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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崴 画
看与写
不写看到的一切
诗是提炼
不是泥沙俱下，杂货铺，吃汉堡
喝可乐发胖的躯体
诗是芙蓉出水，打捞
沉船，是天海汇成的线——简洁
但时刻在变
你必须有海鸥的警觉
诗不是AI构造的迷宫
鲁奖
而是栖在罗马屋顶天线上的
乌鸦
静观一切
你盯视时，它忽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访特朗斯特罗姆的墓
在落日余晖下我
找到了你：一块使草色更深的墓碑
你不再微笑，不再握手
但目光比以前更清澈：“缓慢的大风
从大海图书馆来
我可以休息”
你喃喃低语，从石头内部
坐下，像三十年前的一个秋日
我们谈论诗歌翻译
“翻译是再创作，但首先必须是诗……”
默坐，像三年前的今天
听你用左手弹钢琴，抵抗死亡
活泼的快板说道：“自由在
有人拒绝被收割”
我想到了你那首俳句一样凝练
名为《女人肖像》的诗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我也刚写了一首，在死亡击败爱后——
自然一些，她就是海里浮出的
维纳斯。但世俗的镜框
锁住了她表情： 哭如狂笑，笑似哀啼
我们写的是同一种生存境遇？
或对事物独特发现？
你的墓
与周围的墓不同：它多了一张石凳
为匆忙的脚步提供换气场所？
在合适地点聆听心跳？
直到看见心是八月潮湿草丛上奔跳的蟾蜍
而这，正是你的语言：精准
所以你四十年只写了二百多首（你在推敲）
所以你的墓碑既像敏感的舌尖
又像静燃的火焰
它在暮色中闪烁。在我触摸时扑扇成
帆。边界在翻滚的浪花里不断打开
是的，你是时代的缩影
昔日的鲜花
变成了金钱，掌声变成了市场
“我，一个持不同政见者……”
你在诗中写道。诺贝尔
投来欣喜的目光
啊，流亡，离天堂，一步之遥！
你穿越布拉格——城堡
被熙攘围住。音乐厅
离墓地不远。赌场和妓院紧贴着广场
乡村艺术家——跪着的乞丐
像沉向苦难底部的铁锚
无论朝哪个方向转身，你都觉得在梦游
你突然醒于东方之锣
流泪，返回背景
你回到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的祖国
运河上，棺材似的拖轮
仍运载着西西弗斯的命
一个熟悉的影子——流亡
向你走来。你
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你是谁？我
不认识你”你嘟噜
如对着面镜子。掌声和鲜花再次向你涌来
在大西洋南岸
穿睡袍的人纷纷向大海走去
海敞开怀抱，用柔和的浪
紧抱朝圣者：自由是平等的保障！
你一个人在岸上走着
诗走着观望的你
一堵奇妙的哭墙。你不用哭泣
或默哀。这里没有特权——
游，是通行证；站是——墓碑
你一个人在岸上走着
诗走着观望的你
这里没有栅栏，但有起伏的
清凉：反抗暴君——酷暑——是可能的
浮萍似的肉身想成为海豚
你一个人在岸上走着
诗走着观望的你
白发男人枯坐岸上。他年轻的女人
在海里游泳。浪
起伏着他的心跳。他叫她别游得太远
你一个人在岸上走着
诗走着观望的你
她看见海平线在推进
她溅起的水花里，一个年轻人
像海市浮出。耶稣在水上行走
你一个人在岸上走着
诗走着观望的你
在高处，你看见银河翻涌
抱着冲浪板的童心，一次次
用清醒演绎着推石上山的神话
所谓故乡
浪漫主义向白云张开双臂
玄学派躺在水边听风
现实主义推着轮椅
站在街头，等着悲剧上演
虚无主义坐在酒吧窗口
喝着咖啡，心不在焉地打量行人
我和影子随钟声返回
街巷像子宫吸着喘息的记忆
“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麻婆豆腐，红烧肉，宫保鸡丁
学会这些菜，你
可以征服欧洲任何女人！”
伟大的命运
正把人情世故化成彗星般独行的灵魂
水墨画里的山水
一
这应该就是水墨画里的山水了
我这样想着，向海边走去
独木舟已进入金黄的海面
