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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主编主播:杨建松

豫剧,原名河南梆子,是源于清代乾隆年间、成形于河南方言土壤的中国梆子腔系核心剧种。它以枣木梆子击节、板胡领弦,分豫东调(高亢明亮)、豫西调(深沉苍劲)等四大声腔,唱腔质朴激越,表演贴近生活。民国时期由“土戏”雅化为“豫剧”,上世纪中叶常香玉、陈素真、崔兰田、马金凤、阎立品、桑振君六大名旦创立流派,贡献了《花木兰》《穆桂英挂帅》《秦香莲》等经典,艺术臻于巅峰。因剧团数量、从业者与受众逾亿,豫剧曾居中国地方戏规模之首,传播遍及十余省区,是中原文化最具辨识度的声音符号。2006年列入国家级非遗,《梨园春》栏目及《朝阳沟》等现代戏延续其当代活力。三百年间,这副从黄泛区泥土里长出的喉咙,始终为一方百姓唱着悲欢与风骨。

我不是在剧场里第一次听见它的。
那是黄河改道后留下的一片苦盐地,入冬的风刮过电线杆子,发出呜呜的哨音,一个老人蹲在坍塌的戏台边上,用枣木梆子敲着一截干透的枣树枝:梆、梆、梆——那声音不脆,有点闷,像土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他说,我爷唱过,我爹唱过,我不唱了,喉咙里长满了锈。
那一年我刚做记者,在豫北采访一个倒闭的县剧团。化妆间的镜子上落着二十年的灰,一只破了的髯口挂在椅背上,像干涸的瀑布。我翻开一本油印的剧本,纸页焦脆,边角蜷曲如秋叶,上面手写着:花木兰——常派;穆桂英——马派。墨迹洇开处,仿佛有人曾伏在这纸上哭过。

这就是我听见豫剧的方式,不是从辉煌的舞台,而是从废墟里。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豫剧不是用来“欣赏”的,它是用来活着的!它是平原上的人在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时候,给自己找的一个办法。
梆子声响起来了。
那是康熙年间流落至此的第一副梆子,还是道光年间某个无名艺人自己烧制的一对陶梆?谁在乎呢。重要的是那声音穿过三百年的尘雾,穿过兵燹(读显音)、饥荒、洪水、运动,穿过无数次“豫剧要亡了”的断言,至今还在敲。
梆,梆,梆——
你听,那是平原的心跳。它说:我还在、我还在、我还在。
那声音像一位盲艺人用手杖叩问大地,像弃婴在土地庙前的啼哭被收进了弦索,像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的骨头埋进土里、又从土里长出新的喉咙。我俯身贴近这片土地,听见无数张嘴在地层深处张合。他们唱的不是戏,是自己的命。
喑哑过吗?喑哑过。
断过吗?从来没有。
而那些最早站上草台的歌者,他们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吗?他们是否想到,两百年后会有一个后辈站在这片盐碱地上,替他们听见回音?我们这些后来者,配得上那最初的、粗粝的、野生的腔调吗?谁能还给我们一副没有锈的喉咙?

它是被黄河冲出来的。
雍正三年的洪水退了以后,泥沙里埋着一面破鼓、两根鼓槌、一副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枣木梆子。有人捡起来敲了两下,觉得好听,就揣在怀里带回了家。从此黄泛区的夜晚多了一种响动,那是梆子在找人,找能把它的节奏唱出来的喉咙。

最早的河南梆子艺人没有名字,他们在集镇上撂地,在庙会上搭棚,在葬礼上唱哭灵。他们是农民,是流民,是逃荒路上掉了队的孤儿。他们唱的腔调里还带着山陕梆子的硬,但慢慢地,河南话的声调渗进去了,像黄河水渗进沙土地,那些入声字被磨平了,那些高亢的尖音被压扁了,那些本来要往上冲的旋律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叹息。

这就是豫剧最初的声音,它不像秦腔那样喊破苍穹,它喊的是眼前的日子:锅里有没有米,孩子的烧退了没有。开封城里的文人看不起它,叫它“土梆子”,说它粗鄙。可是每逢庙会,城里的太太小姐还是偷偷地来听。她们坐在马车里,帘子放下,只露出半只耳朵。

