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沱江奔涌,流水为鉴。作为千年古县、才子之乡,富顺文脉代代相传,如江水绵延不绝。金秋十月,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首发暨富顺县职工文学创作分享会圆满举办,四川省内外诗人、评论家相聚自贡市富顺县神龟山三省园,围绕这部近三年创作的诗歌集展开深度研讨。本期 “诗歌圆桌”,汇集李自国、印子君、赵剑锋、黎二楞四位评诗人的研讨文字,与读者一同走进《流水之鉴》的诗意世界。
《流水之鉴》收录近两百首诗歌,五辑篇章以 “流水” 为核心意象,将沱江山水、川南乡土、亲情故人、岁月时序熔铸于诗行之间。诗人王文炳自青年时代与诗歌结缘,历经数十年世事沉淀,挣脱繁杂事务的裹挟,于故土之上完成精神的归返。他并未远走他乡,却在文字里完成一场精神归来:不堆砌地域符号,不刻意美化旧乡村,把故乡风物、凡人悲欢、生命叩问揉进朴素的语言,让乡愁不再仅仅是空间上的遥望,更成为时间流逝带来的回望与惦念。
流水易逝,却可作镜鉴。在诸位诗人评论家笔下,这部诗集有着多重阅读向度:水是古老的计时载体,诗人以诗为舟,在时间长河摆渡自我,将个体生命的点滴,镌刻进乡土与亲情记忆;它寄情山川草木,打通风物、人间、时间宿命三重维度,于一草一木中照见人的灵魂;它书写亲缘与世情,以敦厚温善的笔触记录芸芸众生,于中年视角下审视命运、和解时光;它以独有的乡村叙事收拢故土碎片,在流逝之中打捞生命的永恒,于平淡文字底下蕴藏沉甸甸的生命重量。
诗歌是心灵的修行,也是与故土、时代、自我对话的载体。四位诗人各有视角,互为映照:或着眼文明隐喻,或定位精神身份,或剖析文本架构,或挖掘中年写作的精神肌理。这场圆桌对话,既是对王文炳四十余年笔耕坚守的文学回望,也是千年古县富顺文脉赓续的生动现场。
流水不息,诗思不止。愿这些文字,带领读者读懂流淌在沱江两岸的乡土烟火与生命哲思,也期待更多扎根大地、真诚坦荡的写作者,从这片人文沃土生长出来。
寄情自然山水与时间宿命的归来者
李自国
回到老家四川富顺,细读王文炳老乡的《流水之鉴》,我的心情是难以平静的。我是从富顺走出去的写作者,读本土诗人的作品,天然就多一层血脉里、情感里的共鸣。今天,我想以一个同乡、一个编辑、一个写诗几十年的过来人身份,谈一点我真实的阅读感受。
诚如布罗茨基所言:“诗人总归是要回来的,或是肉体,或是他的写作。”读完《流水之鉴》,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王文炳,他是一个没有离开故土,却在精神上完成“归来”的诗人,奔波在富顺老家几十载春风秋雨,自身命运的起落与浮沉,漂泊或返回,构成了诗人王文炳永恒的精神轨迹。
回首来路,少年时代,他是富顺师范“春芽文学社”意气风发的青年,西湖边读书,笔尖蓄满诗意。后来几十年,他做过乡村小学教师,辗转乡镇、党委政府和县人大各个岗位。他一直扎根在富顺这块土地,可精神上却长期被繁杂的事务、公文的逻辑范式所裹挟。诗歌不是丢了,而是每天被眼前苟且的生活压在了心底,就好比沱江流水下的那些石头,已沉埋沉睡多年,等到近年来渐渐卸下肩上的担子,他不是从远方“回到”富顺,而是从一堆身份外壳里面挣脱出来,从另一种路径的归来,做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文本探索者与躬耕者。从地理的角度上讲,王文炳从未离开故土远行,但心灵的河床却完成了一次长长的归程,这是属于我们县域写作者很特殊的一种“归来”。
