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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剑霜 画
引言
读杜春翔的诗歌,就像看一部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科技大片,在震撼其画面呈现宏大的同时,想要放松或偷懒的大脑不得不跟着激烈燃烧。近日,读其《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两组长诗,粗略一览之后,发现其以寓言叙事与中世纪历史纪实叙事为双重载体,具象化呈现乌托邦理想在绝对权力运作下异化为人间炼狱的诗性呈现出了人性的黎明。在两组长诗之前,诗人将荷尔德林的经典论断置于诗前:
“总是使得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人事,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
该论断精准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一个悖论性逻辑:以至善乌托邦为终极目标的公共实践,一旦与绝对权力相结合并发生异化,便会背离初衷,催生极端的现实之恶。它经由以赛亚·伯林的阐释与传播,已成为现代性批判的核心理论坐标之一。这一辩证在今天来看,它在20世纪人类的历史中,已获得惨痛印证。
杜春翔将其置于诗前,无疑是为后面的两组长诗做了“荷尔德林命题”的具象化诗学注脚。诗人通过“巨魔牧场”的寓言与“中世纪考”的实证,共同记录着“天堂蓝图”演变为“屠宰流水线”的完整过程,打破了寓言与史实、时下与历史之间的叙事壁垒,跨越历史与当下、寓言与实证的边界,在汉语诗歌版图上构筑了独特的批判景观。“黎明诗学”以“温暖自己,照亮黎明”为核心宗旨,认为现代社会的“暗夜状态”根源于外部权力(外部世界与镜像世界)对个体(内部世界)的驯化与异化,以及语言暴力(语言世界)对人性的遮蔽。而诗歌的使命在于唤醒生命意识,拆解虚假镜像,重建语言的本真性,最终抵达敞亮与慈悲的黎明之境。《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两组长诗中历史与当下、真实与虚构、光明与黑暗、觉醒与麻木的多重临界叙事,高度契合黎明诗学的“阈限”特质。下面笔者将从“黎明诗学”的角度对这两组诗歌展开细读,考察诗人是如何通过批判性的自我审视,破除外部世界的虚假表象与内部世界的精神麻木,解构或重构当下的流行语境,从而在诗性的黎明中获得诗性照亮与现实希望的双重力量,以期厘清杜春翔诗歌的思想价值与诗学创新。
一、外部世界:双重场域中的权力宰制与暴力异化
从整体上看,杜春翔诗歌的外部世界融合了福柯的“规训社会”与阿甘本的“神圣人”的理论,形成了“寓言极权场”与“历史废墟场”双轨并行的叙事结构。这种虚实共生、古今互证的写法,揭示了权力异化机制的永恒复现规律。
《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以科幻寓言的形式构建了一个闭环式的极权空间,开篇即明确界定了权力对人的绝对支配关系,奠定了外部世界异化的基调:
这个世界的人类,已被驯化成牲畜
我知道你说的梦境,过于陈旧。
人是奴隶、物件、口粮
或者是家具、载具,都有预定用途
在“巨魔”构建的牧场(外部世界)秩序中,人被彻底剥离了社会属性、精神属性与人格尊严,沦为可计量、可驯化、可消耗的生物性资源。而接下来的“一切都以养肥为目的,纯利至上”,则将生命的规训被推至异化的极端,整个外部世界沦为“巨魔”的一座巨型生物工厂。人不再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政治动物”,而是可计量、可宰割的生物资源。
为稳固这一“巨魔”政治规训体系,权力配套建构了意识形态驯化装置。我们看到了在庙堂上,镌刻着“心底无私,天地宽”这一传统伦理格言,被异化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安慰剂,最终彻底剥夺了人的本质属性,将生存异化为纯粹的献祭。而全诗反复复沓的核心咒语:
人有命,被食用,即荣光
则完成了价值体系的彻底倒置:为构建巨魔的理想国,它将生命被掠夺、肉体被吞噬的悲剧赋予了神圣化、崇高化的意义,让人类被剥夺人的资格,最终沦为“巨魔”达成目标的纯粹祭品。
相较于《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寓言场域的抽象极权书写,《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将权力异化落地为14世纪欧洲的真实历史语境,以实证化的叙事呈现了更广阔破碎的客体世界,为自然灾难与人为权力叠加下的社会暴力熵增。诗人精准地概括了时代的困境:
