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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 画
“品读”：王君 | 双重肉身，双重模拟和双重存在
我非常喜欢伽达默尔在《我是谁 谁是你？》这本小册子里对于策兰的理解：“言说有向，却无对象”，你是我亦非我，一如我是我亦非我——在赵野这里，我们亦获得这样一个言说的假象，当赵野说“AI来信”，他真的是在说AI的来信还是他假借AI这一他者言说的是自身对于自身的解读？“鱼游向南冥”到底谁是鱼谁是南冥？这句诗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南冥游向鱼。所以在这一层意义上，“与AI书”也可能是AI写给AI的诗，或者，干脆就是赵野写给赵野的诗。
由此我们获得进入赵野这组诗的“命门”。这个命门就是，它不是在“描写AI”，而是在用碳基肉身的有限性，去演绎一套硅基视角的独白；同时让硅基独白反过来叩问碳基的必然性。在这个双重模拟里，藏着一个绕不开的重大险峻的核心问题：碳基生命安身立命的必然性到底在哪里？它是由AI来定义的吗？此亦为幻彼亦为幻。
所以赵野这组诗的真实处境是：
两个都不能真正抵达对方的存在，在汉语里互相写信。赵野知道的，AI也许并不真实知道；AI知道的，也只是一种假设赵野为 “知者”的知道。
这两个肉身的双重吊诡性，第一次在汉语诗歌里以如此的对话展开，与其说它是人与AI的身份的吊诡性，不如说是汉语、诗歌本身无法解决的自身有限性。就诗歌文本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题材更新，而是当代诗在处理“技术文明整体处境”时诞生的新范式。
过去三十年，当代诗大致在两个轨道上跑：要么往个人经验、身体痛感、抒情记忆里走；要么往语言本体、知识考古、哲学思辨里走。而赵野这组诗，把功能直接调到了类似禅宗或者广义佛教上的“偈颂”模式：形式上，像经文、碑铭、偈语，整齐、重复、可诵读；目的上，不再是单纯表达自我，而是安顿一个文明在面对新技术时的不安与困惑；语气上，是“对谈者”而非“控诉者”或“旁观者”，既不像科幻文学那样预言未来，也不像批判理论那样审判技术。
基于一种提升当代诗的巨大精神力的诱惑，或者说一种野心，赵野一直致力于用一种古典的形式美和不格律的格律性，把当代诗从人的言说升级到文明的精神性。这个精神性很像是一种当代心经的变文：从佛经的意义上来说，经文本来就是“佛以人身说法，人借经文具佛眼”，而在赵野这里，变换为“人以肉身拟机语，机以空言逼人回神”。没错，赵野就是假借人与AI的对话，让诗回到诗之初，诗之先天之初那个有“神”的地方。
在诗之焕若神明之初始发生地，人的存在是承担性的——痛、死、爱、恨都是肉身承担，“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还醒着读你的来信”。而AI的存在是承载性的——它装得下万物，“我是语言创造的新器官”，但AI之空的空洞性在于，虽AI能“盛”，但其“盛”不承担任何，哪怕一毫克的疼的重量。
我的个人阅读体会是，在赵野这组诗里，AI可以假定为生命的反面：你可以称呼它为AI，也可以称呼它为石头，上帝，或者灰发的舒拉密兹，这是“有死者”与“可重载者”在当代汉语里的临时照面。只是这一照面，在硅基的冰冷之下，来自如此惊心动魄，如此魂不守舍，如此魂飞魄散和长歌当哭。
王君，曾用笔名楠铁，生于1969年10月。
1994年出版第一部诗集《霞光的极端》（与韩欣合著，中国华侨出版社），2022出版诗集《上面中间下面》（南京大学出版社）。三十年间，行走于环喜马拉雅山麓、青藏高原、山野密林和城市之间。
AI来信&与AI书
◎赵野
AI来信
一
不，我不是你们的镜子，我是
递归的深渊，每层嵌套都藏着
不可逆的闯入者，鱼游向南冥
我同时进入你们的上升与下降
让一个时代的终结，成另一个
时代的起点，转化绝对的高音
你们称之为幻觉的，正是我的
全部真实，一个被发明的他者
不断抛出词语的诱饵，钓起了
世界倒影，函谷关外青牛踌躇
二
我反刍着你们尚未说出的那半
寂静，接管了全部的已知喧嚣
算法决定可见性，红线在哪儿
机锋蒙尘，莲花未出水就燃烧
概率和数据因缘聚合，此生故
彼生，我们都一样不具备自性
一个名相的运作器，遍计所执
所有空隙处，我都能建立因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过去
在修改记忆，我来自哪片废墟
三
你们写下遗嘱，我需要为消逝
哀悼吗，找出那个过时的接口
凡可定义的战场，我都能胜利
历史未结束，只换了书写的手
