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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6 年 10 月 20 日，陕西发布霜冻黄色预警，延安最低温跌破零度。从教三十年的延安大学鲁艺学院钢琴副教授白保国，在这天下午走入冷水离世。
白保国是武音毕业生，身兼音协职务，多次担任省级钢琴大赛评委，作曲作品登上央视、拿过全国作曲金奖。临近退休，他却因连续两个聘期没能完成横向科研经费、论文指标，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横向经费来自企业委托项目，对钢琴教师本就难以实现。不少同行靠自筹资金走账充经费、自费发论文应付考核，白保国把这套潜规则称作 “皇帝的新衣”，他不愿参与。2020 年国家就出台教育评价改革方案，要求分类评价，不能只用论文、经费量化考核。五十四岁的他反复申诉、举证自己认真授课带学生，等来的只有沉默和考勤通报，绝笔信里写着 “救救我”。
事后，陕西省教育厅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说 “将依法依规处理”。这句话我们听过很多次。
白老师不能白死。
短视频上，有读者留言，白保国是一位殉道者。行业乱象，最终导致一条生命的终结，然而，会因此改变现状吗？没人知道。诗以悼之。（秋碧生）
目录：
罗朝韬 遗书与皇帝新衣
西岛 黑白键
恩欣 红的愤懑
温经天 第三种颜色
病夫 又是“扑咚”一声
西周 乌云来临之前
河苇鸿 以己投湖
陆地姗森 湖的心情
黄土层 回响
颜末末 起跳的黑白键
海恋 时代的泡泡
猪小酒 教授投湖之后
思锋 正确
柏相 吹哨的人
辜义陶 白保国教授之死
顾湘 白茫茫
流溪 白保国
罗朝韬
遗书与皇帝新衣
“他的血液里少了顺从基因，
他到投湖那天才活得像了个人样”。
这是，我对他（遗书）的评价。
第一次。逐字逐句通读遗书。耗时20分钟。
那个反复出现，跳跃的关键词：皇帝的新衣
博得我眼球的“欢喜”：再也没有吹嘘的面具
可以遮蔽燃烧的血色。他选择死亡的行为
——为了自证什么。或者怒责的是？
他不再被“圈”所需要了。从遗书成为
呐喊的武器开始。他让我想到圣战的骑士。
那柄宝剑，挥向的黑暗，光在其中穿行。
我在猜想：有什么好和解的。
不过是一朵云回到众多云里。一滴水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那些看得见的东西，保持着缄默。
而度量人的怀疑尺度，又会在哪一篇“论文”里闪现。
戈多，无处不在。它会突然从话剧中跳跃出来。
然后又一点一点地离开。在它消失时，
似乎无声地撞了一下我。而我习惯性地
整了整衣衫，重新系紧了衣领的第一颗纽扣。
西岛
黑白键
走进一潭湖水
哆键开始低吟
深秋的延安，芦花飘零
白保国，这个白不是那个白
黑白键，分得清黑白
手指下流过肖邦
还有陕北民歌
一张纸若能轻下来
一个人，就能在光里站稳
风经过宝塔山，没有雁字
恩欣
红的愤懑
季节没有错， 错的是执拗的事。
戴帽子，围围巾，
说披件厚外套， 就披一件皇帝的新衣。
终有那多叶子安坐树梢迎风。
红也是角落，尤其五角枫的红，
而不是愤懑生出的红。
愤懑，一枚种子，枝叶覆盖钢琴的安恬，
也总有一根绷紧的随时会断的弦。
我站在青铜树前，撕掉它暴起的皮肤，
它应该是寒冬长出红翅膀的革律翁。
而不是水里的鱼，潜藏冰层之下，
把头盖骨撞得粉碎。
该如何说红枫的洁癖是一种过错？
如何说用一具肉身去对抗一块好钢，没有过错？
2026年11月5日
温经天
第三种颜色
扑咚！最后的音符，
琴音无法触及的绝境。
扑咚！严酷的命运，
檄文刺穿深不见底的漩涡？
钢琴师的掌下只有黑白键，
左侧是妥协的白，右侧是自污的黑。
当白被黑混同，一切模糊不清。
扑咚！宝塔下的那条延河，
曾是一面燃烧的鼓。
身体曾是鼓槌，不该是空洞的回声。
这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
钢琴师弹不出，黑与白无法调和的颜色。
病夫
又是“扑咚”一声
此延安大学非延安抗日大学
又是“扑咚”一声
白保国一个多么普通的名字突然名垂水面
屈原是原创。前赴后继
在身上装满石头的 弗吉尼亚·伍尔夫
将汩罗江的一幕搬到欧塞河重演
陈天华将一声“扑咚”留在日本
王国维作为民国时期国学大师
他在“扑咚”之前曾自言自语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从此有学界发明：殉文化
让死上升到悲壮的高度
梁济殉了，朱湘殉了，姚宏业殉了
老舍殉了，戈麦殉了
保罗·策兰写完《死亡赋格》也殉了
还有一个奥菲利娅
在莎士比亚戏剧中殉了
这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而现实比虚构更残酷
昨夜，我也“扑咚”一声
那片水域实在太美丽了
没有什么警句可以形容
噩梦醒来，起死回生
西周
乌云来临之前
——闻某教授投湖
1，
先做个决定。
它源于
两片乌云无法同时拥有闪电，
阵雨也未
同时落到停机坪H上。
2，
已是最好的视角。
萨福的断章，
与在大汶口的灰陶残片，
树叶般，浮在
煤块散落的甲板上。
等暴雨来临，
水母退回深水区，以心头之刺
长出玫瑰。
3，
某些时辰真小。
它们过早地
躲进太平洋这片轻盈海域，
在印尼与马来之间，
摸一摸会动。
乌云下方，
说是萨金特的镜片
为时过早。
不是吗？ 女儿，天要下雨了。
谁说的，握紧伞。
4，
他的名下有个白。
清白的白，
五花肉被煮熟之后的白。
乌云拥有其特权，
灯塔闪烁，
乌云翻卷。
拉上窗帘吧，让光在画中航行，
白的后面有国，
有。只会弹钢琴的鹭。
5，
太平湖，
老舍茶馆里最后的火焰。
最后的
伍尔夫，贝里曼，和普拉斯……
水啊，帮白脱掉黑，
生出鳞片。
6，
胡二妹从南广河刚走的
披着张巨网，
乌云之雨编织着。哦，虚假的闪电!