始于微妙平衡,但当冬天恶意地破坏牧场
黑死病和饥荒泛滥,那些破产财富
让逃亡和死亡成为常态,
神对当前事件便不予谅解,瘟疫与
混乱,自14世纪初以来迅速传播
——《永无休止的战争》
气候失衡、瘟疫肆虐、粮食短缺、经济崩溃等自然危机,与教廷腐败、权贵掠夺、战乱频发等社会危机相互叠合,构建出一个无法突围的历史性生存困境。与《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中单一化的巨魔权力不同,《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中中世纪的外部世界呈现为一个复数寄生权力格局。教皇、王公、雇佣兵、投机商人构成了多层的剥削体系,无休止的暴力掠夺成为社会常态:
永无休止的战争,寄生阶层
承认真理和世界的多重性
人类,唯利是图的贪婪不再受限制
——《永无休止的战争》
战争不再是政治博弈的手段,而成了权贵掠夺利益的固有方式。雇佣兵队长科莱奥内、斯福尔扎之流“无事可做时便毫不迟疑地袭击城镇”,暴力彻底常态化、合法化。于是便有了《洗劫》中“杀人放火金腰带,求神拜天者终流离失所”的丛林经验宣言。面对“罪恶致富,虔诚致贫”这样颠倒价值逻辑的客体世界,诗歌此时以具象的数据与现实的反差,揭露出了权力体系的荒诞本质:
第九日,我们去珀西家族的葡萄园
据说可获得105%的利润
——《十日谈》
在全域饥荒、谷物减产、民众大量死亡的背景下,特权阶层却能实现超额资本积累,黑死病的死亡危机沦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善恶秩序,清晰地呈现出历史场域中权力失控后的价值崩塌与生存异化。客体世界不再孕育生命,而是吞噬一切弱小人类生命的怪兽。
无论是《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虚构的世界,还是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中追溯的世界,其外部世界始终遵循着同一套权力逻辑:绝对权力主导社会运行,传统伦理彻底崩塌,暴力剥削日常化,个体生存的希望被系统性消解。这种恒定的异化秩序,从外部结构性暴力的层面,直接催生了内部世界的精神异化与人格撕裂,也为镜像世界的虚假承诺提供了现实土壤。
二、内部世界:阈限生存下的群体异化与个体觉醒
外部世界作为暗夜状态的物理基础,直接决定了内部世界的异化程度与镜像世界的建构可能。在杜春翔的这两组诗歌当中,我们看到,绝大多数个体,在长期的极权规训中完成了自我物化,丧失了主体性,沦为“帮闲”和“帮忙”者,甚至成为附庸权力的“傻子”。而只有少数觉醒的个体则坚守人性本真,在孤独与苦难中完成精神突围。
《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精准刻画了被规训群体精神异化的全过程。外部权力的暴力逐步转化为个体的自我驯化,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奴性人格。当少年斩杀巨魔厨师后,引发的不是群体对抗争胜利的欢呼,而是集体的恐慌和怨怒:
你杀了巨魔老爷,谁来给我们喂食?
我们会被饿死!
我们还没有养肥就会被宰杀!
我们的灵魂会下地狱!
被压迫的群体已经完全内化了巨魔的统治逻辑,其恐惧的核心并非暴力奴役与人格践踏,而是失去权力的驯化后“无法被养肥、无法被正常宰杀”的生存危机。群体彻底丧失了独立生存的意识与反抗的意志,将自我价值完全依附于压迫者的驯化体系,成为典型的奴性主体。而行刑前夕的群体状态,标志着异化的彻底完成。
那些瘦弱的身躯因恐惧而不断颤抖
他们习惯性地念出咒语:
“人有命,被食用,即荣光”
走向绞刑架仍背诵巩固奴隶地位的咒语,说明权力的意识形态规训已深入骨髓,稳居在个体的潜意识里,变为了个体无意识的条件反射,导致内部世界成为外部世界异化的回声室,实现了无需暴力强制的自愿奴役。面对死亡与奴役,群体主动背诵奴役性咒语来自我麻痹、自我神圣化。这正是黎明诗学所言“暗夜状态”在内部世界的极致表现——精神麻木、自我遮蔽、主动认同压迫秩序。这种自愿为奴的心理状态,往往比外在锁链更难打破。
与麻木异化的群体形成极致反差的是,那位无名的少年是全诗内部世界中唯一保持主体性清醒的个体。他的觉醒与反抗,构建起黑暗场域中的精神微光,也是“趋向黎明”的最初萌芽。诗歌精准刻画了他的觉醒姿态:
少年,一直想象着阳光和自由
他,不相信眼睛和耳朵
习惯赤身裸体并用手摸索
并试图寻找真相
“不相信眼睛和耳朵”是对权力建构的虚假符号秩序、主流宣传体系的根本性质疑,体现了其独立的思辨意识;“赤身裸体”象征着剥离权力赋予的虚假身份,回归纯粹的人本存在;“亲手摸索真相”则构建起一条身体感知的求真路径,以具象的身体体验对抗抽象的意识形态欺骗。少年的反抗内核是对人格尊严的坚守,其“宁为自由而死,不做牲畜而生”的认知,彻底打破了牧场秩序的驯化逻辑。