富顺千年古县、文脉厚重,从北宋到清末共走出238名进士,这也是“才子之乡”美誉的由来,先贤熊过、晏铎、刘光第等,便是星光璀璨长空,烛照滔滔千古沱江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今我们的本土诗人写诗,很容易滑入两种写作惯性:一种是拿文庙、西湖、沱江等做地域文化符号,堆砌名胜典故,看似写故土,实则浮在风物表面;另一种是一味怀旧,把旧乡村美化成回不去的桃花源,却对脚下正在发生的现实变革视而不见,可王文炳跳出了这两种窠臼的写作堕性。
整部诗集以《流水之鉴》为名,鉴,这面镜子,不是凝固的、停滞的,没有温度的铜镜,而是沱江日夜不息流淌出来的,浸润着川南泥土烟火味的活水之镜。王文炳写流水,不刻意去咏叹沱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波峰浪谷和它的汹涌澎湃,不追逐一般游人笔下的浮光掠影式再现。水,是岁月浮沉,是他尘世风霜的感悟,更是叩问自我、叩问世道人心的明镜。
首先,王文炳寄情山水,并非文人雅士书斋里想象出来的风景,而是为它流过汗,流过泪,甚至流过血,且生于斯,长于斯,埋葬于斯的祖祖辈辈用双脚走出来的山水,山水既是诗人肉身的载体,也是诗人人格的象征,它接纳千古沱江的生生不息,又以清澈春水的照见,更加自得其乐地删减山水的浮躁与虚荣,如《一块石头上的江山》《空白是万物的底色》《阳光照在流水上》等如是。
其次,地理诗和咏物诗的抒写,切忌感想入诗,切忌千篇一律,切忌同质化、类型化,王文炳写的自然风物,融入了他的生命,他的喜怒哀乐和浮沉,以及他的个人与时代命运,从而在自然山水中有独到的感悟和新的发现。我始终认为,万千自然风物的书写,最为关键的是要落脚到人的精神与灵魂,不能只有景物的外壳表象,一定要有新意和“人味”,要有生命的意义与辐射 。山水不再是人的对立面,而是和人同呼吸共命运的生命主体,这也是我一直看重的诗写品质,如《问候每一条河流》《草木的呼吸》等诗,我们读出了诗的张力,读出了情感的真实与深度。
第三,这部诗集扎根人间烟火,把目光投向大地上的芸芸众生,写亲情乡土,写历史与现实,写平凡个体的悲欢,这是他诗歌作品中最感人的亮点。作为从乡土走出来的写作者,王文炳最擅长“随物赋形”,乡愁不是无病呻吟的怀旧,而是具体的、有痛感的、有辨识度的灵魂裸呈,如《半截墙壁》《轨道》《身披星光的人》《一粒沙的重量》等诗,给予我们多元风骨感触与启迪。新诗是一种创造性的艺术形式,写乡土诗一定要创新,陌生化的切入,使诗有更多留白与多义性,才能在审美上更加注重个性化的表达与现代性的体验。
第四,整部诗集始终在和时间宿命对话,这是归来者诗人独有的精神向度。时间并不只是无情的流逝,它同时具备流向与留存的双重力量,在诗人王文炳的笔下,时间,不再是钟表上移动的刻度,也不是日历上一页页被撕去的昨天,它无声无形,却携载着人的一生一世,携载着万事万物的枯荣,时间看似在向前流淌,其实它一直在循环或回望,也一直在不停放逐自我与灵魂,如《时间的豁口》《时光切片》《时间的章节》《从黑夜掏出的星星》等,历经世事沧桑磨砺之后,懂得与时间和解,在流逝之中打捞生命的永恒。
总之,王文炳这部诗集,以血肉丰厚的川南土地为底色,以流水岁月为中枢意象,打通了山水风物、世俗人间与时间宿命三个维度,这是一部人与自然,人与心灵,人与历史,人与大地万物的时光之书与生命之书。
我还注意到本书后记,王文炳有一段掏心窝子的话,他坦诚自己刚重新写诗的时候,受多年公文写作思维的桎梏,写出来的东西老是摆脱不了“老干体”的痕迹。后来参加一个诗歌活动,并师从王相华,更是大彻大悟,从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爱诗写诗而留下来的几十年生活积淀、知识积淀和情感积淀,像火山口一样被引燃,被集群式的喷发,近三年时间写下400多首短诗,从中筛选后方成这一本《流水之鉴》。这份自省,这份对诗歌的虔诚,在富顺本土诗人群体的写作者中间实属难能可贵。
