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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那个在院坝骑丫扫奔跑的女人
但我没看到她的儿子
她做鬼脸，做给那只瘦公鸡看
人们说，她有很多儿子
灰色麻雀、棕色老鼠，再大一点是
黑色山羊和一棵红色枫树，其实
她唯一的亲生儿子被河神引诱而去
她哭泣，她的灵魂出窍
谁都不知道她的灵魂飘去了哪里
嬢嬢说，有些人的灵魂要死于黄昏
“神啊！保佑我的儿子上船”
这是她用灵魂呼喊的最后一句话
死神的使者——褐灰雀，多次将我
带到江边。一次，夜色沉沉，我在
一块大石上睡着。有人说，三年一小娃
我是下一个死神看中的一块阻水石
阿捏阿巴为我请了法师，为我“过关”
法师戴着面具背着我踩了二十四截刀梯
刀梯的木柱是枫香树，被砍成了三截
搭在了流水沟的上方。“遇水有桥
死神放渡”。他们的心灵得到了安慰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这个土家小伙
每次看到乌江，我都会听到内心的涛声
每次站在乌江边，我就能看到半个美丽的祖国
我心中有一个土家族村寨
但我没有为它命名，村庄被大雾笼罩
古老的水杉、泡桐、香椿，是祖先的
化身。有时，他幻作白虎。灵魂
住进石头垒起的屋中，守护
没有长角的牛和拖着落日的羊，以及
一条清澈的河流
“活着为生活和爱献出身体、灵魂。月亮
发光，与河水一起涨潮”
这是祖先的话。他们给我：飞鸟、树木
庄稼、粮食、群山和河流……给我
他们拥有的一切
这座村庄在云端上，没有名字也不要紧
因为没有人生活在那里
更没有人愿意前往那里
阿捏告诉我，她的阿捏说过
她出生，群山穿了白色衣服。雪山
承诺：“她死后，允许她住进雪山”
无数次我想翻过雪山，但都被阿捏呵斥
阿捏说我对神山不敬，将来不能住进雪山
幽灵就不会有归宿
一次，阿捏对着群山撒了尿，她懊悔、流泪
左眼失明，摸着我，“以后你不要叫我阿捏了
叫母亲”
“我在等最后的审判”。她对着眼前的群山说
大雪覆盖了土家村寨，两只苍鹭
带走了阿捏。我们砍掉一棵杉树，为她
打了五盖五底的棺木。早晨，法师
用斧头在大门前敲碎了瓷碗，阿捏被抬出堂屋
棺木上站着一只打鸣的公鸡
一匹白马在前面引路，但我们还是在坎前、拐弯处
跪了七十次。阿捏如愿住进了雪山
返程途中，我看向雪山
“为什么没有人从雪山中出来
但不断有人住进雪山？”
哦，雪山又长了一岁
那时，她没有遇见他的阿科
她和那么多未婚姑娘一样叫幺妹
阿科在河西召唤出他的白牛，骑上
猛虎一样的白牛游向了河东
手中拿了紫色马蔺花编织的帽子
太阳消失在山中
幺妹在河东唱歌给回家的阿科听
阿科被唱成了武陵山脉中的最高峰
阿科被陌生人下了蛊，在一棵柏楿树下
陌生人告诉阿科，她带了河神的谕令
他静静倾听——着了迷，失了魂
大雾弥漫。阿科消失在土家村寨
那棵柏香树被雷劈成了两半
此后的土家村寨，多了一个等待的人
尽管她老了，但我们依然叫她幺妹
他从高山上扛回一棵树，起初
是松树，用来修复猪圈。后面他砍
青冈树，用来生火。划燃火柴，小小火焰
在火塘里烧起大火。阿巴，我们土家族语言中的
父亲。他在火塘烤洋芋、红薯、苞谷、辣椒
“没有流血的事物，不会有灵魂”。阿巴
说这句话时带着忧郁。后来，他大口喝酒
还在火塘上烤起了带毛的老鼠
“我的命就是一只老鼠的命
我要吃掉自己”。他眼目无光地说
那夜，忠于阿巴的火塘熄灭了
黑乌鸦在院坝的橙子树上叫了一夜
大雪封山的夜晚，他带着记忆和恨
离开了土家村寨
没有人知道他去往了哪里
他出生那天，阿巴为他种了柏楿树
耳锅大的两棵柏楿树，留在了院子
有人说，他早应该离开，去追逐乌江水
辉煌的一生。真可怜，几岁的年龄
阿涅离家出走，阿巴醉死于酒瓶
这块死神遍布的土地，对于他来说只有
虚空。人们谈论他的时候，眼神看向了我
而我也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别处的月亮被黑夜覆盖
山里的月亮闪着磷火之光
在奔跑
山里人举着火把去寻找
途经一潭溪水，星星们在里面洗澡
爬了两座山，山里人来到田野
靠在谷草堆上抱着影子入睡
月亮停了下来
谁点燃了无数盏灯？蓝绿色
旷野的风，带来远方的密语
在山里，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我路过一棵树，听见神灵在说梦话
成群的白头鹤温柔地
从四处飞往她家门前的湖边
我是其中一只
刚从另一个陌生地飞来
夕阳向晚
一个戴头巾的回族女人
站在湖边，抛金黄的玉米籽
喂养我们
夜晚，我与兄弟姐妹们交流
他们告诉我，回族女人是单亲妈妈
养马、放牛、种玉米，养育三个孩子
第二天清晨，她骑马又来到湖边
喂养我们
湖水清澈了她的影子
她循环往复一个动作
把她对世间的爱，放飞在我们身上
我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了
巫师，穿着法衣，以舞通神
念着送葬人听不懂的语言
为亡魂，超度。山坡上的松树
早为父亲占卜了生死
生：种地，放羊，喝酒
死于宿醉，化身苍鹭，收获
棺木正前方的远山和众多巨石
雨滴落下来，带着蓝色眼睛
“雨神降临，送行，南无生天界”
我背对棺木跪着，用衣角接米粒
“一粒米就是一碗酒”
他在通往我去不了的路上
赶着黑色的石头
带上了毕生有灵魂的爱好
神的暗语
这是遥远的乡村夜晚。燕子
在屋檐的腋窝下，诉说今天的收获
我不懂燕子的语言，我躺在粮食上
打算遁入夜晚的漩涡
（做梦——
朴素之美）
蚊子细小，但声音犹如闪电
给它们血液，把它们拍死在手臂上
慈祥的母亲，不允许有这样的行为
这是神的暗语
亮了。亮了。没有油灯的夜晚，亮了
我站在院坝数萤火虫、数灯盏
并找来空瓶子
装天空掉在人间的星星
“我要提着炫目的空瓶子去找母亲”
野老，本名黄健，土家族，1996年生于贵州沿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全国优秀文学创作人才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民族文学》《诗刊》《当代·诗歌》《山花》《长江文艺》《北京文学》《扬子江》《诗歌月刊》《星星》《延河》《边疆文学》《诗选刊》《青年作家》《特区文学》《散文诗》等报刊。出版诗集《雾中山色》《马蹄河上的村庄》。获第八届梵净山年度文学奖、贵州第四届尹珍诗歌奖、中国作家网2021年度“文学之星”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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