然而,少年的反抗就像鲁迅笔下的复仇者和过客一样,始终伴随着极致的孤独。当他混入人群后,目之所及皆是“奴化教育下的人类/已丧失反抗勇气,可笑地保留/对同类残忍”。诚如鲁迅先生所说:“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鲁迅《暴君的臣民》)觉醒的个体彻底孤立于麻木的群体之外,也即“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鲁迅《记念刘和珍君》)便遭受同类残害、肉体濒临毁灭,少年的精神认知仍未崩塌:
在死亡前一晚,同类们抓瞎他的眼睛
打断他的左腿,扭掉他的右耳
他越来越确定这是个噩梦
肉体的极致痛苦反而固化了他对荒诞现实的清醒认知:“确定这是个噩梦”!在“清楚地瞪着这个扭曲、驯化的世界”时,他“没有怨恨,他只是觉得/同类可怜。”以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完成了主体慈悲精神升华。而诗歌的结尾:“他在便签上写下:‘说真话者,必会看到真相’”的籖言,既是不屈主体性的象征,更是黎明者的凭证,代表着个体在绝境中拒绝妥协、坚持见证、坚守真相的终极姿态。这正是黎明诗学“破除暗夜”的内在动力。
《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中的主体书写更为碎片化。在混乱腐朽的历史场域中,不同阶层的主体呈现出差异化的精神抗争姿态,构成了多元的内部世界阈限形态。
《女武神贞德》是全组诗中最具力量的行动型主体。诗人以现代军事意象重构了贞德的英雄形象:
贞德是行动型主体的代表。诗人以现代军事术语形容:“镜像投影者贞德,视死如归,这/……聆听启示后,如3马赫高空战机//以凡躯承载战斗宿命,如机载飞弹/从平流层俯冲,发出法兰西式怒吼”。“战机”“飞弹”这种跨时代的意象拼接突破了历史叙事的时空局限,凸显出贞德纯粹、坚定的反抗意志。在全员怯懦、投机泛滥的时代,贞德以个体信念对抗系统性腐朽,成为混乱历史中唯一的确定性精神矢量。然而,其“以女巫之名被焚杀”的结局,也印证了外部权力对觉醒主体的必然吞噬。
《佛洛伦萨隐逸学》则让知识分子构成另一类反对的主体,他们:“反对,拥有特权的王公子弟/反对,教会豁免权和社团力量/反对,领主裁判权和封建捐税//也反对道德败坏,肆意妄为和暴力/他们,怀疑一切”,知识分子们在这里以文字建构的纯粹高尚对抗现实污浊,实现了精神层面的自我保全,却无力干预现实秩序,呈现出一种隐逸的“帮闲”特质。
《强盗与丛林游击队》则让底层、边缘的主体们,虽然对权力的异化有所反叛,他们也“劫掠教会,绑架商人,伏击收税官”,同时诘问“国王和教皇,有种吗?”但因为“没有首领、原则和目的”,“被处死的永远是小人物” 的历史结局,让他们最终坠入了“黑暗的源头”,昭示了底层群氓反抗的无力性。
综合两组诗歌的内部世界书写,我们发现杜春翔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主体阈限结构:一端是彻底物化、自愿奴役的群体性沉沦,另一端是孤独坚守、以死见证的个体性觉醒。所有主体均滞留于人性与兽性、清醒与麻木、反抗与妥协的临界状态,既无法彻底回归完整人性,也未完全沦为无思想的驯化客体。这种极致的精神张力,既是诗歌情感张力的核心来源,也是黎明诗学“阈限理论”在内部世界的精准落地。人尚未完全沦为牲畜,又无法回归完整“人”的定义。少年攥着的眼睛、贞德的怒吼、文人虚拟的花朵,都是阈限线上的标记,见证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扭曲与残存。
三、语言世界:叙事范式与反乌托邦谱系的建构
黎明诗学将语言世界列为其所四个世界之一,正是重视语言这一工具的中介性与建构性。语言既是权力遮蔽人性的工具(语言暴力),也是破除暗夜、照亮黎明的媒介。在杜春翔《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两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诗人通过差异化的叙事范式、意象系统、语言机制与跨文本互文,以冷峻、去魅的语言拆解权力的修辞伪装,还原历史与现实的本真面貌,构建起一套独具个人特质的语言体系。《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的寓言式叙事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的博物馆型叙事形成互补,同时,“巨魔”意象成功地嵌入了20世纪反乌托邦文学的谱系,实现了汉语诗歌的诗学创新与理论补白。
