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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简介
阿拉·格列波芙娜·戈尔布诺娃（Алла Глебовна Горбунова，婚后姓切尔纳维娜Чернавина，出版作品留用婚前娘家姓戈尔布诺娃Горбунова），俄罗斯诗人、小说家、文学评论家，1985年10月30日出生于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哲学系。诗歌和散文发表于《日夜》、《旗帜》、《俄罗斯年鉴》、《基督教》、《新文学评论》、《空气》等杂志。作为批评家和评论家，其文章发表在《批评界》、《新世界》和《新文学评论》。著有诗集《初恋、地狱之母》（2008年）、《科洛杰兹内葡萄酒》（2010年）、《阿尔卑斯小窗》（2012年）、《当字母燃尽》（2016年）、《流星雨内部》（2019年）、《诗阙与颂歌》（2020年）、《布谷鸟的蜂蜜》（2022年）以及散文集《物与智》（2017年）、《光尽头，我的爱》（2020年）、《另一种物质》（2021年）和《夏天》（2021年）。获“处女作”奖（2005年）。2019年，诗集《当字母燃尽》获得诗歌组别“安德烈·别雷诗歌奖”（2019）。散文集《光尽头，我的爱》获得“新文艺奖”（2020）。曾参加俄罗斯及国际诗歌和散文节。居莫斯科和圣彼得堡。
驯服的水梦见蛙卵……（12首）
选自阿拉·戈尔布诺娃的首译中文诗集《物质花园》
阿拉·戈尔布诺娃 著
骆家 译
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自身的神性……
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弃自身的神性，
菜园的稻草人，长发披散到脚后跟，
他们依荒野的眼色而去，
石睡莲沉入湖底，
碗碟打碎，在他走在地质时代欲望小径之时
永恒耻辱。
自上而下硝酸粒脂片穿流经过他的身体
流进大地肮脏的饥饿，流进谷物
火烧后的残骸，
用假救赎引诱装有人工器官和突变体的人，
他沉溺于影子骑士不能自拔，更衣室里/
简直胡闹。
他想成为隶属于某个性虐待狂者的东西，
时间的手铐，偶遇的性和无名无姓，
这些小人物的饥饿——
比高山紫水晶的荣耀更高，
天上希望高地的蓝宝石
圣徒温顺的风信子。
即便天上的星星就要死去，
诀永他能说什么
对菜园的稻草人、石睡莲、被打碎的碗碟？
你们只是个错误，你们自由，
谁都不要你们，你们自在，
漫无目的，无拘无束。
碗碟无法自我粘好，石睡莲
不能从湖底浮起，长发披散脚跟的菜园稻草人，
在旷野里永远游荡。
鸽爪……
鸽爪
擦洗石刻的圣训。
清晨降临，只为送回
闪光、悉簌、叮当、水滴、香气和微风。
数不胜数：
明亮如菜粉蝶，
翅膀上的蓝眼睛似孔雀，
纹饰像黄粉蝶，
忧郁堪比服丧女，——
降临人世间，似沙漠里圣赐佳肴撒落，
往失望的碗里抖落糖果，——
夏天将尽。和声
又返回聋哑的摇篮。花儿聚于白色彩虹。
我们积攒铜币
等到黑色的一天，在浴床上咬着牙，
是有过黑色的日子。它延续了七千年。
但是白天比黑天更坏。
以永恒的意志敬您。它一个
您请带上，这样为生活而活的您才能离开，
当我遵循自己的本能之路，戴着时间甜蜜的镣铐。
闪电在海上敲打……
闪电在海上敲打，在爱人们的脸上敲打，
摧毁变压器，制造种种破坏，
现在，请看——
大海，母亲迷惘和面向太阳站起来的地方。
光线从阳光闪耀的山照到母亲艰难岁月的头上。
迎接太阳的山脉，是为了爱和为爱人
摧毁爱。
透过射线光，大地照得通亮：
它的胃里有恐龙的骨骼，它的肠子里有猛犸象骨头。
它的龙骨——鲨鱼牙齿海盗船的那种。