很多人理解乡愁,总以为是身在异乡,遥望故土,如余光中的《乡愁》就是最为经典,最具“普世价值”的一种离愁别绪呈现,而赏读《流水之鉴》,我得到另一种启示:乡愁,不完全来自空间的距离,更多来自时间带来的分离、带来的痛楚与隔阂。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依旧在我们脚下,可童年远去,故人凋零,旧物消散。有时我想,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我们明明站在熟悉的故土之上却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昨日的人和事。这,就是这本诗集留给家乡读者沉甸甸的沉思。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分享这部诗集,不仅仅是品读一个诗人的作品,我们读到的也是我们自己,一代代从富顺川南乡土走出去的人,背负故土记忆,饱尝人间与世事冷暖,在喧嚣尘世之中,苦苦寻找安放灵魂的栖息地。流水为鉴,鉴照山水,鉴照芸芸人间,更鉴照每一个身在故土,却不断回望过往的我们。
谢谢王文炳,也盼望才子之乡富顺,能够涌现更多这样扎根现实、真诚坦荡的写作者。
李自国,笔名西村,四川富顺人。诗人,一级作家,《星星》诗刊编审,获国家从事期刊出版工作30年荣誉奖章。1983年弃医从文,已在国内外各大报刊发表诗歌千余件,出版诗集18部。作品入选百余种选集,作品被翻译为多国文字。作品获四川省文学奖、中国第三届长诗奖、新诗百年优秀作品奖、郭小川诗歌奖、十佳华语诗集奖、2024中国诵读文学贡献奖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四川省诗歌学会会长。
在抵达与呈现之间
——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文本架构述评
印子君
时光如水,岁月如流。人生总是如此匆促而急迫,不经意间,我们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到活力四射的青年,再到持重沉稳的中年,最后无论你千般不愿还是万般抵触,迎着投来的夕光,脚步却不得不迈向越来越近的那道叫老年的门槛。都说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并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是在过程中——在过程中留下的每一个足迹里。
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正是他在中年与老年之间,这个处于缓冲和过渡又极其重要的人生时段,完成的一部对自我人生历程、生命底色与生活内涵的抒写,这是一种深刻的抵达与厚重的呈现。诗人以如水的时光与如流的岁月为鉴,透过世情、品性、自然与时空,完成了一次全息开敞、袒露心迹、深情告白的诗意旅程。
鉴世情:乡愁与亲缘
我们知道,在人类诸多情感中,乡愁最梦魂萦绕、挥之不去、如影随行,与日俱深。这种情愫,来源于一个人离开生你养你的故乡或家园后,基于本能所产生的心理反应。它生发的情形多种多样,状态千变万化。你在异地他乡,乡愁来源于你的回望、回首、回溯、回忆、惦念和牵挂。这跟居住在故乡的亲人密切相关,跟你祖居地、出生地和相关的事情事物紧紧相连,这是一种无法割舍、弥足珍贵的亲情和血缘。因而,作为敏感的诗人,在情感抒发中,乡愁与亲缘往往成为作品中的重要主题。经由自己的一首首诗歌,一句句诗行,一枚枚汉字,带着自己一次次返回故乡和衣胞之地。