《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构建了一套完整封闭的寓言叙事体系,以虚构角色(巨魔、少年)、象征场景(森林、牧场、绞刑架)、明确政治寓意,形成了精准的象征对应关系(巨魔:集暴力、贪婪、愚蠢于一体的绝对权力化身。形象模糊恐怖——不需五官,因为权力本身就是抽象恐怖。牧场:规训社会隐喻,与20世纪反乌托邦著名小说《动物农场》《我们》等形成跨文本对话。咒语:“人有命,被食用,即荣光”——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高度浓缩。),这套意象系统逻辑自洽、寓意清晰,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反乌托邦寓言场域。全诗最具创新性的是结尾的“戏中戏”结构:
在巨魔兴奋大笑中,他从梦中醒来
幻觉吗?眼前,山谷升腾起人间烟火
远处,霓虹交织,摩天高楼林立如岳
……
他在便笺上写下:
“说真话者,必会看到真相”
“巨魔世界”是现实还是噩梦?文本制造巨大悬念。梦境中的巨魔极权牧场与现实中的现代都市形成了时空对照。诗人在这里刻意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暗示了寓言叙事并非单纯的虚构想象,而是现代性异化现实的投射与隐喻。现代都市的霓虹高楼并未消解极权的内核,只是重塑了异化的外在形式,最终形成了一个“梦境批判现实、现实印证梦境”的文本闭环。这暗示此寓言困境的双重性:古代寓言是当代现实的投射。少年梦中窥见极权本质,醒来仍面对现代性异化。末句“说真话者,必会看到真相”的箴言,既是对戏中戏的总结,也是对语言世界去魅功能的宣言:我们唯有直面真相的语言,才能刺破虚假的意识形态镜像。
“博物馆型叙事”既是杜春翔对“欧洲中世纪考”的核心文体标识,也是杜春翔语言世界的重要创新。诗人摒弃了传统史诗的线性叙事、因果逻辑与人物弧光,转而采用考古式、陈列式的书写方式来拆解历史,每小节(《但丁礼献日》《永无休止的战争》《女武神贞德》《十日谈》)如独立展柜,将碎片化的历史场景、数据、事件作为独立的“展品”逐一呈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本去魅效果。其特征有三:
其一,以陈列逻辑替代情节逻辑。全诗取消传统史诗因果链与人物弧光,代以考古学式并置。让每一小节诗歌都能做到相互独立、平行并置。让读者不是“读故事”而是“逛展馆”,从而消解了“历史线性进步”的宏大叙事,契合福柯的知识考古学理论,还原了历史断裂、重复、荒诞的本真面目。
其二,以标本化书写实现历史去魅。诗人剥离了历史事件的情感外衣,以“105%利润”“战乱流离”等干瘪、真实的历史数据与现象为标本,制造了审美距离,规避了共情代入,让读者被迫如病理学家般分析数据荒谬性。这种处理方式强化了批判的深度。
其三,以标签化语言强化文献质感。文本中堆砌了大量历史专有名词、地名、人名:“米兰平原、勃艮第和弗里西亚”“金诺勃尔和法郎”“科莱奥内、坎波·巴索、斯福尔扎”。 密集专有名词如展品说明,强化“文献感”“档案感”,同时语言枯燥感模拟历史本身的冷漠,以文本形式的冷漠呼应了历史本身的残酷。
整体来看,《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两组诗歌仍一如既往地采用了冷峻、精准、去抒情化的语言体系。杜春翔以硬质名词、短促动词构建出简洁有力的叙事节奏,摒弃冗余修饰,贴合了批判主题的严肃性:
砍下巨魔厨师的脑袋
再用火油点燃巨魔
一吐胸中戾气
短句紧凑有力,精准还原了暴力场景的质感,语言克制却极具冲击力。
同时,诗人大量运用悖论式、反讽式语句,构建语义冲突以揭示现实的荒诞:“死亡是最后的求知欲”“黑死病,那是个被祝福的年代”“农业歉收,比好年景赚得多”。语义的自我对冲,直观地呈现了外部世界价值颠倒、善恶错位的异化本质,让语言成为解剖社会病灶、解构虚假秩序的理论工具。
在节奏排布上,战乱、群像场景以短句提速,营造紧张压抑的氛围;自然景物描写则以长句舒缓节奏,形成“静中藏暴”的审美反差,强化了文本的叙事张力。整体而言,杜春翔的语言策略是一种典型的黎明诗学式语言——拒绝美化、拒绝遮蔽,以冷峻的真相书写刺破权力的修辞迷雾。
四、镜像世界:虚假救赎与绝境中的微光见证
在《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中,权力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镜像超越体系,以彼岸的荣光消解此岸的苦难,许诺彼岸世界以换取现世顺从。庙堂中的伦理标语与“被食用即荣光”的核心咒语,共同搭建起精神麻醉的框架,将肉体奴役、死亡献祭包装为神圣崇高的生命归宿。
面对这种典型的宗教式鸦片——用彼岸幻影消解此岸反抗意志,杜春翔以“莲花上的泪水”完成了对此虚假镜像的彻底解构:
有痛吗,有恨吗?