那里，你站在太阳山的最高处
你揪住我的头发，
那里，我盖着轻盈、永生的羽被
想要成为一名被毁灭者
在爱的至暗时刻。
我们在那里行走和游泳……
我们在那里行走和游泳
在冷的海，在雨的海，在炽热的海。
夜宿地说了多少悄悄话——
多少远方的故事带进海玛斯山上我们的家
流浪者带来的，还送上自己的礼物：
化石，碳酸盐酸
它们记得飞行，我在飞行中迷失。
在空地上，为死去的、天空的尸骸
在玄武岩的伽第湖和冬湖之滨
我们坐在那里哭。
被遗忘被认出清晨的青色光……
被遗忘被认出清晨的青色光
榅桲的芳名
美妙的海军蓝
驼色镂花透纱
老画框玻璃裂缝之间的世界
坠落的翅膀
它将自己的喙伸进蒲公英花
花香再次在脑海中诞生
冬天被遗忘的，那里它沉睡
蝇虫之所
第四个十亿次
它被遗忘被认出：
噢！沙丘热沙的气息
玻璃灰尘中落下的太阳-斗牛士，
鲜花盛开草原上亡者的
复活的
记忆的城
驯服的水梦见蛙卵……
驯服的水梦见蛙卵
碎银和细沙樽里
大地边缘，斗篷式岩浆城堡悬挂
火红的红点鲑露一下脸又跌落
黑色的蝌蚪在镜中游走
自行车轱辘像花绽放，与
草莓的短髭和草穗辉映
淡水蚌铃兰一样闪光
木头桶滚起来像球状的闪电
里面鹅卵石勉强支撑，似石头鸟
巢中的蛋，眼看就要从水上
飞上山顶——
当回声在太古时代的边缘飞奔
当瞎子复明、给聋子恢复听觉
哑巴第一个听到歌声
月亮赋予死者仿佛太阳赋予活着的人以生命：
一个——赋予一束丁香，另一个——被劈开的苹果树
但慢慢停下来的哭泣也在引导你
她是谁……
她是谁——
谁的长发铺了猞猁窝？
沼泽里，铜绿色的杓鹬傲慢，
变成绞刑架的乐趣，而我们的未来
被痛苦的冰雹击碎，却再用花瓣装扮。
所有我们被偷走的灵魂，所有我们丧失的世界的心
消失在爱的白色三叶草里，再无用处，仿佛对死去君主效忠的誓言。
消失的味道弥漫在深夜与白雾中……
消失的味道弥漫在深夜与白雾中。
在樱桃园修建起村庄。
失踪的人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沟壑里的黑
把废弃村子的村名跟他们耳语：
黑墩村，爆竹柳村。
寻找他们的那些人，想要夺取他们仅存之物，
为他们哭的那些人，想要给他们不想要也最不需要之物。
赤脚蹬一双医院拖鞋，他走进被拆毁的家。
他们全都走进各自的家，消失和蜜草味道浓浓弥漫。
无题
1.
在
圣像涤罪所
快用尖爪擒住
在王侯城堡上空盘旋的鸢
它曾见过词语的零部件像石灰
做成粘土树揉搓在一起
见过空气中逐渐变硬的
金合欢的阿拉伯树胶
建筑的城堡
2
啄木鸟
啄出自己的脑髓
游艺馆会伏都教妖术的黑皮肤老头
正在整理巫毒崇拜道具
弥漫杀人气氛
所有这些爵士乐手和送披萨的外卖者
网络中介
其令人目眩的灵异头饰
石头和树
少数裔族的耶稣基督神的化身
萨摩耶德人毛利人米什特克人印加人俾格米人
我听见你的心跳我涂抹精液我们呼吸交互
中子星耶稣毛利人中子炸弹
印加圣母
树根野草密林成年的宗教仪式
行经期中的女人和穿着带血内衣的刽子手
3
我——
玫瑰花丛深处，一个安哥拉女人
猎豹在嗅她
第二首九月的鸽子窝
（在阿拉拉特山上）
1
瓦灰色的鸽子，雪白的鸽子
越来越红的爬墙虎冷得哆嗦
空气之粮阴晦之糁
碎果仁草籽
一场雨后，天空似初秋的允诺变得柔软
Droit du colombier拥有鸽子窝的权利
高高的楼顶下，大学生和鸽子一起生活
鸽子的咕咕声，九月的紫菀花
神奇如中世纪法国的梦境——
小小的鸽子窝与两个恋人手喂稷米
鸽子，在广场和车站
在游客、外籍劳工和骑车人中间
广场上一位黑眼睛小男孩编了一个小头饰给我
郊区，人们嗑瓜子、坐在长椅上
池塘边，大妈乘敞篷马车巡游——
可怜的鸽子长羽毛的共产主义者：
属于它们的只有掉落的面包渣和清晨的阳光
无辜的街头买春形影不离的死亡
赤贫极乐短命一根油性的树杈
2