诗人王文炳在《流水之鉴》这部诗集中,相当篇幅涉及到乡愁与亲缘,这也成为这本集子中最重要的作品,极具分量。“从村口出走的小路和/母亲远眺的目光/被大山切割在垭口……/消失的雁鸣,还痛在她的心上/远去的雁阵,留下转换队形的/疲惫身影/搭在额上的手/又仿佛为另一群归雁/遮风避雨//手机响了/——儿子返家的讯息/跟在大雁之后”(《雁踪》),雁踪其实就是离乡游子的踪影,时时让故乡母亲牵挂的同时,游子又何尝不时时牵挂母亲呢?“梯田,是我人生最初的/梯子——/老牛,拉着犁和犁一样弯曲的父亲/把田里的星辰/反复耕耘/挤满田塍的稻子/送我翻越了大山最后一个梯子/剩下的是,薄薄的晒场/晾晒父亲消瘦的日子”(《梯子》),梯田在诗人笔下形象而温馨;“我在一张白纸上,以词语或短句的/针脚行走,试图再次抵达老家/——可另一个针孔/总扎在心上”(《针脚》),扎在心上的痛,隐含着诗人对故乡故去亲人的无限缅怀而勾起的伤痛。此外,诗集中的《劈柴人》《孤烟》《怀乡之路》《归途》《炊烟是返乡的路》等等,都是在书写乡愁与亲缘中让人动容的佳作。
鉴品性:敦厚与美善
一部文学作品的审美价值,或者说其品质和品位,必须体现在真善美上,这也是作家或诗人进行文学创作的最基本的良知和根本要求,也正因为如此,作家或诗人笔下的作品,才能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中起到教化和引领健康文明的社会风尚作用。《流水之鉴》不乏敦厚与美善之作,这也体现出一位诗人的文学良知、艺术追求和社会责任感。
“路灯领着星星,照着夜摊,/和另一边的小书桌。/就好像兼顾了当下和未来//春风,用留下的清凉,陪在/她和儿子回家的路上——/儿子说,老师奖励了我五颗星……/社区评了三星夜摊。明天还要/把微笑放大,母亲说。又像在/预习功课一样”(《身披星光的人》);“阳光回转。厚厚的地址、亲切的姓名和/一张邮票的承诺/在绿色的天地春风荡漾。一阵铃声后面/露于脸庞的云朵或落在地上的脆响/都会在白纸黑字之间,回味悠长”(《古老的邮筒》);“当用拐杖替代陪伴大半生的笔/行走人世间。/沿途都是清风摇曳的风景。/枯瘦的指尖/仿佛/在逐一清点。”(《指尖的风——写给教师》);“秋日的书签。修正了抵达的方向/取下书架上另外的书/对照读过的章节/再紧了紧装订书脊的暗线/——没读完的内容/加上后记和封底,构成了/人生后面完整的部分”(《时间之书》)……通过这些细腻、生动、温情的诗句可以看到,诗人王文炳具有极强的敏锐力、感知力、洞察力和情感“爆破”力。作品切入的角度,选择的背景,运用的语词,把握的意象,裁剪的情节,都极具匠心,显示出自己综合的诗艺水平不断提高、日臻成熟,真善美在诗行间得以自然流露和散发,让人感受到诗性的馥郁与清芬,颇能引起共鸣。
关于对真善美的追求,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强调,艺术创作需以深刻的谦逊和忍耐去等待豁然贯通的时刻。主张勇敢地面向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稀奇、最吃惊、最不可解的事物,这种对未知的探索精神正是追求真善美的动力。当然,还得时时抱持一颗敦厚之心。
鉴自然:山川与草木
对山川与草木的吟咏与抒写,一直是诗歌创作的传统,而且历史悠久,这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我国诗歌的源头《诗经》。在《诗经》中,涉及山川草木的题材非常丰富,这些自然元素不仅是背景描写,更常作为比兴手法承载情感与文化内涵。据相关资料统计,《诗经》中约五分之一诗篇涉及山,90余首涉及水,153篇提及植物,种类超过100种,这些题材交织出一幅“天人合一”的自然画卷,千百年来让人百读不厌、传诵不断。