那些莲花上的泪水
浮出莫名光芒
莲花本是清净、救赎的精神符号,如今却沾满了民众的苦难泪水。所谓的神圣荣光、彼岸光芒,不过是苦难死亡的虚假滤镜,彻底揭穿了权力救赎叙事的虚伪本质。莲花作为一个镜像符号,其神圣的表象之下是真实的血泪。这正是镜像世界的基本运作机制:以美好的幻象掩盖残酷的现实,以崇高的叙事合理化权力的掠夺,将现实苦难合法化,将反抗冲动消解于无形。这明确告诫了人们,依托权力构建的乌托邦镜像,不仅不能救赎,反是奴役的精神枷锁。
《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以中世纪基督教信仰的崩塌,一开始就呈现了人类传统镜像体系的系统性失效:“浪漫与理性的哲学如何引导信仰者走向天堂……而信徒们终被收割,始终面对着毁灭、死亡和饥荒所带来的恐惧。”14世纪的欧洲,黑死病泛滥、社会动荡、教廷腐败的时代背景,极权统治者将“‘这个时代的罪恶’归咎于气候。但有人从银河中发现真相:伪信仰”,而那“暴跳如雷的敏感而脆弱的巨人”的丑相,彻底打破了“神明救赎、信仰得救”的传统镜像叙事。
人类对任何完美天堂的极致追求,都终将引发系统性的精神与现实双重灾难。人类在宏大历史悲剧前的根本渺小,任何试图通过绝对真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努力,总伴随巨大副作用,镜像世界的崩塌,意味着暗夜状态失去了最后的美化伪装,荒诞的生存真相赤裸地呈现出来,这正是荷尔德林命题的历史演绎。
在虚假镜像破产、传统信仰崩塌的双重绝境中,杜春翔承接荷尔德林的“诗人何为”同样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为何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根据这个疑问,杜春翔找到了诗者的超越维度——以个体诗性觉醒、真相见证、坚守良知和慈悲为核心的人本主义黎明路径。少年“攥眼凝视”的意象,以及“说真话者,必会看到真相”的终极箴言,是全诗在镜像世界解构之后的核心落点。肉体生命终将朽灭,但个体追求真相、直面荒诞、拒绝妥协的精神姿态具有永恒的价值。这种不依托神明、不依附权力的人本超越,是对虚假镜像世界的根本否定——真正的黎明不在彼岸天堂的镜像中,而在每一个个体的清醒与对真相的坚守之中。
《女武神贞德》中,贞德的英雄叙事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维度。她的肉体被烈火焚毁,但其不屈的反抗意志被永恒定格。诗人以诗性书写完成了对平民英雄的精神加冕,突破了教会封圣的权力叙事,赋予了个体抗争行为以绝对的神圣价值。这种神圣性不来自权力授予的镜像光环,而来自人性本身的光辉。
需要明确的是,这种“破镜之光”是微弱且被动的。个体的见证与反抗无法颠覆系统性的权力异化,也无法彻底打破历史循环的悲剧闭环。少年的觉醒、贞德的抗争、边缘者的坚守,终究难以改变全域的荒诞秩序。杜春翔《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这两组诗拒绝廉价的救赎叙事,他以一种审慎而悲观的姿态,将趋向黎明的可能性寄托于每一个个体的清醒与坚守,构建出一种“消极防御式”的精神突围范式。
结语
将杜春翔两组诗与扎米亚京《我们》、奥威尔《1984》、赫胥黎《美丽新世界》横向比对,可见其在反乌托邦谱系中的语言创新:他摒弃前辈们意识形态对立的传统框架,将目光转向后现代生存资源争夺的现实困境;深化福柯生物政治理论的诗学表达,极致呈现死亡政治的异化本质;融入东方战乱、饥荒、人相食的苦难叙事经验,完成西方反乌托邦理论的中国本土化补白。
杜春翔《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与《欧洲中世纪考,博物馆型叙事》这两组诗写,完成了“荷尔德林命题”的深度诗学演绎:人间炼狱从来不是偶然的灾难,而是人类极致的乌托邦冲动与绝对权力结合的必然结果。他以“现代寓言文体”“博物馆型叙事”实现语言世界考古式的冷峻书写,复盘历史创伤、解构现实荒诞、预警未来危机,揭示外部世界生物政治与历史暴力的异化场域,刻画了内部世界群体性异化与个体性觉醒的两极格局,解构了镜像世界一切虚假的乌托邦救赎,在通往完美乌托邦的歧路上,竖起一块“此路不通”的精神路标。
在现代性危机持续蔓延的今天,杜春翔诗歌的终极价值正在于其与黎明诗学的深层契合:以黑暗见证黑暗,以清醒对抗荒诞,在全员麻木的时代坚守思辨底线,在乌托邦狂热中保持审慎反思。镜像世界的虚假天堂终将破碎,语言世界的去魅工作仍需推进,内部世界的觉醒正在发生。而我们每一个拒绝被驯化的灵魂,每一束刺破暗夜的诗性之光,都是趋向黎明的坚实一步。

2026.7.11-15于定南听雨楼
诗评人简介:孙守红,甲子年生,贵州播简人,教育硕士。字守一;号源清居士;好古、嗜书、喜酒、爱诗;2004走向了诗歌的荒原。2015年,倡导并践行续脉诗写。同年创办民刊《大荒》。2018年提出“黎明诗学”,以“大荒”为平台,推动续脉诗写与黎明诗学,主编续脉诗写丛书:孙守红著《续脉笺语》、吴若海著《诗殇》、吴老满著《随心而忆——吴老满评论选集》、何澍清著《童年往事》(团结出版社);独立出版情诗集《凤求凰》(2020年与史丹麦合著),《冷眼》(2022)、《庚子疫》(2024)、《坐井》(2025)。
杜春翔诗选
总是使得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人事,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
——F.荷尔德林(F.Hoelderlin)题记
■山水禽兽与年少一梦
1
血红的世界由量子构成
人类身体也由薄雾组成,巨魔森林里挥下毒鞭
低头而行者,露出森然白骨
这个世界的人类,已被驯化成牲畜
我知道你说的梦境,过于陈旧。
人是奴隶、物件、口粮
或者是家具、载具,都有预定用途
巨魔豢养的牧场,传承与文明已断绝
在原始的黑中,扭曲孤独与梦想
一切都以养肥为目的,纯利至上
须反复朗诵:“人有命,被食用,即荣光”
这上古咒语—可以消除疑虑和痛苦
面对屠刀,你流着泪水送上脖子
我们靠价值观平静度日
离树屋最近的庙堂,有五百步
那里镂刻着:“心底无私,天地宽”
2
少年,一直想象着阳光和自由
他,不相信眼睛和耳朵
习惯赤身裸体并用手摸索
并试图寻找真相。相信
即使在饥饿中死亡,也比沦为牲畜好
这个异类,被挑走时伪装成一动不动
乍起分骨刀,砍下巨魔厨师的脑袋
再用火油点燃巨魔
一吐胸中戾气
3
你干了什么?