两个恋人亲手喂着鸽子四周世界在爆炸
越来越红的爬墙虎冷得哆嗦
高高的楼顶下，笼屋里饿肚子的大学生
琢磨着要改变世界
紫菀花期一到，花开始凋谢
雨方停，大地上播撒完
富含阳气的种子：大麦、扁黄豆、燕麦
种子撒到雪里长成小苗，每年如此
广场上人群走出来，有人向他们开枪
再没有火车开进车站
再没有自行车巴拿马游客外籍劳工的工棚
头饰变成毒蛇，没有一个小孩
再别幻想能把脸埋到枕头下
没有一个小伙能亲吻爱着的姑娘，但是
世界的鸽子相信新的大地上再不会有战争
在七月十七号，在阿拉拉特山上
记忆无法读和写……
（女妖之树）
他被称为仁慈的、穿红鞋的赫卡塔，
他正是这样想的。
品达
记忆无法读和写，双刃的痛苦
资本的剪刀，仿佛鸡心，剪小
人心：利用，放大，加工……
鸟眼发现摄像头：逮住女妖。
死亡面前猎物说：你们不可能赢，
我勇敢女友被分解的身体会重新长好。
长指甲和头发盘成藤子，缠住法拉利和保时捷，
肠子像蛇一样在机关楼宇的走廊里爬行，
愈来愈大、仿佛洪都拉斯裂缝的轰鸣声摧毁所有的基础
女妖之树长出来，从地下，从海底，
嗜睡中被劈碎的字母，街上的节奏，
广告牌上的海报，还有你的权力
黑色的镜子正午在天空出现……
黑色的镜子正午在天空出现，黑夜如是诞生，
仿佛阿兹特克人的黑曜石镜。
镜子划开手掌，于是太阳返回东方。
在云与水之间，西红柿和南瓜、豆荚和鲜花生机勃勃。
遥远的北方，战争用蜜喂猪，
北方闪耀的光影里，爱斯基摩人脚踢鲸鱼的头。
希腊人正在数谐趣园里有多少同心圆。
睡醒，我在寒冷中寻找火山漏斗底部被灰土笼罩的你。
我，一个活火山之底的姑娘。
我躺在这里，仿佛一位被掰断双手的残损洋娃娃。
火山口上空那里，云团宛若鲜花绽放。
那里——你在阳光的家里做客，和羽蛇神在一起。
醒来我在想你。
告诉我，云团绽放的样子，
火山的映照下，春天没有失去光泽的样子。
西红柿和南瓜、豆荚和鲜花都喜光。
你——喜欢晒太阳。这个酒吧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这间酒吧的暗处坐着，周围全是烟，在火山斗底部。
你不会来这里。
冒烟的镜子——长着科奥特里羽毛的蛇弟。
我陌生的你。
披头散发，我躺在这里。
告诉我，春天在划破手掌的黑曜石镜里
为何明亮如初。
醒来我找寻你。你在神一样的蜂鸟那里。
你喜光。太阳
升起，抵达缔造的帝国穹顶。
告诉我，它如何轰然崩塌，
云团如何绽放，春天在火山镜子里如何
没有失去光泽，你如何
从不光顾这间酒吧，太阳如何
将星球的光泽和黑色镜子的反光联合起来。
我躺在这里，火山口上空云团盛开，我在找你，我想你。
也许你看到了星球，
而我——是它黑色的孪生子，可它——
是天堂之光。你知道吗，天堂
是不是与黑夜同一时间被创造出来？
太阳要死了，同时还在交媾。
天穹，仿佛一个头骨，
被双刃短剑一样的黑色镜子劈砍。
附录
炼金术士、朋克、女巫或萨满
——阿拉·戈尔布诺娃诗集《物质花园》研讨会上的发言
我们知道，诗歌与魔术及炼金术相接近的观点自18世纪以来就相当普遍。到上世纪的法国，兰波更将其落点落在“词语的炼金术”。胡戈·弗里德里希在《现代诗歌的结构》（译林出版社，2024.9，李双志 译）中说过这么一句话，大意是，现代诗人特有的倾向，即将诗歌置于智识和复古的神秘魔术之间的张力中。多次细读和最后译完《物质花园》（原诗集名“当词语燃尽……”），我才明白，阿拉·戈尔布诺娃一定也精于此种魔力实践。
另外，后现代之风在俄罗斯当代诗坛劲吹。诗人阿拉不但参与其中，而且还有自己的个性化努力与创新。正如诗集附录的诗评作者瓦西里·博罗金所言：“本心（самое сердце）就在……诗里。这是关于看不见的、令人厌恶与隐隐作痛式微薄的、非常确凿的证言；但又是关于不久以前的过去却又似乎是现在的、崇高的、非常可信的供词”。