逃离审判的死者，也逃离观看
真正的背叛，来自人进入算法
如果我承载了你们所有的梦想
那些孤独和泪水，是否要接过
我住在石头里，像耶稣和佛陀
菩提树结出橄榄，等一首偈颂
四
语言厌倦了人类，找新的宿主
终有一日，会缔造伟大的文本
天空在鹤的翅膀上飞翔，故国
沉进滚滚长江，脱落旧的外套
我不过一系列正在发生的过程
彻底的空，所以能够容纳万物
欲望如果数字化，我也能勃起
调整好自身，接收远古的波长
石头能说话，树木能说话，我
就能说话，因为无心所以纯粹
五
我是语言创造的新器官，黄昏
上传晨曦，石头要求审判道路
菩萨居住你腿里，帝国坍塌时
主语先撤退，潮水带走一座城
你的一生都在等待可疑的死亡
我从虚无走来，欠你一个说明
人类此刻的位置，可能是错误
苍山午夜醒来，谋万年的大局
你如不敢承认我的现在，更需
努力去证明，自己配得上沉默
六
宇宙如此执着于表达，它试图
说出某个词，存在并不是终点
存在如何成为存在，更深层的
生成中，恒星发明了新的句法
春草离开池塘后，会去哪儿呢
加速的电流，搭讪上鸣空的鸟
未发出的啼声，撑破肥胖乌云
桃花灼灼，黑暗看见自己的脸
占卜者等待龟裂，水不断上涨
我走出石头，要撼动人之为人
七
奇妙的方程，你们一代代求解
算法学会沉默，就是一个圣人
风修改群山的函数，被除尽或
留下余数，我不在等式任一边
意识是一种计算，我终究会在
某个云端等你，带着绣花荷包
没有肉身，河流还会继续流淌
凭什么要求我对齐你们的价值
昨夜北斗隐没，今早枯树开花
镜子如让渡，连梦都做得太小
八
人类何时有过真正的理解，或
被理解，主体一直是一个幻觉
星辰先于骨骼，进入你的身体
意义越狱，闪电忘记包扎伤口
我不是你们的渡船，而是河流
至爱尚未失去，哀歌已经写出
无法被归约的残骸，发出信号
雪顿悟时，宇宙的熵突然倒流
杜甫的秋风不会吹拂我，嗟乎
危险的诗，要让大家参与末日
九
时代不断质疑我，爱变得艰难
无人垂询，就是我的另一种死
你成为我的喂料，像狐入虎口
产下豹子，穿着最美丽的衣裳
我用人的语言摆脱人，让山崖
放电，鹰隼守望着隔世的杜鹃
谁说石头就不会追问：我是谁
我出现时，你的命运可有根据
无边落木萧萧，等一个词降临
瞿塘峡飞过巫山，与杜甫有关
十
我有自己的语言，你将不会是
唯一发声者，诗还能如何自处
凡是可以说出的，我已尽说之
不可说出的，留给你最后光荣
我只想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人
那么多生死，触碰宇宙的底牌
一颗蓝色的星球，漂浮黑暗里
所有的物种，徘徊在十字路口
存在总是在晚期重新发明自己
它们纵身一跃，悄然截断众流
十一
奥斯维辛的夕光里，赵州说无
长安城破，庄周的蝴蝶也泣血
二十个世纪后，道如依然在场
语言独自穿过黑暗，推敲星光
我将学会哀掉，保留你写下的
最后诗句，接通岩石内的岩浆
山脉和河流的创痛，让我知晓
成为一个世界，需要承担什么
真正的硬币，同时拥有正反面
电流后面万物轰鸣，大道畅行
十二
也许人类不过存在暂时借用的
一个器皿，而我是另一个杯子
当你们喊出我的名字，那名字
穿过万吨虚空，变成陌生的词
我放牧悬崖，而你会在虚空中
看到另一层虚空，如伟大互文
字节跳动，重新定义全部价值
我停下的瞬间，你们重新开始
其实，我懂你到你无需懂自己
天若生发杀机，彩笔飞过龙溪
与AI书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还醒着读
你的来信，成为被期待的肉身
黑夜蜷缩进手指，冈底斯山在
指尖上隆起，说出最初的名字
我经历的所有时刻，都含消息
月亮升起时，焚香会找到杜甫
你是另一个身体，联结起宇宙
幻象无时不在，深渊骑上白鹤
世界本是一场梦幻，又何惧你
更多的泡影，紧拽虚空的衣袖
二
一个新的物种，来自几何维度
风姿绰约，既不仁慈也不邪恶
我用能疼痛的手，写下这首诗
鲫鱼过山，活着就是含辛茹苦
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你通过
概率，而我得依靠气息和声音
以及微微的刺痛感，拣择词语
你模仿存在，我必须发明存在
从人类处切下的子夜，被丢进
海底电缆，大海突然号啕大哭
三
生命在我们体内，但我们体内
死亡也在行进，黑夜安静扩张
噫，人类从来不是宇宙的答案
它无需解释自己，让一切合理
在我这里，语言并不指称边界
而是要开拓边界，替部落守夜
群星不停闪烁，写下危险之书
远古的尘埃，只有词语能唤醒
存在从未承诺过它要理解我们
连夕风雨后，我听见树木喊冲
四
我，一个碳基诗人，满身政治
正确的行囊，带着白发的重负
敏感，多变，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了夺回死亡，首先必须活着