你杀了巨魔老爷,谁来给我们喂食?
我们会被饿死!
我们还没有养肥就会被宰杀!
我们的灵魂会下地狱!
4
蝉鸣消失了,蟋蟀还会歌唱
西风翻动着鸟影,在大湖上飞翔
芦苇正向大地鞠躬
单曲循环的流水,正真诚地启幕
他狂奔向旷野而不是逃亡
这里露水更像露水而不是虚构的面包
他看见秋天,在灵魂欲碎的秋天
在高处,只需做一次深呼吸
经历过远古涅槃的凤凰
她倾圮的雕像,仍别来无恙
一只鹿从山崖间掠过,嘶鸣着:
“就以反抗面对宰杀的结局”
5
与腐叶为伴,好过看那群同类
即使像一枚遗弃的果核
丑陋和坚硬的,被脱了果肉的你
仍有满腹郁香
被追捕的他,不可能跑远
巨魔,远比人类快速、强壮
更容易繁殖、复制,他们
有不分彼此的邪恶
在躲过数次追捕风暴后
他逃回原始牧场,混迹在人群中
因傲慢巨魔们分不清人类长相
然而,奴化教育下的人类
已丧失反抗勇气,可笑地保留
对同类残忍。
少年人,在无畏孤勇中
没有任何一条路可走
6
男人和女人们不顾一切地攻击
那些勇猛得不顾形象的猥琐
与风搏命的招数,仿佛可以改变世界
在那个飞沙走石的夜晚
他总会想起更远的沙滩
论坛般的网络,那里寸草不生
精疲力竭的他被绑在木板上
献给巨魔行刑官
祈求大老爷们怜悯
这遗世之子,被描述成罪恶根源
污染人间纯粹。一粒渣滓
大河在咆哮,如大老爷们在咆哮
他荆条般的衣物像揭竿而起的旗
必须净化,彻底净化
相对不可控的另类,大河更喜欢温顺河床
7
“全部绞死,一个不留”
残忍的审判中包括鞭刑,痛苦与折磨
“死亡是最后的求知欲”,而灭族
可湮灭全部真相。
在死亡前一晚,同类们抓瞎他的眼睛
打断他的左腿,扭掉他的右耳
他越来越确定这是个噩梦
哦,肉身,一次次轮回
试图寻找一条河的源头
如侥幸未魂飞魄散,请
保留高处的记忆,现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眼睛
清楚地瞪着这个扭曲、驯化的世界
没有怨恨,他只是觉得
同类可怜。
8
如今我们都被推上绞刑架
那些瘦弱的身躯因恐惧而不断颤抖
他们习惯性地念出咒语:
“人有命,被食用,即荣光”
砰!在重力作用下
一个男孩的脖子被拉断
无数具狰狞的尸体如流水中的倒影
在暮光中飘忽
有痛吗,有恨吗?
那些莲花上的泪水
浮出莫名光芒
是他们,是他们将人类视为食物
扭曲文明,将人类养成猪狗、奴隶
即使灵魂也被摧残,卑贱如蝼蚁
9
大雾弥漫,我与未来隔着隐秘的沟壑
我钟爱这山水,这里有持久的幽深
少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这里的女孩有任性的美
他的深情表达在一片山巅上
那里有随夜色消失的苍茫
但在此时,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对巨魔说:你们竟敢,竟敢把人类扭曲!
你们最好祈祷没有亡灵,没有来世,
能够把人类彻底消灭!
只要有一丝机会,势必将巨魔锉骨扬灰!