遛狗的男人已返回自己的松间小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采菊东篱
他不会背陶潜的＂悠然见南山＂
二
光着身，走入清晨的大海
然后坐在礁石上，喝茶
远方的灾难（战争，有毒的食品……）
可是这一阵阵吹来的清风
是的，天堂就在这里——
太阳升起的时候，下海游泳
三
千岛湖也有这种形同蛋糕的岛屿
也有这墨绿色的水
船驶过，就泛起雪色泡沫
千岛湖没有酒红色的小木屋
孩子，我不想阻止你哭
你是个提醒：星空的黑——就在头上
我的大半生已经流逝。我知道该如何
让自己泊在宁静的港湾
这里唯一的喧嚣是风
它唱着我坐在陌生海岸的意义——
不是为乡愁，而是为此刻：草
用阳光梳理自己，直到浑身亮成金子
霓虹灯下的乞丐
人流在他两边散开。礁石！
它向我转身。一张哀伤的脸
投水之前的屈原也是这模样吗？
他的手摊开干裂的土地
安祥，像高速公路的收费站
他站在我面前。一面镜子在看我
我驻足，从口袋里掏钱
“谢谢！我知道您会给！”
他多像那幅名叫《父亲》的油画！
他的眼睛露出《道德经》的智慧
一个我认识的成功者的木讷
无法绕开。蝴蝶被蛛网缠住
纸币落下，在那只破旧的碗里
发出翅膀微弱的扇动
不，听不见的祷告声。霓虹闪烁
酒诗
喝第一杯时
我说：酒对身体，就像诗
对灵魂一样重要。不喝，就等于白活
喝第二杯时
我说：酒，最适合在黄昏鸟鸣时喝
它让愁闷
散成晚霞，让晚霞灿烂成朝霞
第三杯！
我说：爱会死，像信仰， 但酒
会永生。像看空一切的星空
现在我喝完了第四杯
我说：酒是最好的魔术师，能把阴影
变成翅膀，让微笑的蒙娜丽莎露出
龇牙的鳄鱼
给我再倒上一杯，我会吐出死人未说出的真相
圣诞，普罗旺斯
你离开缠着你拍照的女人
独自向布满透明碎片海边走去
好照，你自语，按下快门
你拍下一个遛狗的男人
拍下他身边的风景：城堡与大海
你没拍沙滩上的海蜇，它们
比夕照里散步的情侣迷人
像晶亮的琥珀
你也没拍穿鲜艳衣服的四口人家
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
城堡在他背后
他好像刚离开那里
又好像正在返回
海因他显得辽阔
城堡因他变得神秘，像蜃楼
如果他消失，伟大的美，就会消失
相信死亡
——仿食指的《相信未来》
当玫瑰把灰暗的雨巷点亮
当鸟鸣带来宝石蓝的天堂
我依旧会追随自己的思想
用灰烬在墙上写下：相信死亡
当良知被权力打压成沉默
当口号把苦难包装成欢畅
我依然会用流亡者的脚步
在黎明沙滩上写下：相信死亡
啊朋友，我之所以相信死亡
是因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
仍没摆脱蒙昧的枷锁，听
到国歌，浑身的血就沸成药汤
无论高铁怎样用飞速织网
无论烟火怎样为夜空歌唱
无论镰刀怎样与韭菜同床
我都双手合十祷告：相信死亡
相信死亡吧，并面朝星光
看，科技掩盖了灾难真相
玫瑰将吻着你的尸体嘟囔：
你，未来之信徒，请相信死亡
李笠：1961年生于上海。1988年移居瑞典。1989年出版瑞典文创作的诗集《水中的目光》，以后又出版《原》（2007年），《目光停留处》（2022）等八部瑞典文诗集，并荣获多种诗歌奖。他翻译介绍主要北欧诗人包括芬兰女诗人《索德格朗的诗歌全集》，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典诗人托马斯 特朗斯特罗姆
的诗歌全集。此外，他还把一系列中国诗人的作品翻译介绍到瑞典语。在国内出版过《雪的供词》（作家出版社，2016）等诗集。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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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蒋立波｜ “毫不偏移地迎向唱针”——步红祖诗集《绕道而行》读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