她们听什么?她们听的是文辞雅驯 的昆曲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男人的冤屈、女人的不甘、穷人的理直气壮。
我曾在开封市档案馆翻到过一页乾隆四十一年的手抄戏单,纸已脆成蝶翅,墨迹洇漫,勉强可辨《打金枝》《下陈州》两出。那一刻我忽然想:那个抄下这些戏名的人,是谁?他抄的时候是黄昏还是深夜?他抄完之后有没有对着纸上的字哼出声来?
梆子在找喉咙。它找到了吗?它找到的那些喉咙,后来都被埋在哪一块庄稼地里了?而我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人,真的听懂他们当初的腔调里、那一点挥之不去的苦涩吗?那苦涩,是生活的,是土地的,还是一个族群在漫长迁徙中积攒下来的、集体的乡愁?

第一次走进河南豫剧院的排练厅时,我恍惚了。镜子太亮,把杆太新,演员们的练功服白得刺眼。一个年轻女演员在对着镜子练水袖,一抛一收,动作精准得像钟摆。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内容。水袖抛出去的时候,她看的是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白素贞眼里的许仙,不是红娘眼里的张生。
那一瞬间我想起八十年前。1935年,常香玉十二岁,跟着父亲在开封的戏园子里唱垫场。戏园是芦席棚顶,雨天漏水,看客坐在条凳上嗑瓜子,嗑完的瓜子壳就随手扔上台。唱到一半,灯灭了,看客们哄起来,把瓜子壳往台上砸。常香玉就站在黑暗里,接着唱。没有灯光她就不唱了吗?台下看不见她,她就不唱了吗?她唱!她对着黑暗唱,对着瓜子壳唱,对着“下九流”的屈辱唱。她的声音从芦席棚的缝隙里漏出去,飘过开封城低矮的屋顶,飘过城外黑沉沉的麦田,飘进那些睡不着觉的穷人的耳朵里。他们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
少女在黑戏台上,穷人在黑夜里,同一个声音连着,像脐带。我不知道他们听见了什么,但我知道那是豫剧最接近神性的时刻:它不依靠任何外在的东西,光、布景、名声、地位,都不依靠,它只靠一副喉咙和一颗心。那些老艺人用一辈子练就的声音,不是从音乐学院里学来的,是从饿里炼出来的,从冷里炼出来的,从被人瞧不起里炼出来的。常香玉为了练真假声转换,对着风喊,嗓子喊出血;陈素真为了水袖的一个收束,在雪地里一站三个时辰。她们不是在练功,是在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一件乐器。这让我想起炼金术士——把贱金属炼成黄金。豫剧大师们把血、汗、泪、屈辱、尊严,扔进熔炉里,炼出了一个民族可以辨识自己的声音。
可是现在呢?镜子太亮了。练功房里没有风,没有雪,没有黑暗中砸上台的瓜子壳。我们的年轻演员技术越来越好,可是眼睛里空空荡荡。技术可以传承,屈辱可以传承吗?腔调可以模仿,在黑暗中唱歌的胆量也可以模仿吗?我们是不是正把黄金变回贱金属?我不敢回答,我看见那个年轻女演员把水袖收了回去,动作完美,无懈可击,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我一直想写一本书,名字就叫《六种活法》。常香玉活的是火,烈焰腾空,烧完自己也要照亮别人;陈素真活的是玉,温润端方,碎也不肯弯折;崔兰田活的是酒,越陈越浓,入喉才知后劲;马金凤活的是刀,百岁出鞘,寒光不减;阎立品活的是兰,幽谷独放,不求人知;桑振君活的是风,来去无痕,只在柳梢留下一丝颤动。
六个女人,六种声音,构成了豫剧最辉煌的星空。她们都是民国生人,都经历了战乱、流离、批斗、丧亲。命运给每个人的苦酒都是满的,没有谁比谁少一滴。可是她们唱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同:同样一个秦香莲,常香玉唱出了控诉,崔兰田唱出了隐忍,阎立品唱出了绝望中的高贵。是被同一个负心汉抛弃的女人吗?是。可是每一种声音都值得被听见,每一种受伤的方式都是真实的。这让我对“流派”有了新的理解:流派不是技术标签,流派是人格的声学模型。一个人怎么活,就怎么唱,假不了。