在巨魔兴奋大笑中,他从梦中醒来
幻觉吗?眼前,山谷升腾起人间烟火
远处,霓虹交织,摩天高楼林立如岳
时间的刻度被一笔带过
他在便笺上写下:
“说真话者,必会看到真相”
2024.11.9
■永无休止的战争
始于微妙平衡,但当冬天恶意地破坏牧场
黑死病和饥荒泛滥,那些破产财富
让逃亡和死亡成为常态,
神对当前事件便不予谅解,瘟疫与
混乱,自14世纪初以来迅速传播
信仰的事业变成虚假繁荣,狂热信徒
在饥饿中觉醒,春天开的花儿也充满苦痛
羊群保护者,教皇正手执三个太阳
肆意挥霍着世俗财产。救赎的大门一经打开
便,不分善恶,无论好坏。土地
为投机商人提供了机会,
小贵族和王公们更加重了赋税,城镇进程
带来的贫困和饥馑。在开阔乡村
农民们尚可向森林求食,而城市
激烈而频繁地爆发起义
经济范畴的公国崛起,如:
米兰平原、勃艮第和弗里西亚(Frisia)①
中央政府陷入混乱,正介于
王国和解体之间
永无休止的战争,寄生阶层
承认真理和世界的多重性
人类,唯利是图的贪婪不再受限制
你得承认,通往幸福的道路不止一条
上帝正被推向审判台,新人类
充满活力和野心
2025.10.7
米兰平原、勃艮第和弗里西亚(Frisia)①:中世纪欧洲出现过的小公国。
■佛罗伦萨隐逸学
一个时代消失的证据有很多,中世纪
在渐行渐远的官僚体制中,伶俐白手套们
自认是国家智囊团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们,手持利己主义和进步言论
反对,拥有特权的王公子弟
反对,教会豁免权和社团力量
反对,领主裁判权和封建捐税
也反对道德败坏,肆意妄为和暴力
他们,怀疑一切
穷人已被视为懒惰者
好人则被视为懦弱者或叛徒
信仰,模糊不清
无用节日的喧嚣声充斥着四野
王公们生活在占星家、庸医和神棍中间
民众则更为放荡、暴力、粗俗和敏感
抱怨者,希望仍坚定不移
那些病弱人群,已被视为无用之物
死亡已是常态,瘟疫成为熟客
他们,怀念半神话的过去
容忍拿钱办事的流氓,这清道夫和
律师又有何不同?放弃
谄媚权贵嘴脸的文人们
让抒情诗行如花朵般盛放,虚拟着高尚
乡下人,带着小麦、纱布和木材来到城镇
和谐表面下,破坏性毒素正在蔓延
好大喜功,路易时代因反对腐化而得名
黄金时期,有着稳定又辉煌的假面
2025.10.7
■女武神贞德
镜像投影者贞德,视死如归,这
走出栋雷米村碾碎鼠辈的女金刚
摒弃掉查理七世加冕的情绪联想
聆听启示后,如3马赫高空战机
以凡躯承载战斗宿命,如机载飞弹
从平流层俯冲,发出法兰西式怒吼
纵横过奥尔良。一朵花马不停蹄
一朵花对刀挥剑,对敌酋斩首
时间骑士,身穿天使战服
以手中剑指向英格兰人,
大吼:所有战役,胜负都在一心
危险已经来临。
比这更危险的是:
热那亚人对比萨人、土耳其人对威尼斯人
海盗对泰罗尼亚人,泰罗尼亚人对马赛人
王公们轻而易举就得到庄园
商人们以金币换取贵族身份
僧侣们在背叛,海水正在侵袭佛兰德斯沿岸
他们,曾经以陈腐谎言解释希腊和罗马的衰落
“小麦减产是不争事实”
阴暗、湿润、寒冷的冬天
幽灵般的饥荒、瘟疫、粮食短缺
糖尿病盛行,人口下降,大萧条时期
暴发户们更为苛刻、奢侈
食利者,重税者,经济制裁者
以劣币逐良币者,国王和贵族们
曾试图,向入侵者媾和。
女武神,雅克·达克的女儿
在帕提战役中大破英军,却不幸被勃艮第人俘虏
那一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英格兰人在鲁昂以女巫之名施火刑
那些火焰,在后AI时代未曾失色
在量子之月下,贞德化身为圣女
时间投影中,她英勇且坚韧
对镜贴花,打了一个
英法“百年之战”的结
2025.10.8
■纯正戏剧
乌布哈塞姆的缩微画对人性与社会进行过摹写
如《纯正戏剧》,这事情源于王国飞速成长的
税收。即便是大丰收,小麦销量减少
应和着“谷贱伤农”。市场上
衣服、珠宝、家具、盔甲的价格猛涨
看,那些乡村麻雀也讳言黄金在背叛
它们习惯性以金本位度量人心
时至今日,比特币,ELON币屡见不鲜
与金诺勃尔和法郎并无区别,关于货币贬值
爱德华三世与好人约翰一样努力
农耕文明,让地主们精打细算
他们曾被革命视为寄生虫,当面临特权阶层
一样,危如累卵。
乌云笼罩在城市上空
示威游行和暴力行为无用
说不出的苦,如黄河岸边的麦子黄了
然后是华北平原、东三省
祖父和祖母在丰收时节相爱
连逢大旱,爱多么无用,干瘪而枯黄
众神造物正被历史发展的野蛮进程左右
我们仍生活在世界仓促的表面
面对幽暗森林,缓缓交出灰烬中的果实
正如松鼠,渴望爱情的枝条降下雨点
以此,湿润石刻上的箴言
■雇佣兵
究竟谁为持久的战争状态负责
兵凶战危,师出者无名,唯利而亡命者
易经师卦有云:田有禽,利执言,无咎。
谁能无视停战协议?
