小说集多部，另创译并出版少数民族叙事长诗三部。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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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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