王文炳的《流水之鉴》中,有关山川草木这类题材的诗作,占的比例也非常大,成为这部诗集的又一大亮点和闪光点。这样的抒写,既是传统使然,也跟诗人的成长环境、生活空间与工作背景等密切相关。在诗人的觉知意识中,大千世界,山川与草木有灵性,万物可以对话,性情也可以相通。“当一团雾的灵气与/采茶姑娘的青涩,重构茶山的坡度/一枚柔指摁下的誓言/把一片茶叶炒成所有大山的幻影”(《茶山密语》);“在往前的平坦/和退后的峭壁之间/一路风雨,把这中庸的哲理/固化为一种山形//于是,弯曲的脊背/把疼痛隐于草木之下/去延伸自己的风景”(《丘陵》);“在受伤的流水里/还给岸/一个残损的倒影//——人生如流水。岸边/那一条或明或暗的底线/总让一生,清亮向前”(《流水之鉴》);“绕不过的十八道弯,就像翻越陡坡的/腰,向前的累和痛/隐为静流深处,说不出的漩涡。/有时误把眼里没容下的沙,和人间怀疑的/鹅卵石,当作抵达的岸/——回望一次,修正一次”(《一条河的独白》);“在向上的日子,如果开出了花,/就像灯光,照亮了一段跟在/后面的路。就连露珠/也借微弱的浅光,反复/擦拭叶片的亮度//而丛林中,枯萎和断裂的那些草木/只有风过之后,才说得出真相”(《草木间》);“苦的结痂,总会悬成一种果。当在秋天/有光泽闪动,那就是秋风在品尝/另一种味道”(《四月苦楝》)。诗人营构的这些充满灵性、既有内省顿悟也有怅然苦涩的诗境,同样可在诸如《山还是山》《意识流》《夏日池塘》《河风吹》《山楂红了》《我们需要靠近草木》等等篇什中领略到、体味到。
除了上述指涉的几个方面外,《流水之鉴》中还收入了部分可圈可点的城市题材诗作,所有这些作品同构成了诗人王文炳近年来在诗歌园地辛勤耕耘的丰硕成果和斑斓景观。
特朗斯特罗姆认为,诗人应是“孤独的观察者”与“真理的传递者”。因此可以说,《流水之鉴》这部诗集,是一位诗人在漫漫诗途跋涉过程中的一个又一个“抵达”与一次又一次“呈现”,在“抵达”与“呈现”之间,也是诗人诗歌文本架构的自我深刻“镜鉴”,在令人欣慰的同时也对他充满更多期许。
印子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有诗歌、散文、评论等见诸《诗刊》《当代·诗歌》《星星》《诗选刊》《草堂》《北京文学》《四川文学》《作家文摘》《工人日报》《农民日报》等,并入选《中国年度最佳诗歌》《中国年度诗歌精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星星50年诗选》《四川百年新诗选》等。出版诗集三部。
流水何以成鉴
赵剑锋
拿到《流水之鉴》这本书的电子版,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的名字。“鉴”这个字很有意思,“借鉴”“鉴赏”“鉴别”“照鉴”,但王文炳偏偏让它以“流水”的姿态出现。流水如何成鉴?这是一个悖论。水是流动的,鉴是静止的;水是易逝的,鉴是持存的。把这个悖论的动静两端放在一起,本身就构成了王文炳诗歌的核心张力:一个中年男人,试图让流动的时间凝固为可辨认的形状。所以,我读完这本诗集之后有五个关键词供大家参考,试图理解这种“凝固”是如何发生的,以及它为什么值得被认真对待。
一、父母的身份在场
所谓“父母的身份在场”,在王文炳的诗里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双重视角。从他的是个标题可以看出,几乎没有一个标题直接言说了“父亲”或母亲的创作主旨,他并不是单纯地写父母,而是以一个“已经成为父母的人”的身份回望父母,把父母流淌的爱融入诗歌本身的叙述美学。这种视角的位移,使他的亲情书写超越了常见的感恩叙事,进入了一种更复杂的伦理审视。
思念里的父母,诗歌里的菩萨。王文炳诗歌里的父母出场,更接近于“承载”。第一辑“一块石头上的江山”中大量出现的父亲、母亲、故土意象,不是在“战斗”中显影的,而是在“承受”中被辨认的。父亲是“身披星光的人”,是“劈柴的人”,是那个“抖不掉肩上的雪”的人。这里的父母形象,是时间的承受者,也是那块土地的抗争者。