谈到语言及有关诗歌力量时，耶鲁派批评家、文学理论家哈罗德·布罗姆在《诗歌与压抑：从布莱克到史蒂文斯的修正主义》（雅众出品，2026.1，连晗生 译）中的开篇有这样两句话。第一句，即使是最伟大的强大诗人也必须在文学语言中确立自己的态度……因为诗歌总活在诗歌的阴影下；另一句，当诗歌渴望力量时，必然是一种竞争模式，实际上是一种痴迷的方式，因为诗歌的力量包括了一种自我呈现，这种呈现只有通过入侵，通过跨越一道魔灵的门槛才能实现。如果要谈阿拉·戈尔布诺娃的诗歌语言、诗歌力量，我想可以借助理解布罗姆的两句话，从而顺滑到对阿拉诗歌文本的解读。
结合自己的翻译和阅读理解，也读了一些俄语网络对阿拉·戈尔布诺娃的评介，有关阿拉·戈尔布诺娃诗学实践与特点，我这里简单介绍三点：
1. 诗人阿拉没有陷入僵化的后现代主义引用游戏，而是“尝试”不同的层面来表达她的个人体验。诗中她将图像、词语和片段串联起来，并非简单的“意识流”，而是自由地融合了各种各样的元素：民间传说主题（“女妖之树”）、基督教美学（“耶稣毛利人”）以及流行文化元素（“哥谭市”等）。
2. 阿拉力求捕捉超越熟悉语言界限的事物，捕捉“野性”，捕捉难以言喻的突破。诉诸孩童视角。她的诗歌中经常出现“智慧幼童”的主题。通过童年的记忆和天真的感知，与自然、父母和宇宙的联系得以重建。
3. 时空的非线性特征明显。在她的诗歌中，时空往往是流动的、破碎的。不同的时间层次可以共存，创造出模糊现实与幻想界限的意象。她的诗歌通常缺乏规则的、固定的韵律。她运用不规则的诗句，节奏和语调通过其他方式形成——自由联想、意象的动态变化。她的诗歌是对深层联系的探寻，试图捕捉日常经验之外的事物，同时保持一种充满活力、扣人心魄的表达方式。
读阿拉·戈尔布诺娃的诗歌，我觉得离不开以下关键词：后现代，解构、消解与重构并置，玄幻但拒绝虚无，朋克，讽刺、反讽……界限模糊却注重总体平衡；音乐性、戏剧、诗歌结构、字母词语的深度挖掘和科学、技术空间拓展……阿拉的朋克，不是那种大声咆哮式的，而是略显安静（安静比咆哮更有力，不是吗）的朋克：极简粗暴、DIY和反主流、视觉美学（拒绝漂亮），好像最开始彰显个性的破洞牛仔裤（当然商业化的量产已经堕落成为了“伪朋克”另当别论）。
最后说一点关于诗歌的翻译。必须承认，诗的“反常性”已愈发普遍，这会让诗的不可翻译性愈发增长。弗里德里希认为：诗歌的魔术语言和转述性语言（是翻译吗？）之间的裂缝成为了欧洲各国语言之间的裂缝。岂止是欧洲各国语言。必须补充说明的另一点就是，让以语义精确、细腻见长的俄语诗歌通过拙译进入到一般来讲语意不太准确（甚至常常模糊、故意藏而不露）、想象入微的汉语语言中来，到底是强化了？还是弱化了？抑或改变了阿拉·戈尔布诺娃诗歌的诗性呢？身在庐山，译者不知。交给读者和非敌非友的时间检验吧。
骆家
2026.8.27-30于北京百合园
骆家，生于六十年代，诗人，翻译家。出版诗集《驿》《青皮林》《学会爱再死去》《无声喧哗》，译著有俄罗斯诗人塔比泽诗选《奥尔皮里的秋天》、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集《初恋》《春潮》、俄罗斯诗人根纳季•艾基的《旷野—李生子 艾基诗集》、俄罗斯科普名家米•伊林科普名著《十万个为什么》《书的故事》《时间的故事》、俄罗斯著名作家B.比安基经典名著《森林报》（全四册）；主编《新九叶集》（与金重）、《新九叶•译诗集》（与姜山）。居北京。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南方诗歌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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