我曾采访过马金凤,那年她已经九十六岁。我问她,马老师,您长寿的秘诀是什么?她笑了一下,露出仅剩的两颗牙,说:“每天唱一段,不唱浑身难受。” 她当场给我唱了《穆桂英挂帅》——“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九十六岁的人,气息如柱,眼中有光。那一刻我不觉得她是老人,她就是穆桂英。五十三岁挂帅出征的穆桂英,九十六岁还在挂帅出征。戏里的人活了,活人成了戏。
她们教会了我一件事:人可以活成戏。不是“人生如戏”那种虚无的慨叹,而是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地把自己活成一出戏。你是谁?你是红娘还是白素贞?你是穆桂英还是秦香莲?这个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活的!那么我呢?我活成了哪一出?我这辈子,有没有哪一段唱腔是我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哪一声梆子是我的心跳?我不知道,我还在找。她们找到了,用一辈子。

中原人不善哭,他们不会哭着诉说,不会哭着辩解,只会把嘴唇咬出血,一声不吭。可是在豫剧里,他们哭得天崩地裂。秦雪梅哭灵那段,阎立品唱了二十分钟,从抽泣到哽咽,从哽咽到号啕,从号啕到气息奄奄的喃喃自语。
台下的人跟着哭,不是礼貌的眼泪,是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嚎啕。他们哭的不是台上那个未嫁亡夫的少女,他们哭的是自己!哭自己夭折的孩子,哭自己饿死的母亲,哭自己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却在这一刻全线溃堤。
豫剧给中原人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哭泣的场所。你们平时不是硬吗?不是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吗?好,来听戏吧。在戏里,你可以哭。哭完了,把眼泪擦干,走出去,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这就是豫剧的仪式功能!它是集体心理治疗,是平原上的告解室,是没有任何神父的忏悔。
我在豫东一个村庄里看过一场葬礼上的哭灵戏。唱者是当地一个草台班子的女演员,四十多岁,嗓子已经垮了,高音上不去,低音稳不住。但她一开口,整个灵堂都安静了。她唱的不是戏文,是现编的词,把死者的生平、儿女的名字、生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细节,全编进了唱腔里。棺材前的孝子们本来已经哭干了眼泪,被她这么一唱,又哭成了一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替死者说话,替活着的人哭。她是祭司!
这种功能,今天的豫剧还有吗?我们把它请进了音乐厅,请进了大剧院,请进了“非遗”名录,可是我们把它从葬礼上赶走了,从庙会上赶走了,从人们最需要它的那些至暗时刻赶走了。我们给它穿上西装,却剪断了它连接尘土的脐带。当一个艺术被抽离了它的仪式功能,它还剩什么?我们赞美它“精致”,这赞美,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谋杀?我忘不掉灵堂里那个垮了嗓子的女演员,她才是真正的豫剧!而我们在音乐厅里鼓掌的那些,是什么?!