当一个人进入中年,回头看见父母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同样面对时间的碾压,同样在沉默中维系着什么,父母的身份就不再是“给予者”的单向度角色,而成为“同在者”或者“在场者”。也就是说,王文炳写的父母写的更是自己。王文炳的诗歌伦理所指,正是在这种“同在”中建立的。他写父母的生命在场,其实是在确认自己作为时间链条上的一环:上有老、下有小,这个“中间”的位置既沉重,也赋予了言说的合法性。一个没有“成为父母”的诗人写父母,写的是感恩;一个已经成为父母的人写父母,写的是命运。
王文炳自己也在“承受”,承受中年的压力,承受时间的侵蚀。他不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写父母的苦难,他是站在父母的旁边,一起承受。这种“同在感”,比任何感恩修辞都更有力量。写父母写到最后,其实写的是自己:我有没有资格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抽离出来看世界?
二、中年男人的写作范式
有些人的写作是递刀,而王文炳的写作是劈柴。正如他诗歌里的“劈柴人”这个意象很有代表性——劈柴的动作是向内的、重复的、消耗性的,但每劈下去一次,木柴的纹理就暴露一层。王文炳的中年写作范式,是“劈开自己”的范式。他不追求意象的暴力性冲击,而是依靠积累与沉淀。第二辑“天空只适合回忆”中大量的城市经验书写,写的不是城市对人的挤压,而是一个从乡村进入城市的中年男人,在城市里辨认故乡印迹的过程。这种书写没有战斗的喧嚣,却有一种更持久的认同感。
一个男人过了五十岁之后,突然发现世界不再是可以征服的对象,而是需要与之和解的对手。他的诗歌不再追问“我能做什么”,而是追问“我经历了什么,这些经历意味着什么”。这种转向,在中国的诗歌传统里其实有深厚的根基——杜甫在成都时期的写作,就是从“征伐”转向“凝望”的典范。杜甫写西山,“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把边塞的紧迫与日常的宁静并置,形成“反差”中的家国情怀。王文炳的《流水之鉴》,走的正是这条“反差”之路:城市的奋斗与故乡的凋敝,中年的沉稳与青春的流逝,都被他并置在同一面“流水之镜”中。
中年男人的写作,最大的奢侈是“浪费”。王文炳的诗歌有一种“节省”的美德——他很少写长句,很少堆砌意象,很少用复杂的结构。读王文炳的诗歌有时会惊出一身冷汗,有时会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三、乡村叙事的底层逻辑
这是我想重点谈的一个问题。王文炳的乡村叙事,底层逻辑较之许多传统乡土诗歌大有不同。他不是站在废墟上哀悼,而是站在思想的“债务”中还债。王文炳诗歌中的乡村所指,不是“消逝的对象”,而是“背负的对象”。“一块石头上的江山”我理解为一种“沉甸甸的继承”:石头是重的,江山是远的,把江山放在石头上,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承担。这就是压在心头的债务,写作就是一个还债的过程。
他写故乡的土地、亲人、河流、草木,不是在为消逝唱挽歌,而是在为存在做证词。有些人的乡村叙事是“减法”——他们写故乡的消失,写村庄的被掏空,写父辈的疯癫与倦怠。王文炳的乡村叙事则是“加法”——他把故乡的碎片一点一点收拢,把时间的痕迹一层一层叠加,直至垒成高台,可供故人与故乡自由往来。这两种逻辑没有高下之分,但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乡村观:一种认为乡村是一个需要被哀悼的对象,另一种认为乡村是一个需要被携带的行李。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洁净之地,我有我的大巴山,你有你的沱江河!