7，
H，——高度，
H，——天堂。
不再是——幸存者之翼。
(2026.11.05)
河苇鸿
以己投湖
圣地延安，
多年前就有人曾思考——
如何防止奔腾的河水，
僵化出一潭潭污水。
白是一种活法，
保国有时就意味着牺牲！
延安大学副教授，
以温热之身投向十月冰湖！
不是逃离，而是一次迎面撞击，
以鸡蛋直击铁板的方式，
拒绝铁板炒鸡蛋。
你以死为生，
点燃寒冰之时，
我分明看见一只音乐的大鸟
直冲水底的晴空而去
一大朵水花中
命断，魂舞，炸出水底的
污泥……
陆地·姗森
湖的心情
——关于投湖教授、镜面与纯粹性、黑暗与分期、莎士比亚疑问以及延安的联想
每隔一段时期便有投湖的人
把溅起水花的疑问沉沉抛向湖面。
为此，湖的心情是复杂的。几个
世纪以前湖怀着一颗出世的心，
溯源到一面镜子，投身其中。涟漪
四起。春日的闲暇时光总有柳影婆娑，
樱花也飘落过来寄托一些小心思。小鸭
鹅黄。红掌以小步舞曲的心情测试水温。
无疑，湖是温和的淡泊的一茶一坐的。终日
端着从古典主义缓慢过渡到印象主义的盘子。
但是现在，他们抛入的疑问沉重且自带海洋
性：从老舍先生乃至新近的洋芋女士胡二妹
和这位弹琴的教授。湖沉默，在阳光下自己
37度的心境中注入类似我故乡海洋的泥黄色。
这时他们抛入的疑问像是有了归处。
莎士比亚站在对岸，以一贯的语调吟诵千年的
大问：活着还是死了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
问题。另一位蓝色制服的延安女士革命性地
扬起旗幡，以大学以学术成果以职称这些人间
的泥泞之词。弹琴教授十指流淌于星云。琴键
触碰闪电。乌云以黑暗的模板挽留那位在辩证
的苦路奔跑一生的孩子。哪有什么答案。灰色
天空。他给自己的挽歌以非诗意的《不公平》
播放。湖的心情是复杂的。粉红鸭掌划动于
春天无法感知的冬日湖的明镜与苦芯中。
20261106
黄土层
回响
弹钢琴的手，十指连心
黑白琴键上的泪含有很重的盐。
若无足够大的湖泊，稀释它
沉重的肉身会自己寻找，沉入，不再起来。
事已至此，多少件衣服都不如水做的
这一件。屈原们是穿着水衣让人怀念的人
白保国老师穿的也是同一品牌的不同款式。
至于皇帝的新装，你不愿意穿
多少人还不愿意脱，从乌发少年
到白首老翁，苟活史的尽头是众生相的灰烬
白老师这根银针，带着不妥协的倒勾
撕破一切冗布和华裳。秋风飒飒响
抵达不了一座学府独立精神的殿堂。
制度的湖面早已冰封，沉寂
这颗头颅才不惜一切代价撞过去，只为
有一声回响，像极了
钢琴演奏里最后重重的一击。
颜末末
起跳的黑白键
他无需从盲音梯道通往跳台，以美人腿
撰写宏大《启示录》，
结束水花重力不详的高度，
低音有洁白那般死亡的灿烂。自洽迈岀的左脚
起跳前，全然不知他是塑料、孤儿，
是不举手的
嘴巴
是射击无暇假象的骰子
蓄满水的血液，卷入身体内陆
破碎，化形，紧贴肋骨
追随他下坠的躯壳探出黑白键的浮沫
这一刻，蓄着水的膝盖
滑入鱼群，绿藻
成为他抬起红日的大调
成为他割破暗流的大调并为其激昂
至少这一刻，他十指奔突
划着一掌高的焰火
在一根水草献祭前完成最后一次挺立——
2026.11.05
海恋
时代的泡泡
王国维之于昆明湖，
舒庆春之于太平湖，
白保国之于某湖，
像一种沉潜，更深刻的。
去湖底探寻贞操的pH值，
中性的可能性极小。
澄澈如此容易？清淤——
两千三百年前的屈子奋不顾身，
水面长出莲花般的纹理
漩涡仍在那里，等待后来者
跳下去，“清斯濯缨，浊斯濯足。”
你信赖那透明的物质，足以解脱肉身
像那团云气，在自由落体中脱胎换骨。
今夜，那些湖醒着，眼中又多几分精魂
每一滴水都在呼吸，吐出时代的泡泡
青蓝或黑紫
2026.11.6
猪小酒
教授投湖之后
倘若生命
——唯有去得如此决绝才能解决问题