每个村庄的戏台都建在最好的一块地上,坐北朝南,面对主街,背后是庄稼地。老人们说,戏台下面埋着五谷,是打地基的时候放进去的:麦子、谷子、高粱、大豆、芝麻。为什么?因为戏台是活的,它要生根,要发芽,要和这块土地一起呼吸。
我曾在一个被废弃的村庄里找到一座戏台,戏台还在,村庄没了。年轻人都搬去了城里,只剩下七八个老人,守着几十座空房子。戏台的柱子上还残留着红漆,柱础的石雕已经被风雨磨成了圆角。台口的横梁上有一行模糊的字: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修建。那一年,这个戏台上演过什么?可能是《朝阳沟》。拴保娘唱“亲家母你坐下”台下的亲家母真的坐下了,坐在自己从家里搬来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孙子,手里纳着鞋底。台上唱的是戏,台下过的也是戏。戏里的农村和戏外的农村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演的。
那个夜晚,我在空戏台前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那是一片长满荒草的斜坡,原先摆条凳的位置还能依稀辨认。风吹过来,荒草起伏,像无数个背影。我忽然听见了什么,不是风声,是无数个夜晚叠在一起的回音:锣鼓声、喝彩声、孩子的哭闹声、嗑瓜子的咔嚓声、某个旦角高音没上去时台下的哄笑声。这些都还在,都锁在这座空戏台里,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声音。
戏台没了戏,村庄就失去了声音。一个没有声音的村庄还是村庄吗?一个没有戏台的土地还能长出有灵魂的庄稼吗?那些搬进城里的人们,在新楼房里会不会有一刻忽然想起我们村的戏台,今年庙会唱的是哪一出?可是他们回不去了!戏台空了!村庄也空了!我们都成了没有戏台的人!没有戏台的人,到哪里去安放自己的哭声和笑声啊?

现在必须写她们!她们不是唱戏的女人,她们是听戏的女人。
我奶奶不识字,但她能一字不差地唱完《秦香莲》里那段“杀庙”。她是在灶台前学会的。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她一边烧火一边唱——“秦香莲跪庙堂泪流满面”!唱到这里,眼泪真的流下来,滴在灶膛里,滋地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她想起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说过。
豫剧里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她们沉默了一辈子,只有在听戏的时候才敢哭出声。她们的男人不准她们哭,日子不准她们哭,她们就把眼泪攒着,攒到庙会那一天,坐到戏台下面,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戏台上的秦香莲替她们骂负心汉,戏台上的红娘替她们说不正经的俏皮话,戏台上的穆桂英替她们挂帅出征。她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做不到的事情,戏里的女人替她们做了。豫剧是中原女性的第二人生!
我采访过一个乡村女教师,她的丈夫在矿难中去世,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夜里听崔兰田的《桃花庵》——“泪珠滚滚湿衣衫”。她说,我听一遍哭一遍,哭完了心里就不堵了。“崔老师替我哭完了。”
这就是豫剧的女儿们!她们是缺席者,是没有机会站上舞台的主角,但她们用耳朵参与了这个艺术的所有创造。是她们的眼泪养活了豫剧,是她们沉默的共鸣给了那些女艺术家底气。常香玉们唱的时候,心里装着谁?装的不是评论家,装的是台下那些不识字的女人。她们知道,只有这些女人才会真正听懂每一个颤音里藏着什么。红娘为什么敢跟老夫人顶嘴?秦香莲为什么敢告驸马?穆桂英凭什么五十三岁还要挂帅?这些角色的胆量是谁给的?是台下那些一辈子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给的!她们把自己的胆量借给了角色,然后在听戏的时候,偷偷拿回来一点点。
可是今天呢?今天的年轻女人还听豫剧吗?她们在手机上看短视频,在商场里买口红,在写字楼里加班。她们不需要秦香莲替她们告状了,她们自己学会了告状,学会了离婚,学会了说不!这是进步。可是她们还会哭吗?她们攒了一年的眼泪,去哪里流?有没有一种新的声音,替她们哭出新的悲伤?