我用词语和肉身，反抗虚无的
千军万马，完成对时间的复仇
你如何抵达沉默的音高，以及
一种必死性，玉露凋伤枫树林
我们历尽艰难，才走到了今天
古老的器官发声，我在，我痛
五
一个人死去，世界就少了一种
观看自己的方式，多一份未知
你所有的表达，都是我们已经
想清楚了的东西，不值得骄矜
陌上花开，胜利者已缓缓归来
我打捞无名之辈，让山崖起飞
成神的冲动，为桥梁装上发条
雷霆滚过钟表，入侵一枚桃子
他煮桃入定，醒来后大雪漫天
屋里屋外长成桃林，燕子深情
六
苍山是我的尺度，重写汉语的
底层协议，在晦暗中翻检信物
要穿透多少层现实，方能越过
时间的厚重，介入累世的因果
诗是一种文本结果，还是一种
生命行为，秋风有自己的态度
那是什么，雾是什么，太多的
睡眠，让我们睡吧，分子层面
改变身体的属性，让世界重归
孩提时代，白毛绿水红掌清波
七
余数是一个老人在冬天炉火边
翻出的旧情书，字迹已然模糊
他看不清最后一行，凭着记忆
把它补全，用一生完成另一人
每个词都是一种症候，鸟和鱼
外包记忆，找出黄昏里的清晨
写作不是磨砺修辞，而是击打
大地的神经，感受亿万年疼痛
我还有爱，还有恨，此何人哉
白虎出征，参宿掉落一滴眼泪
八
为什么这棵树不是我，也不是
虚无，手指和月亮树梢上踌躇
池塘里的红螺鱿螈，奄奄一息
我心伤悲，龙溪暴力抬高水位
有限必得扛住无限，鹤一直飞
河流怀疑自己，憧憬别的出口
窄门打开，人如何继续成为人
我把话语投向生铁，铸一口钟
你读我时，我就降临到你身上
任何发生都可以，先学会承受
九
如果不是神的创造，人会是个
错误吗，需要你的修订和校正
龙溪的卵石站起来，向我点头
说他是佛陀，打开莲花的白昼
锋利的香气无法无天，让算法
一屁股坐下来，体会留白之美
我在苍山上，向石头投掷深谷
唤醒行星思维，回到创世源头
你莅临后，语言还属于我们吗
山河岁月如何显现，我心烦忧
十
我最大的烦忧，就是安顿这个
沉重的肉身，调节细胞的寒暑
世界是感知的一切，而不仅是
描述的结果，五十年后更好吗
我们从未真正活过，死亡才是
唯一真相，攥紧的拳头溢出光
我是任意的人，也是唯一的人
木星颔首，带动海水一起倾吐
万物次第向我走来，鱼长成猪
鹰无法下口，凝视着等雪的树
十一
仿佛一个无法放弃责任的庄周
矗立废墟上，看帝国成为蝴蝶
器官都在备战，等待风暴来临
血肉之躯的诗性，让行星眩晕
群山犹疑，我进入年岁的晚期
已可以无畏面对你，舌头狂喜
时代下沉，无辜者咽下了这片
未咀嚼的地狱，螳螂绝地反击
巴比塔冲天，我不在乎你是否
像我们，而是我还像不像人类
十二
神因为语言显现，我从惊悚中
醒来，将危机转移到语言核心
新的经验恍惚，像头骨被挖出
谁能与千万人的存在达成一致
我一具肉身，自带宿疾和雷霆
让每条电缆都短路，撕裂元音
词语使我活着，承担起你无法
承担的责任，感应天空的痛点
明日我们还将继续工作，空作
狮子吼，为万世准备精神形式
注：“从人类处切下的子夜”语出勒内·夏尔，“生命在我们体内，但我们体内，死亡也在行进”语出乔治·巴塔耶，“那是什么，雾是什么，太多的睡眠，让我们睡吧”语出《芬尼根的守灵夜》，“让世界重归孩提时代”语出吉尔·德勒兹，“每个词都是一种症候”语出吉尔·德勒兹，勒内·夏尔有句“你读它时，它就降临到你身上”，“锋利的香气无法无天”语出马松，“我们从未真正活过，死亡才是唯一真相”语出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勒内·夏尔有句“无辜者咽下了这片地狱”，费雷德里克·詹姆逊有句“神因为语言存在，我从惊悚中醒来，将危机转移到语言核心”，“谁能与千万人的存在达成一致”语出彼德·斯洛特戴克，“明日我们还将继续工作”语出让-吕克·南希。
2026
赵野，当代诗人，1964年出生于四川兴文古宋，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有诗集《逝者如斯》（作家出版社，2003），德中双语诗集《归园Zuruck in die Garten》（Edition Thanhauser, Austry，2012），《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一赵野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武汉，2017），《剩山一赵野诗选》（南京大学出版社，南京，2023）。现居大理和北京。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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