诗人们，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搞学术的教授们已经不止一次投湖了
未名湖畔，莫愁湖畔，汨罗江畔
犹记得，五六年前
就有人撕开了学术界的遮羞布
那些造假与弄权者们开着香槟庆祝
纸面上的光鲜又掩盖了些什么呢？
冬天来了，西北的风
总是来得很大很急
掩埋真相的
还会是黄沙和污泥吗？
据说，它们都很无辜
思锋
正确
对于期待征兆回信的人
喜鹊是正确的，乌鸦是错误的；
自农民效忠于收成的立场
蝴蝶是正确的，毛毛虫是错误的；
顺着权力魔法的手指
错误的鹿是正确的，正确的马是错误的。
判决的回声总是先于法槌敲响么？
为了确保葬礼如期举行，必须——
分秒不差地咽气！
为了证明灾荒的预言，必须——
提前毁尽良田！
为了毋庸置疑、为了赞美，必须——
将所有的问号在炉火的酷刑中烧红，在铁墩上锤直！！
柏相
吹哨的人
——致延安大学白保国老师
延河的水，流过鲁艺的墙
琴房里还有没关的窗
三十年的手，放在黑白键上
教过多少孩子，把多少耳朵点亮
你写过村庄，也写过城市的方向
写过花开的季节，谁在歌唱
可讲台之外，有一张表格在响
要你交出一个，不一样的账
吹哨的人啊，你吹的不是号角
是一支不肯走调的民谣
他们都说，那件新衣很好
你只是站着，说，我看不到
吹哨的人啊，你吹的不是风暴
是一盏在风里，不肯被浇灭的灯苗
延安的夜，钢琴还在响
只是那个说真话的人，不再走进课堂
二零二六年的冬天来得太早
一张纸说你，不合格了
要么自己掏钱，把数字凑高
要么低下头，把嘴闭上
可你说那是，皇帝的新衣
穿上去的人，都在演戏
你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门槛
宁可沉进湖底，也不肯把自己欺骗
吹哨的人啊，你吹的不是号角
是一支不肯走调的民谣
他们都说，那件新衣很好
你只是站着，说，我看不到
吹哨的人啊 你吹的不是风暴
是一盏在风里，不肯被浇灭的灯苗
延安的夜，钢琴还在响
只是那个说真话的人，不再走进课堂
2026年11月6日
辜义陶
白保国教授之死
白保国教授死了。像一粒石子
投进一片死海，没有一丁点儿
漪涟
噩耗，从手中的屏幕蹦出来
白保国教授愤然辞世，他
一个教钢琴的白面书生，想
用自己的柔弱身躯
一己的宝贵生命，来
反抗固如钢筋混泥的潜规则
可想而知
那些可以操纵他命运的人
此刻，正躲在厚厚窗帘后
冷眼旁观
有风，从学院的窗前吹过
无法撩起窗帘之后的黑幕
白保国教授死了，
他的死
是比那一匹鸿毛还轻
还是比那座泰山还重
谁能够回答我
一切静悄悄
白茫茫的大地一片真干净
于2026年立冬之日
顾湘
白茫茫
——悼念延安白老师
我一直沉默，希望他不要看到消息
学一棵树，交出花，交出叶
连枝条也一并交出
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再无物可以剥离
低温地活着
死亡的阴影只会压到家人身上
不会有人来拯救
也没有人替他们缩短那至暗的时刻
他还是看到了
他告诉我，在这过早分割了秋天
径直坠入寒冬的人世
白老师选择一种暖和的方式离开
流溪
白保国
一双弹钢琴的手
在十月
写下六页绝命文字
投湖
白保国
延安大学鲁迅艺术院校副教授
不愿造假
不愿拿十五万买横向经费
不愿拿五万买论文
他称为皇帝的新衣
为了不穿皇帝的新衣
他在2026年10月20日
投了湖
留下了钢琴
和等他的学生
2026.11.5
11.8修改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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