《朝阳沟》首演是1958年。那一年河南大旱,可是戏里青山绿水。我问过亲历者,说当年演到“亲家母你坐下”那段,观众站起来鼓掌,巴掌拍红了也不停。
他们在为什么鼓掌?不是为艺术,是为生活——戏里的人过上了他们想过却过不上的日子,那种对比的刺痛和抚慰同时发生。豫剧现代戏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悖论:它是理想的,又是现实的;它是宣传,又是安慰;它替时代唱赞歌,也替无名者留痕。后来的《李双双》《人欢马叫》《焦裕禄》,到新世纪的《香魂女》《红果红了》《程婴救孤》,豫剧一直在试图追赶现实。可现实跑得太快了。农民进城了,土地流转了,村庄空心化——豫剧最忠实的母题正在消失。编剧们还能写什么?写农民工?写留守儿童?写直播间里的农产品带货?这些当然可以写,可是用豫剧的腔调怎么唱出“996”和“内卷”?梆子的节奏能对上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吗?
我听过一出新编现代戏,写的是拆迁。台上演员用豫西调唱“老屋门前那棵枣树”,高亢苍凉,确实动人。可是散场后我在厕所里听见两个年轻观众聊天:“调挺好听,就是这事儿离咱们有点远。”他们没说错,不是戏不好,是豫剧和它的观众之间那层天然的默契出现了裂缝:我们不再共享同一种生活。
共享的是不是只剩下乡愁?
但也有例外。有一年我在豫东赶上暴雨,困在一个镇上的文化站里。雨下得天地茫茫,站里一群留守妇女正在排练自编的豫剧小品,唱的是怎么用手机卖自家的粉条,跑调跑得厉害,可是每个人脸上的那种喜悦是真实的。她们不需要编剧替她们写戏,她们自己就是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现代戏不一定非得在舞台上,它可能在任何一个还有人愿意唱的地方。问题是:还有人愿意听吗?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还有资格做豫剧的听众吗?

1994年秋天,河南卫视《梨园春》开播。谁也没想到这个节目会活这么久:三十年。我见过一个数据,《梨园春》的累计报名选手超过两百万人次。这些人从河南、山东、河北、安徽、新疆赶过来,坐几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背着干粮和水,就是为了站在那个擂台上唱三分钟。他们中有种地的,有杀猪的,有开货车的,有在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姐上台,手还在抖,她说:“我唱《花木兰》。”音乐一响,手不抖了,眼睛亮了,她成了花木兰。
这就是《梨园春》对中国文化的贡献!它让普通人相信,豫剧是你的,不是专家的。它的擂台模式把戏曲从“欣赏对象”变成了“参与活动”,观众不再是看客,是主角。从这个意义上说,《梨园春》复活了豫剧最古老的基因:豫剧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艺术,它本来就是大家一起来的东西。
但这档节目也在老去,收视率下降,赞助商撤离,年轻观众流失。几年前我去郑州采访,特意去了一趟《梨园春》的录影棚。观众席上白发苍苍,舞台上的布景有些旧了,灯光暗处能看见灰尘。作为《江夏往事》制片人的我问《梨园春》的制片人:“还能撑多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撑到撑不住为止。”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梨园春》停播了,这两百万个喉咙会去哪里?他们还会唱吗?会的。在厨房里唱,在庄稼地里唱,在深夜的货车上唱,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压低声音唱。梆子不会停。梆子停了,平原的心跳就停了。可是没有人听,唱给谁呢?一个人唱戏,还能叫戏吗?这是最后的集结号吗?如果是,吹响它的人在哪里?如果不是,下一面旗帜将由谁升起?

我曾沿着黄河故道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从兰考到封丘,从封丘到长垣。那些被黄河反复淹没反复淤积的土地,就是豫剧最早的发源地。这里的土是沙质的,攥在手里会从指缝漏掉,像时间,像声音,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可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偏偏要唱歌。他们用枣木梆子给自己打拍子,那梆声不是清脆的,是沉郁的,是闷声闷气的,像一只巨兽的呼吸。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豫剧为什么不属于江南,不属于岭南,不属于任何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而只属于这里。因为只有被黄河反复蹂躏过的土地,才需要这样一种声音,它不优美,但它结实。它是被洪水冲不走的!洪水退了,庄稼没了,房子没了,亲人没了,可是喉咙还在!只要喉咙还在,梆子就能敲起来,戏就能唱起来!
一位老河道工告诉我,1958年那场大水,他趴在房顶上,水已经淹到屋檐了,对面房顶上的人忽然开口唱起了《下陈州》——“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他跟着唱,隔着滔滔黄水,两个房顶上的人对着唱。后来他活下来了,那个人被冲走了,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他记了一辈子。“他比水高!” 老河道工说。这四个字是我听过关于豫剧最好的定义:它比水高!
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从相信中来。相信善恶有报,所以包公的铡刀永远锋利;相信情义无价,所以红娘敢闯老夫人;相信女人可以挂帅,所以穆桂英五十三岁仍披战袍。这些信念在现实里或许脆弱,但在戏里,它们坚不可摧!现实愈不堪,戏里的信念愈珍贵!所以黄河愈泛滥,梆子愈急促!土地愈贫瘠,唱腔愈高亢!这是一种反比例的关系,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和自己命运的角力!
水还会来吗?会的。
地还会陷吗?会的。
那梆子还会响吗?
你听——