四、时间的下半场
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是一个哲学命题,但在王文炳这里,它变成了一个中年人的日常体验。时间不再是可以挥霍的资源,而是账本上的债务越来越薄的余额。
《流水之鉴》这个书名本身就暗示了这种意识。“流水”是对逝去之物的命名,“鉴”是对剩余之物的审视。王文炳的诗歌时间是一种“倒计时的时间”。他不是在写青春,也不是在写衰老,他写的是“中间状态”:一个还在工作,还在承担,还在写诗的中年男人,同时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人生的后半程。
我还注意到,王文炳的很多事隔离都有“雪”的影子存在,通过雪的意象来赋予时间的可能性。“渗透性的”“流水之鉴”里的时间不是某一场大雪,而是那些命定的经验和情感在持续不断地渗漏。他写“时间的豁口”“迟暮”“与时光背靠背”“时光切片”,这些标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时间病理学”。
王文炳的上半场是积累:积累身份、积累经验、积累写作的债。下半场是清算——清算哪些是真正重要的,哪些是可以放下的。王文炳的诗歌,就是这场清算的备忘录,把时间里的石头、流水、星光、雪、劈柴的声音,一件一件拿在手里把玩,直至形成包浆收藏。
五、英雄的浪漫主义
最后一个关键词,我想说得直接一点,它看似一种褒扬,实则是一种警醒。“英雄的浪漫主义”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危险的词。因为浪漫主义的英雄叙事,在中国当代诗歌中已经被滥用到令人疲惫的程度。
但王文炳诗歌中的“英雄主义”需要重新定义。他的浪漫主义不是向外扩张的,不是“我站在大地上宣言”的那种豪迈,而是他“能看见乡村的底纹”。他的浪漫主义更像是一种“在沉默中坚持”王文炳面对时间的流逝、乡村的凋敝、城市的压迫,他没有选择呐喊,而是选择“记录”。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平民英雄主义——在一个健忘的时代,坚持记忆需要勇气;在一个浮躁的时代,坚持记录需要定力。
一个中年男人的英雄主义,大概就是承认自己不是英雄,然后依然认真地活着、写着。这种浪漫,不响亮,但持久。王文炳的《流水之鉴》让我们看到:浪漫主义可以是安静的,英雄主义可以是日常的。王文炳用几十年的时间,把家乡的流水磨成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宣言,只有时间的纹路、亲人的面容,以及一个中年男人在镜子中辨认自己的眼神。
谢谢大家。
赵剑锋,四川巴中通江人、现居成都。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还兼做纪录片导演。曾在《诗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等50余家报刊发表诗歌,多次获国内诗歌大奖,作品被归入大巴山文学流派。代表作包括《剑照偏锋》《剑煮红颜》《重剑无锋》《众生相拥》《渐行渐远》等,共出版个人专著7部。
以水为舟,摆渡时间长河
黎二愣
王文炳的诗集叫《流水之鉴》。今天,我们就从水说起。
我时常在想,在钟表没有出现、日历也没成型的年代,人是怎么知道并感知时间的?抬头看太阳和月亮。可是太阳会落山,月亮会阴晴,唯独人类赖以生存的水,始终在流、始终在滴。
所以,人类最早用来丈量时间的办法,几乎都和水有关。水,就是人类观察时间最早的那个载体。
早在五千多年前,古埃及人就用水钟和漏壶记录夜晚的时辰。我们中国大约四千年前也就有了刻漏:一只壶,也许是木制,也许是铜制,底下开一个小孔,水一滴一滴往下漏,而壶里立一根刻尺,水位一降,时辰就出来了。这套东西后来一直用到明清。再往后,古印度、两河流域,也都留下水计时辰的方法。
以水丈量时间,如今看来,虽然简单,但却是四大文明古国的重要标配,在文明进程中,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水来计时。
为什么偏偏选择水?