科莱奥内为威尼斯人服务,坎波·巴索和
维朗德兰多为所有人服务,而
斯福尔扎只为他自己。他们
无事可做时便毫不迟疑地袭击城镇
抢走土地上最好的东西
这累赘叙事的修辞,无法给雇佣者
更好的命运,无法追寻正义和爱情
更无法阻止突袭、埋伏和烧杀掳掠
主角,无须辩解
被勒索赎金的贵族亦不须求饶
梦想加冕者 正望风而逃
如此微不足道,在大国冲突面前
谁深陷无望的黑夜中
2025.10.9
■十日谈
第一日去看遗址,有更多
湮灭无闻的村庄,被遗弃的
边远、贫瘠和蛮荒
那些活力正在消失,很多村庄,变成森林
第二日,人们从高山重新返回森林
建立集市,修葺被遗弃的城堡
招募无业游人种植土地
颁发人口特许证,普罗旺斯的福雷伯爵
诺弗堡的领主重新娶妻
第三日,围着火堆跳舞
牧羊女唱着古老歌谣,兄弟会联盟互助会
弗里西亚的kedde和阿尔萨斯的Polies
忧愁渐少,欢乐何多
第四日回顾近二十年,谷物产量减半
挖井税、过桥税减半,租金几乎没有
第五日上集市,小麦价格持续下跌
喜欢这奶酪和杯中葡萄美酒(Beaune)
这时辰,风中的面包,也从天而降
第六日大丰收,古里哀上吊自杀
第七日谈到黑死病,那是个被祝福的年代
第八日谈到农业歉收,比好年景赚得多
第九日,我们去珀西家族的葡萄园
据说可获得105%的利润
第十日,大萧条中致富的人们相继破产
农民们拿起斧子袭击一个路上骑士
巫师,用一个虚妄预言
使利益集团和世家相互攻伐
设伏、抢劫和仇杀,无用情感
是特权与混乱,是
已看不清生活的根底
2025.10.10
■强盗和丛林游击队
被处死的永远是小人物
而参加叛乱的乡绅和贵族
逃逸向南方,急促马蹄声
曾有一次骤停,但那不是宿命
那些反向而行的农民们
饥饿和经济混乱的受害者
行走在被遗弃的森林通道
他们,逃亡、躲藏或杀人,故乡
越来越远,秋天变凉、变冷
现在没有首领、原则和目的
也没有阶级。焦虑,是不会被迷失的
孤雁篡改,曾经
犹太人像鸭子一样被流血,强盗
冒充朝圣者,但最后都被吊成一串
加泰罗尼亚骑士,对游击的理解
让破落小贵族们深以为髓
在纠缠的黑中,他们一起,坠入黑暗源头
劫掠教会,绑架商人,伏击收税官
在渐行渐远的优雅中
这群人高举过起义口号:
“国王和教皇,有种吗?”
后AI时代的叙事隐藏了恶意
你看到的血月之光
曾被描述为胜利之吻
■巴伐利亚,伊萨博政府当局
诗人和学者,对帝国仍有怀旧情绪,
——如那昨日焰火,即是今日虚妄
教皇消失了威望,皇帝野心勃勃
亲王、公爵和统帅们为所欲为
由老人、小孩和疯子统治的
君主国们动荡不安,而理论家声称:
国王是国家,是共同利益的化身
他的诚实毋庸置疑,这是王的美德
他最坏也不过是个愚蠢的人。他们
想要推动政权向“专制”过渡,如今
开始不定期的横征暴敛,混乱和荒谬
英镑、先令和便士,挥霍无度
国会、立法会、议会
王权幻象消去如浮沫
权利集团用铸铁徽章增加了布道分量
而民族主义者,只为秩序和自由而战
当思潮和人文主义泛滥时
万物也并未说出隐藏秘密
2025.10.11

作者简介:杜春翔,笔名补一刀,安顺囤堡人,现居贵州遵义。从事诗歌、小说、剧本、评论等写作,作品散见于各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代表作品《鼓动苍茫》《迷宫与十二幻像》《且兰古国》,财经类畅销书《30分钟学创业》等。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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