现在已是深夜。窗外有雨声,不大,淅淅沥沥地像板胡的散板过门。
我关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忽然觉得很安静。那些常香玉的唱腔录音,陈素真的演出剧照,崔兰田的手抄剧本,马金凤的采访视频,都在硬盘里沉默着。它们陪了我很多年,从我做记者跑文化口的第一天起,到现在鬓边微霜。它们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像老戏台的柱子,支撑着我的某些部分。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票友”的?说不清楚。可能是那次采访完一个解散的县剧团,回来发高烧,迷迷糊糊中哼了一整夜的《桃花庵》;可能是祖母去世时,我在殡仪馆门口忽然想唱一段哭灵,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还是个孩子,坐在村口戏台的石阶上,听一个盲艺人拉着板胡,那琴声像一根线,从那个黄昏一直拉到今夜。
有一年我在洛阳一个老茶馆里遇到一个退休的豫剧琴师,他八十多岁了,手已经拉不动弦了,可是当他用嘴模仿板胡的声音时,那咿咿呀呀的旋律一出来,我的眼眶忽然湿了。他说:“我拉了一辈子豫剧,最后才发现,不是我在拉它,是它在拉我。”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多年。我们以为自己在传承豫剧,其实是豫剧在传承我们。它用它苍老的、沙哑的、被无数次宣判死刑又无数次活过来的声音,把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河南人串在一起,像一串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的念珠。
我的记者证换了好几本,诗集出了好几本,采访本记满了又换新的。可是不管走到哪里,听见梆子声,脚就走不动了。那一对枣木梆子,敲的不是节奏,是我的脉搏。板胡一响,我就知道:到家了。
什么是家?家不是一个地点,是一种声音。是母语的声音,是童年的声音,是葬礼上的哭声和庙会上的笑声混在一起的声音。我的家在一片被黄河反复冲刷过的平原上,那里不长奇花异草,不长高楼大厦,只长庄稼和豫剧。庄稼一年一熟,豫剧一唱就是三百年。
我写过很多文章,关于豫剧的。这篇是最长的一篇,也可能是最后一篇。因为写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写的不是豫剧,我写的是自己。我把自己的半生摊开,发现每一页都有梆子声的印痕,像水印,对着光才能看见。那些印痕连起来,是一张通往故乡的地图。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我还要去做采访,写稿子,交报告。可是我知道,今夜写过这些之后,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记者、诗人或者票友。我也是一个角色,一个被豫剧召唤来的角色。我的台词还没有写完,我的唱段还没有唱完,我的梆子还在敲。
只要梆子还在敲,我就还在路上!
大幕将落,可是戏还在唱!
梆!梆!梆!——

讴歌丙午马年芒种时节写于武汉江夏
豪歌丙午马年夏至时节诵于武汉沌口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1、《昆曲》(组章)‖ 杨建松朗诵
2、《秦腔》(组章)‖杨建松朗诵
3、《吼秦腔》 ‖杨建松朗诵
4、《京剧》(组章)‖杨建松朗诵
5、《豫剧》(组章)‖杨建松朗诵、刘淑萍客串
6、《豫剧大师常香玉》(组章)‖杨建松朗诵、刘近云客串
7、《黄梅戏》(组章)‖兰霞 杨建松朗诵
8、《中国音乐》(组章)‖
9、《有一种武器叫音乐》(组章)
10、《灵魂之门》(组章)
11、【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