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 一盘希腊沙拉精华热点

南方诗歌

2026-10-22 10:42:14 26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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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爷画

一盘希腊沙拉

——给Su la

西红柿，黄瓜，橄榄和橄榄油，当然

还少不了带香草的羊奶酪

这种希腊沙拉我已吃过多次

在柏拉图的雅典，在爱琴海的火山岛上

这一次，是在哈德逊河畔的一个玻璃餐厅里

伴着汹涌的灰色的流水

在沙拉里还多了一种像是枸杞子的小浆果

那是什么？谁能告诉我？

还有我们一路谈来的“诗”是什么？在异乡

买房租房或漂泊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不再问。我们如同盲人，望向河对面

那恍若海市蜃楼的曼哈顿

我们都不再问，我们吃着希腊沙拉

伴着这灰色的、汹涌的河水……

2022，7，新泽西

饥荒博物馆

不是现在的盛宴

是早年的饥饿把各种野菜和一片腊肉的美味

留在我们的舌尖上

是饥饿

造就了中国最好的几个作家

他们中的一个为了吃上一顿饱饭去当兵

他后来的《丰乳肥臀》其实就是一座

饥饿的膨胀的纪念碑

而另一个，他的《活着》中的主人公

承受了那么多苦难

最后居然被几个馒头给噎死了

但现在，人们在一起把酒言欢

不是谈论版税，就是炫耀

他们带来的酒的窖藏年份或价钱

如果他们能回到当年

他们本可以写得更好

是胃的痉挛，在牵动他们抖颤的笔尖

而当笔尖搅动白骨，他们是否知道

饿死鬼们也会复活

或是排起长队找他们签名

2024,6

一月，哈德逊河谷，太阳雪

——给罗珊娜·沃伦*

一月，阴晴不定的天空，

树木还是黑色的、赤裸的，

空气中似乎已有了某种早春的气息，

在哈德逊河谷的

一个空旷、安静的小火车站上，

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在从云隙透出的强烈耀眼的阳光里，

在潮润的站台、闪亮的黑色铁轨

和更远处急速变暗的河面上，
竟飘飞起一阵阵雪花……

这是怎么啦？这是在哪里？

我们一路上谈着蕾妮·古德之死，

谈论着这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年代，

但是在这里，在此刻，我们惊异了，

仿佛在天地间的一阵奇寒中，

在那看不见的冷热气流的急剧交融中，

在一个冰与火的高处，

仍有一只手在书写，书写……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太阳雪”吗？

我们不说话了，在昏暗的空气中，

我们只是向前凝视和辨认着

那些斜飞的雪片是怎样融入在

一路向前涌流，似乎比平时

更活跃的幽暗河水里……

2026,1,11

*罗珊娜·沃伦（Rosanna Warren），美国诗人、批评家、翻译家。

重听穆索尔斯基“展览会上的图画”

光速导弹。儿童鞋。血墙上的“Z”字。骨渣。

踩高跷的侏儒。“沙赫德”妖怪。洋葱头市集。魔鬼出没的大地。

琥珀中一只振翅的昆虫，栩栩如生。

2026，8

入秋的一个雨夜

很怪，竟梦见杜甫的一首晚年诗，

写在宣纸上，看上去很“知足”，

很悠然自得，

不，一首假诗！于是我猛地醒来。

我们这些“时间的人质”，或抵押品。

我们这些“偷生”的人。

雨声中醒来，不是生者，是一些

死去的友人在黑暗中浮现，带着

我已很难理解的表情……

人们总爱说死者“走得很平静，很安详”，

是这样吗？如果他是在睡梦中走的，也许，

或是挨了一颗流弹。

我还想到一些葬礼，我出席过的

和未出席过的葬礼。

那想象中的阴雨天，那黑压压的伞。

诗人的亲朋好友来了，朋友的朋友也来了，

但无人知道，是诗人多年前的女友也来了，

她来哀悼什么？

他死了，带着他伤痛的灵魂和身体，

终于获得了死亡的赦免。

他死了，那瘀青的眼角，似乎还带着

一丝扫视人世的余光。

这些句子也许只是散文，

但什么是诗，谁能告诉我？

你以为你能言善语就可以

为一个死者撰写墓志铭吗？

我们怎样送别、安慰死者？

我读到的最好的

纪念死于冰岛途中的一位诗人的一句话，

是来自她的一个老朋友：

她躺下了：“脸上带着大火烧过后的平静。”

我还想到我新看过的电影《奥德赛》。

在外出征战和在海上颠簸二十年后，

奥德修斯有幸回到了家乡，他化身乞丐，只有

他的老狗Argos认出了他。

但你看电影中的那个乞丐，穿得那么华丽，

而不是裹着一身破烂的帆布！

面对老国王，老狗艰难起身时摇动的尾巴

也没能拍出来。啊奥德修斯，

你这饱经磨难而又难以想象的一生

看来又得重写了。

2026，9

安妮·卡森

读这些只言片语，我想起我自己买的一本赫拉克利特残卷，它曾放在我在北京乡下的书架上，现在它到哪里去了？现在我在纽约。童年时家乡山坡上那一阵阵雨般的蝉鸣现在又洒在了何处？我回到这本小书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词在等待着，然后是逗号，句号，逗号。

今今去冰岛看望她的老师了，我托她向她问好。她曾发来她和她的老师一起练拳击、用餐和她自己在夜里出去看极光的照片（其实，那只会使人头晕）。她的老师教她了什么吗？她说她什么也不教。是啊，我想起了她老师曾说过的一句最伟大的话：“我写诗，就像每天扫地一样。”

“疯了吗”，在接到来自瑞典的获奖通知电话的那一刻，她的那一脸惊愕。不，一脸惊恐。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一首诗的最后告诉她的读者：没有什么生活，只有灾难。*或者说，没有什么灾难，这就是生活。

是你，曾与保罗·策兰一起阅读基奥斯岛的西蒙尼德斯吗？**而现在我和你一起读保罗·策兰。也许，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单身母亲的家庭”。《布列塔尼的质料》的第一句我读为“荆豆花光，淡黄，斜坡/溃烂至天上”，你说好，尤其是“溃烂至天上”，但是“荆豆花”应为“金雀花”，它来自荷尔德林。我同样说好，我改过来。谁让你懂希腊语、德语、法语呢，我只学过一点策兰语。我们就这样读，因为策兰诗中的荆棘，仍在追逐着伤口。不过，我们这是在一起读吗？我开始想象我的下一次旅行了：一个荒凉的法国西北部半岛，那里，无人，只有野兔出没。

据说那就是冰岛，一片快进入冬天的海。岸边沙堆上抖瑟的草丛，像是她在风中的灰发。她是去听风声，还是风声过后的寂静？当然，最好是还能听到春天的雨声，那无休止落在灰蓝色茫茫大海上的雨声——它会下下来的，比起获什么诺奖，那才是一种治愈。

2026年10月11日

*参见Anne Carson：Let Me Share a Bit of Wisdom with You

**参见Anne Carson：Economy of the Unlost：Reading Simonides of Keos With Paul Celan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先后出版诗集、诗个批评、诗论随笔、译诗集三十多种，并编选出版有多部中外现当代诗选，为当代最有广泛、持久影响的重要诗人之一，其全部写作被视为“中国当代诗歌的启示录”（吴晓东语）。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发表和出版，多次应邀参加国际诗歌节和文学交流活动，在国外一些大学讲学、做驻校诗人。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和翻译奖。

黄金台