我想,是因为在所有物质中,水可能是人认识时间最直接,也最永远存在的一种东西。它不像火,烧完就灭;也不像风,抓不住、看不见。而漏刻,日日夜就在那儿,一滴一滴,不紧不慢,把看不见的时间,变成了人类看得见的刻度。
所以我说,水既是载体,也是个比喻:时间像水,水就是时间。
这个镜像,我在读王文炳的诗集《流水之鉴》的时候,感受特别深。这部诗集,分五辑、近两百首诗,从头到尾其实就是在写“流水”两个字。流水是时间的一面镜子,照得见我们个体生命的恒常,也照得见宇宙万物的无常。而王文炳就是在这时间的长河里,摆渡他短暂而漫长的自己,读者沉浸其中,也有一种延长自己时间的获得感。
人们常说,生命的长度,不能由我们自己选择,但生命的宽度,却可以由每一个生命个体去拓展,去延伸。同样是一天,你拿来发呆刷手机,它悄无声息就过去了。但你去陪陪老人、陪陪孩子,做些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时间,就通过这些贴心的记忆,就在你和他们的身上留下来了。这多出来的那一点,就是咱自己挣到的宽度。
王文炳就是通过写沱江的山水,写富顺的田野,写父老乡情,每一首,就像人类漏刻中的那一滴滴水,延长了他生命的宽度。
他写母亲随风去了,思念像个洞,时光越长洞越大,可醒着的月光,好像母亲还在重复地打着补丁。他写扁担挑着白云,却丢失了黄铜般的父亲,人没了,那根扁担还在;他写碗是田,筷子是田坎,一只碗一双筷子,就装下了故乡和亲人。
你看,这些句子朴素得像一滴水,可正是这一滴一滴,把有限的生命,滴进了家族的记忆、故乡的泥土、后人的心里。所以,个体生命是有限的,一旦融进了集体,就能在记忆里,得到时间意义上的那点永恒与无限。
遥想几千年前的埃及人、中国人、印度人,守着漏壶,看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知道一夜又过去了。我们今天看表、看手机,虽然精确到每一秒,可对时间的感受,未必比古人更深。
为什么?因为古人用水计时的时候,他是在感受时间,而我们今天,多半是在追赶时间。追赶,便是被时间舍弃,唯有融入,生命才是饱满的,所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才是真实的。
水其实在提醒我们:时间不是影子,不是人类想象的东西。生命的过程不是拿来追赶的,它是一条河,获得时间的人,就是把自己泡在里头。如同王文炳执着地泡在《流水之鉴》里,沉浸走过的山水,回想着一生的人性温度,他就泡出了时间的质感,获得生命的更多意义。
所以,一个人,不是你活了多少年,而是你把自己的那一滴水,滴在了哪儿。王文炳以为水,滴在亲人身上,亲情就留下来;滴在故乡身上,乡愁就留下来;滴在刻骨铭心的事件上,价值就留下来。
水滴石穿,靠的不是力气,是专一,是不停。王文炳把他有限的时间,专一地、持续地,滴在他认定的乡绪故情那上,诗集汇总完,他就滴穿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以诗为舟,以水为鉴,愿我们都能在王文炳所挖掘的时间长河里,留下一点回声。
2026年10月17日王文炳诗集《流水之鉴》讨论会发言
黎二愣,本名黎勇,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部分文学和音乐作品被央视、新华社等媒体报道,出版散文诗集《巴蜀风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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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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